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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不舍 page 6 作者:镜水

  “……青衣,我要扶你坐起来了喔。”她道,神情有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又弄痛他,便温道:

  “好。”

  得到他的答允,她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青衣的外袍因为染血脏污所以已经被大夫脱掉了,现仅身着纯白的中衣,又长又直的黑发披散于肩,清秀的睑容带着虚弱……根本没有防备啊。

  冷静呀,要冷静才行。伸出双臂,她一手托着他光滑的后颈,一手推起他的背脊──她偷偷地皱着眉头。因为怕他太疼,所以放得动作很轻,也很缓慢很缓慢,

  缓慢到她觉得时间快要停止了。

  双颊好热。她希望自己的皮肤够黑,脸红了就不会被发现。

  “啊……谢谢。”司徒青衣忍痛道谢。

  清淡的嗓音就在她耳边,她彷佛被炙烧了一下,单手极快卷起另外的被褥往他背后塞去。

  “好了。”待他坐好,她立刻返身抓起茶壶倒水,强迫自己把心情恢复平静,才敢再次面对他,青衣,来喝口水。”把茶杯递给他。

  自己是真的渴了。他想要拿取,试了几次却有心无力。

  “纪渊,不好意思,我……”

  彷佛就在等他开口,她接道:

  “我知道,我喂嘛。”将杯缘靠近就他的唇,帮他能够好好地喝完一杯水。

  “麻烦你了。”他又足足喝了两杯才够,唇瓣并因滋润而稍微呈现粉色。“……纪渊?”怎么发起楞了?

  她忙回神,太贪心的糟糕目光从他开合的嘴移开。哈哈一拍胸口,侠义道:“不麻烦!只要是为了青衣你啊,上刀山下油锅都没问题的啦!”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又在说歪话了。”又是从哪本书里学来的?

  她一怔,放下手,鼓起腮帮子。

  “……哪有。”喃着。

  “咦?”他没听清。“……什么?”

  “喔,我是说啊,你一定饿了,我现在就去找些吃的东西来喔。”她呵呵一笑,然后打开房门走出去。

  背部抵住门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纪渊摸着自己手臂,很努力地吐出一口大大的气。遮掩在衣袖之下的,是她为了护住他而受的刀伤,由于刚才扶他喝水使力,更加隐隐生疼着。

  才不是歪话呢。

  她每次每次,都是很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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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不知道。

  本来只是呼吸快了些、心跳猛了点,有些想装疯卖傻和恍惚不宁,她以为那是一种相当奇怪的病,不管它,自己会好的。她这样想。

  可是,慢慢地,却反而逐渐变得严重起来。希望看到某个人,最好还能说说话,然后,胸口的地方,开始有个叫作青衣的人住在里面。大概是被雷劈到,或者年纪已经长到懂得了,她才突然发现,这是代表自己对青衣有着另外一种感情。

  是她看戏曲看到吐血投坟便大笑角色傻瓜的那种感情;是她念诗念到春蚕吐丝到死就觉得无聊想睡的那种感情;是……是男女缱蜷之恋的那种感情呀……

  在她还不晓得的时候,就已经偷偷远远地大于结拜之义了。

  根本、根本就是……

  完了啊!

  在终于开窍的当时,她几乎抱头痛泣。

  拜把子是拜把子,意中人是意中人,这是有很大差别的啊。刘备和张飞会是一对儿吗?当然不会嘛!她乱七八糟弄得拜把子和意中人变成同样的一个人,那还不砸锅?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更不敢说,只能拚命告诉自己不要对他露出类似淫秽猥亵的下流眼神,就算忍耐不住,好歹也小心注意别让他察觉看到。

  也许……真的是生病。如果能够吃药治愈那就好了。

  纪渊鬼鬼祟祟地在自家厨房里磨蹭着,埋头蹲在一个角落,拿着好几个油纸包,喃喃自语道:

  “怎么没写是什么呢?要我看也看不出来啊。不管了,全部都带走就好啦。”随手一丢,进了自己身后的大麻袋。站起身,开始翻柜倒笼,无论荤的素的,青菜萝卜、鸡鸭猪羊,只要看到什么东西就往袋里塞。

  “姊姊,你在做啥?”

  身后忽然响起问话,纪渊惊跳了一下。她回过头,就见纪五弟睡眼惺忪地站在门边,左乎还拖着一条薄被。

  “你管我在做啥。”不打算理会他。

  “好乱喔……你干啥把厨房弄成这样啊?”他伸手进衣服内,抓抓肚皮。

  臭小子,平常晌午吃饱总要睡到黄昏,偏生今儿醒的不是时候。

  “不关你的事,回去睡你的午觉啦。”她插腰。

  “嗯,我闻到药的味道!”他最讨厌吃那种东西了。纪五弟总算稍微清醒了些,捂住口鼻作呕,问道:“你把家里成堆的药材挖出来干啥?”从他有记忆以来,他这个姊姊就是身强体壮到让人感觉恐怖的地步啊!

  纪渊翻个白眼。“说了不关你的事,你睡得好好地做啥跑来厨房。”

  “我上茅厕小解啊。”午膳时汤喝多了些嘛。

  “奇怪了,那跟我在厨房有什么关系?”她东拉西扯着。

  厨房……小解……嗯……耶?!差点被耍了,自己问的重点又不是这个。

  “我从房里去茅厕,一定会经过这里啊。”兄弟姊妹一同住了多少岁数,干啥明知故问?“所以才正巧瞅见嘛!”更加详细地讲解,让她没得胡说。

  “是啊是啊,你看看你那个亲爱的‘小被被娘子’都给沾上茅坑脏兮兮了。”她昂昂下巴指着。

  “咦?!”纪五弟低头一瞧,果然发现自己睡迷糊又把棉被给带出来了!

  这条薄被他从出生就用到现在,童时爱不释手,睡觉一定要靠它,后来因为他发现没有飞天大侠惩奸除恶时还会包条棉被,原本想咬牙丢了,但却怎么也无法割舍,结果还是一直陪伴着他。

  所以,才被自家兄长戏谑地取笑为“小被被娘子”……

  “我……我……”太过羞耻所以说不出话。呜,他绝对要戒掉!

  “我是拿姑娘家要吃的药啦,如果你想给你的‘小被被娘子’喝呢,那就自己找大夫抓药去煎。”总是有五个字特别加重。

  “你……”嘴角抖抖抖,好不容易才挤出两句:“你粗暴鲁莽又不温柔,算哪门子姑娘?!”反驳她了!终于反驳她了!赢了啊!他激动地握拳。

  纪渊一眯眼,探手抓起身旁堆放的馒头就往他脑袋丢去。

  “中!”她出声同时,那颗又白又圆的暗器也恰恰打到他的脸。

  “哇啊!”纪五弟掩面,倒地哀号。

  见此收效,纪渊不禁看了桌面的馒头山两眼。

  “还是那么硬啊……”

  说什么正统的手揉馒头就是这样粗饱结实,层层紧密……真不晓得她家厨子是不是用石头磨成粉加在里头整人,否则怎么做得出这种东西?更厉害的是,他们这家姓纪的居然能从小吃到大,个个康健成长。

  “哇,再跟你耗下去,天都黑了啊。”再不赶去青衣那里,晚了,又变成不安全了。

  不再虚耗时间,她扛起麻袋,绕过自己弟弟走出去,兴冲冲地往司徒青衣的裁缝铺前进。

  他的裁缝铺子和她的家不过相隔几条大街,幼时林中初见之后,本以为和这结拜手足必须就此分散天涯,离开前她还偷偷地沾口水抹在脸上故作眼泪,告诉自己都是缘份,仅凭一丝思念即可缅怀。

  大侠们都是各有怀抱,好聚好散的!

  不料分别数天,她差点就要忘记这个清秀“小妹”的时候,在东门街口看到了她那“义结金兰”抱着布匹走过自己身边……真是感动重逢哪!

  果然一切都是缘。

  没一会儿就到达目的地。铺子门面是关闭的,还是她早晨离开前给落的闩,她直接从后头小方院进入。

  “我回来了……青衣?!”她看着坐在床边的清秀男人,讶道:“你干啥起来啊?”将东西放下,很快走近。

  司徒青衣额面泛着细细的薄汗,略带虚喘,道:

  “我……想找些东西吃。”他饿得头昏眼花了。

  “想吃东西啊?你等等啊!”在她带来的麻袋里东翻西找,拿起两把菜叶后,她忽然想起道:“啊呀,我忘了我根本不会煮啊。”真是笨死了。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他顺了顺气,忍痛就要站起。

  “你这副模样还想做啥?”她赶紧上前阻止。

  “我没事。”他轻声道。

  “你这哪叫没事啊?”脸色苍白不说,压根儿就是快要昏倒了。虽然他的伤口不深,但是血流了很多,大夫说要好好养身的。“你不要乱动啦,肚子到时喷出血,倒在地上变成尸体怎办?要吃的,我去买回来。”就要转身。

  “纪渊,你今儿也要……留宿吗?”他唤住她问。

  “对呀。”回答的天经地义。

  “这样……实在不妥。”欲言又止地,不知从何说起。

  “哪里不妥了?”她觉得很妥很妥啊。

  他一愣,才犹豫道:

  “我们……”怎么也是孤男寡女。

  她大大地叹了口气,知道他要讲的是什么了。

  “青衣啊,这里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她没办法放心啊。

  “我一向都是一个人生活。”他道。

  闻言,她明显稍顿,才嚷道:

  “那怎么一样?你现在是受伤啊!”真是……迂腐又死脑筋。“你想清楚喔,也许又会有贼上门,那时候你要怎么办?肚子边再开个洞?还有啊,像是吃饭啦、喝水啦,对了对了还得加上换药,这种事情,你没办法自己做的啊。”她分析给他理解。

  “……我可以的。”他慢慢开口说,想扶着寝柱站起。

  纪渊瞠住了眼瞳。

  “──不行!”她冲动大喊道。双手霸道按住他左右肩膀。

  司徒青衣被压制动弹不得,略是吃惊地望着她。

  “怎么了?”他疑惑出声。

  她垂首深深吸气。

  “……青衣。”抬起眸,恳切真诚地直视着他。“我拜托你……乖乖地别动,让我来照顾你啦,好不好?”

  司徒青衣不觉愣住,心里有些微的柔软。平常,她老是吊儿郎当,嘻皮笑脸,从来都很少这样对他严肃讲话,会这样正经八百,是由于……真正地在关心他啊。

  纪渊见他迟疑,抓住机会就死命说服:

  “你听我说,这几日就好,我又不是准备赖在这里一辈子,只要确定你的伤势恢复到已经可以的时候,不用你赶我也会自己走的啦……而且啊,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昨夜就睡过啦,男女已经授受不亲,要失礼数也都全部失光光了,再来两次三次又有什么差别嘛?你平常明明都很优柔寡断的,不要在这种地方那么坚持啦,你若是不肯答应,你……你不要逼我!我一定会想法子要你接受的喔!”本来还很真挚地表达她的关怀,结果仍旧恢复本性。

  他缓慢匀息。

  “……像是,在我耳边喂喂大叫那样吗?”

  “那是比较光明正大的招数。”不过太老旧了,不太想拿出来用。

  他顿然错愕住。“还有更阴险卑鄙的?”

  “怎么会没有?譬如……”她很用功地摸着自己无毛的下巴,边想边道:“把门锁住啊,对你下迷药啊,还有……拿条绳子把你绑起来也行啊……”

  司徒青衣闻言,只觉头皮微微地发麻。

  “对啦!”她忽然一弹指,兴奋道:“有个最简单的方法呢,包准方便又迅速喔。”哇,真谢谢青衣让她想到呢!

  不管那是什么,别用在我身上。司徒青衣暗叹。

  “纪渊,真的不妥,我想你……”他未尽的话尾突兀终止,连动作也都在刹那不自然地僵硬住。

  纪渊收回自己快速偷袭成功的双指,心里并同时默祷各路英雄好汉原谅她如此……如此小人又龌龊的作为……

  “点穴。”她道。

  无言的清秀眼眸,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她嘻嘻一笑,很不好意思的。

  “对不住啦,青衣。”

  第五章

  “纪渊,你别这样……”

  “嗯嗯……”

  “这样不好……”

  “呼呼……”

  “纪……”

  “青衣啊,你就好好地睡觉嘛。”

  狭窄的房间内,纪渊在地板上辛苦铺好棉被,终于忍不住回头打断他。顾忌外头天色,便小声说道:

  “如果是我给你草席要你去墙角窝着,你可以尽管骂我鸠占鹊巢,表达心中所有的不满;但现在我躺地上,你睡床上,我也只要求一个小小小小睡觉的地方,你这样还有意见啊?你到底是觉得哪里不好了啊?”一屁股坐下,抱胸和他对望着。

  “都很不好。”他横陈于床榻,感觉自己完全任人鱼肉。

  “停停停!好好,我知晓你要说什么,你放在心里想想就好,别再重复地说出来,因为我真的都懂。”她盘腿拍膝,又道:“而我要回应给你的话呢,白天的时候也都已经说过了,所以我也会放在心里想想就好。瞧,多完美,咱们都别浪费力气和口水,赶快睡个好觉喽!”伸长脖子吹熄烛火,她一头倒进铺好的睡处。

  根本……就是在耍赖皮。司徒青衣只能在黑暗里瞅住她隆起的棉被小山,无可奈何地叹气。

  “青衣,我听人家说,叹一口气会倒楣三年的。”她压低的声音从床下传来。

  “……认识你之后,我就一直在叹气。”霉运也许已经累积了好几世。

  “你这是在称赞我吗?”她问。

  他几乎可以想见她故作无辜的表情……

  “不是。”无情地回答。

  “好啦,你别生怒嘛。”纪渊爬起身,靠近他道。

  一颗黑色的头颅忽然跑到床边搁着,真是把他给吓了一跳!

  “你……要起来的时候说一声。”他紧声低斥,硬生生咽下惊吓。

  “喔,我起来了。”

  她乖巧道,却惹来他一个小小的瞪眼。

  “好嘛,我明儿就帮你解穴,这样你就不会睡得像个僵尸了。”她抬起手臂,拉好盖着他的床被。

  “谢谢你。”他不是很诚恳地道。

  “哇,你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她嘎嘎干笑几声。“你就不要再挣扎了嘛,你看,既然我一定不会走,如果你答应让我留下不反对,那还可以不必忍受点穴之苦;如果你执意要逞强,那我就会这样点住你。反正不论怎么样,我都会在这里,那你就听话嘛。”多有道理。

  好吧,她的心意,他非常感谢,只是,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坏人清白的罪魁祸首。

  “……你们家的人,都不会管你的吗?”他疲惫地闭眼。

  “哈哈哈,江湖儿女,习武之人,露宿野外都是常有的,哪里会在乎这种小事!”纪渊英爽一笑。自家爹娘只怕她去欺负人,从来不担心她会被欺负的。

  司徒青衣不晓得她说真说假,不过……依照他们把纪渊当成男孩来养育的方式,或许的确是有几分真实吧……

  “哎呀,你别在意那么多啦,我是女的都觉得无所谓了。”她指指两人间落差的宽缝空隙,再拉拉自己的衣衫,道:“现在又不是睡在一起,咱们衣服也都穿的好好的,很清白很清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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