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作家列表 > 黑洁明 > 蚩尤 >
繁體中文 上一页  蚩尤目录  下一页


蚩尤 page 5 作者:黑洁明

  她似乎认为自己能处理这烫伤,她甚至以为自己腰间有药袋。

  为什么?  她既疑惑又迷惘地僵在当场,一句斥喝在耳边爆裂。

  滚开,我不需要大夫!

  那声怒喝之後,紧跟著瓷器碎裂声。

  滚--

  随著咆哮而来的,是一张凌空急速飞来,扯下了布幔的茶几。

  她因为惊骇,松开了他的手,踉跄退跌。

  茶几没有落下,地上也没被扯落的布幔。

  她捂著嘴,望著如常的景物,全身止不住发颤。

  他坐在原地,看著她,乌黑的双眼诲暗莫测。

  「我……」她颤抖著开口,不想让他以为她疯了,可是开了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些影像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以为自己会被茶几打中。

  抚著狂跳的心口,她慌乱颤声二度尝试,「抱……抱歉……我……我以为我……」

  他沉默著,什么也没说,好半晌,才收回视线,拾起布条,重新缠回左手。

  「不可……以……」见他又将那布条缠回去,她本能开口阻止,可之後又因不确定的迟疑而语音微弱。

  他没有理会她,只是自顾自的动作。

  她终於忍不住,抛下心中的惶惑,匆匆靠了过去伸手阻止他,「不可以,别缠回--」

  他冷不防抓住她伸过来的手,她骇了一下,声一顿,抬眼看著他。

  他一脸冷酷,她因为他的瞪眼而瑟缩,但仍鼓起勇气,继续道:「缠回去,只会让伤口溃烂而已。」

  他眯了下眼,眼角因不知名的原因抽搐著。

  他的神情教她莫名害怕,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他这样失去一只手,而且她很确定,如果她不阻止他,他这只手再不处理,就算不残也会废掉;虽然她根本说不出自己为什麽懂,也不晓得她为什么如此关心。

  「拜托……」话出了口,她才晓得自己竟在求他,虽有些愕然,但她仍直视著他,半点也不後悔自己说了这两个字,只是双颊却蓦然火烫发红。

  他闻言一震,看著她飞红的容颜,眼神更加幽暗,久久,才出声问了一句--

  「为什么?」

  ***

  红著脸、低著头,轩辕魃小心翼翼地用湖水清洗他掌心的烙印。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仍是让了步,让她处理他的伤口,甚至没问她为什么知道该怎么处理;她想,她原先该就懂得医术,而且,他也晓得她懂。

  只是,从那时起,他扰人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

  他陪著她到森林采药草,他帮著她将药草捣成泥,从头到尾,他没再开过口,从头到尾,他一双眼一直看著,看得她都不敢抬头,只因一张小脸不知为何而发红发烫。

  她清洗他溃烂的伤口,将捣成泥的药草敷在他掌心上,然後拿刀割下罩在衣袖上的一截白纱,覆在墨绿色的药泥上,将患部及药泥固定好。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袖上,少了外罩的白纱,翠绿丝袖看来更加显眼。

  「白纱较透气。」发现他在看,她收回手,不自在地抓著衣袖解释著。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

  ***

  夕阳西下,月儿升起。

  湖岸微风仍带著些微的温度。

  瞪视著那迎风摇曳的芦苇草,他的思绪杂乱无章。

  他应该逼问她的,在她慌张退跌误以为看到幻影的时候,他应该逼问她想起了什么,可是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问、没有逼她,可当他看著她一脸以为自己神智错乱的惊慌不安时,他就是没有办法开口。

  墨绿色的药泥透著冰凉,他摊开手,瞪著掌心那渗透白纱的墨绿,眼前浮现的却是她答不出话涨得满脸通红的容颜。

  他甚至没有继续逼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在意?为什么关心?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可他又确切的知道她不记得,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我爱你。

  那句古老的语言突兀地回荡耳际,他一僵,随著久远前的声音忆起那古老的记忆。

  水中月似浮叶般,盈盈飘荡著,他在水月中看见千年前的倒影……

  森林里白雾氤氲,她坐在水潭旁,纤纤玉足泡在水里。

  他因为那句话僵住,握在手中的木梳差点落入水里。

  阳光洒落林间,在水气上映出七彩的虹。

  没发现他停了梳发的动作,她转头看著他,微扬的嘴角噙著笑,眼里却有著淡淡的愁。

  我知道你听不懂,就算你听得懂也许也不在乎……

  他面无表情的看著她,隐藏著激昂的情绪,这几个月他尝试著去学轩辕族的语言,初时只是为了想查探她的身分,却未料会听到这个。

  一直以来,我以为你就如同我的族人所说的那般野蛮、未开化,是个暴戾的半妖,可当我来到这里,住在这里,才晓得事情并非如此。

  她垂下眼睫,看著他手上的木梳,语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我很傻,我们属於敌对的双方……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她。

  她哽咽颤声抖著。

  我爱你……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强自克制胸中的激越,假装没看见她眼中的凄楚,假装不知道她刚刚说了些什么,假装他无动於衷!

  古老的倒影消逝在水月中,眼前湖面平静无波,他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曾经有段日子,他相信她所说的,曾经也有段日子,他恨极了自己竟轻信了她,恨极了自己无法忘了她那天所说的,恨极了自己错以为她哭了。

  她哽咽,却没掉泪。

  他以为她哭了……

  以为。

  ***

  蚩尤是蛮子,我们必须打赢。

  「不……」她在睡梦中挣扎。

  你必须助我族驱雾赶雨,赢得胜仗。

  「不……」她闭眼摇头呓语著,双手抗拒的在半空中乱挥,「拜托……别逼我……」

  魃,这是你注定的天命!

  「不……不是……不要逼我……」

  一条火龙街出眉间。

  火,遍地的火,漫天的火,席卷天地之间。

  红艳艳的火舌昂首朝天,飞舞著、燃烧著、毁灭著,一切。

  绚丽的火焰--红了所有。

  刺耳的尖叫响起!

  「不!不要!停止,停下来,停下来--」她哭喊出声,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而起,睁眼的瞬间,她甚至无法理解眼前黑暗寂静的景象,直到看见他冲进屋里,她才晓得自己在作梦,但仍无法停止那惊恐引发的剧烈颤抖和啜泣。

  然後,下一瞬,她发现屋子里有著诡异的红光,而且那光来自於她,她全身泛著诡谲的红,她只觉得全身都好热、好烫。

  泪水,在脸上蒸发,床榻上的草垫因热烫而焦缩卷曲。

  「不……」她惊恐哽咽著,慌乱的站了起来,可是不管她的脚踏到哪里,到处都烙下焦印。

  「不……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又惊又惧,连连往屋外踉跄退去,为自己所引发的焦黑而惊慌失措,失控的看著他哭叫:「为什么会这样?!」

  「你最好先到湖里。」他眼角抽搐著,好半晌,才答非所问的回了一句。

  发现自己才刚踏上的泥地也在刹那间干硬,她更慌更惊,连退了两步,却没听进他所说的,只是害怕的抬头看著他,思绪紊乱的哭著逼问:「你要我记得的是什么?那些究竟是什么?」

  他抿著唇,阴郁地不发一语。

  她痛苦的捧著头,既不安又惶惑。

  「到湖里去。」他冷声重提。关於她的记忆,他还是什么也不肯说,而她却越来越无措,只觉得头疼一阵剧过一阵,浑身熟烫似身在火焰之中。

  「不……」她含泪呻吟著。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她不想再看到他,她不想再靠近他,和他在一起越久,那些画面出来的越多,她不想想起那些事情,她不要那些……那些让人害怕的记忆……她不要  走!对……她必须走!  她仓皇地往後退去,往森林里退去。

  他见状一惊,上前趋近,想伸手拉她。

  「不,你离我远一点……」她退得更急,慌乱的摇著头,大眼无神惊恐,「离我远一点……我不要记得……我不想记得……」

  她伸出两手在身前挥挡著,边说边退,脚步踉跄、泪流满面地摇头,语无伦次地啜泣道:「那不是我……不是我……我不要记得……」

  惊觉她额间的玉石陡然更加红艳,他额冒冷汗,在心底暗骂一声。

  该死的,她必须尽快到湖里冷却!

  怕来不及,他黑瞳闪过一丝焦躁,整个人突然向前飞窜,出手抓住了她。

  「不要,放开我!放手!」她发出尖叫,奋力挣扎著,形似疯狂。

  恐她伤到自己,他将她锁在怀中,她却仍是奋力挣扎著。

  他强行带著她往湖边去,可途中却差点让她脱逃;他重新逮住了她,她却手脚并用对著他拳打脚踢。

  察觉她身体越来越烫,他急得大喝出声:「炎儿!」

  她整个人一僵,霎时停下了挣扎。

  他抓住机会,抱著她冲进湖水里,可才刚碰到水,她又开始挣扎尖叫:「不要!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在水里又踢又打的,弄得两人浑身湿透。

  他不肯放手,两手紧紧箝著她的手臂,火大的摇晃她,咆哮道:「该死的女人!冷静下来!你听到没有,该死的给我冷静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威吓奏效,抑或是冰冷的湖水唤回了她一点神智,她如他所愿的停止了挣扎和尖叫,却仍是抖著啜泣。

  「求求你,放了我……」她含泪看著他,哀求著。

  他僵住,只能看著虚弱无助的她。

  冰冷的湖水降低了她身上的热度,却也带走了她的体力,她两眼迷茫,浑身无力、摇摇欲坠,神智不清地喃喃哽咽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逼我?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了我?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身子一软,整个人虚脱地倒了下去。

  「炎儿--」他一惊,忙伸手接住她。

  倒在他的臂弯里,她眼角滑下泪滴,哽咽低喃抗议:「我不是炎儿……不是……不是她……不是……」

  他脸色一沉,没有再开口,因为她已昏了过去。

  ***

  「老大……」

  他回过头,看见魍魉有些不安的杵在门口。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开口问。

  「刚刚。」魍魉走进屋里。

  他调回视线,看著躺在床上的女人,面无表情的问:「见到玄明了?」

  「嗯。」魍魉点点头。

  「他怎么说?」他抬首看了眼魍魉,示意他坐下。

  魍魉盘腿坐下,道:「应龙留在白浪滩是为了那名苗女,苗女叫白小宛,她……长得和炎儿姑娘很像。」

  「很像?」他一怔。

  「嗯。不过她前些日子掉下山崖,脸受了伤,所以已经不像了,不过玄明说以前很像。老大……呃……」魍魉迟疑了一下。

  「说下去。」

  看看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魍魉讷讷开口:「她……不会有事吧?」

  昏睡的女子,颊上仍有未干涸的泪痕。

  灯火在男人脸上造成深刻的阴影,他看著她,好半晌,才苦涩的开口。

  「我不知道。」

  第五章

  丝。

  他记得这上好衣料柔滑的感觉,记得她穿著它们时,她的发、她的袖、她的裙随风扬起飘逸如仙。

  也记得她穿著这衣料时,看来有多么欣喜,多么不像他的族人,又是多么的适合,多么的像那高高在上的轩辕族人。

  丝,是轩辕族的不传之秘,他们用那衣料交换武器、食粮,然後攻打其他部族。

  当他进营帐时,看见她重新穿上丝裙,一瞬间,他重新震慑於她的静谧甜美,随之而来的认知,却让他有种想毁了那件衣裙的冲动,只因它的存在提醒了她不是他的,她……不属於他!

  不属於他!

  一阵火光闪过,画面一变,战火冲天。

  杂沓的人声纷扰,远处传来沙场街战声。

  别去!

  她拉住了他的手,挡在他身前,急切地用那新学的语言阻止劝说著。

  为什么要战争呢?

  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呢?

  这样交战真的能得到你们想要的吗?

  她语气中隐含的责备教他涌起一股无明火,他没有答话,只是瞪著她。

  再这样下去,你会後悔的!

  这一句让他的火气更旺,一怒之下甩开了她的手,翻身上马离去。

  ***

  猛然睁眼,眼睛刹那间无法适应昏暗的光线,但他却清楚知觉到怀中的人冷得像冰块。

  心一惊,他抱著她坐起身来,吼道:「魍魉!」

  「啥--啊--呃--哇--」在屋顶上睡得正熟的魍魉吓了一跳,整个人一路从屋顶滚到柴堆又跌到地上,之後才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跑进屋内。

  「生火煮水!快!」他伸手探向她的颈脉,却几乎感觉不出她的脉搏。

  她像布娃娃的模样,教他莫名惊慌。

  他将手掌贴在她冰凉的心口,运功行气试图提升她的体温及脉动。

  魍魉见状,知道情况紧急,忙冲出门去,没一会儿,暗夜里突然窜出数位样貌奇形怪状看似猴儿的动物,魍魉对著它们叽哩咕噜说了一串,那些怪猴儿随即一哄而散,没多久就从森林里抬了个装满水的大木桶进门。

  「老大,水来了,是热的、热的。」魍魉指挥著怪猴儿,边道:「我要它们去取来温泉。」

  大木桶被怪猴儿们放进了屋中央,那些怪猴儿一放下了木桶,便吱吱喳喳的围著魍魉。

  他一听,没理会那大木桶,只开口问:「泉水在哪?」

  「啊,对喔,我都忘了,直接去就好了嘛!」魍魉一拍脑袋,骂了自己一声蠢,忙道:「跟我来!」说完他便带头街出门。

  男人将她用披风裹住,闪电般跟了上去。

  黑夜中的森林阴暗无比,他跟著魍魉在林子里飞奔,没多久便看见前方黑林里缭绕著一片白烟,白烟是温泉造成的。

  泉水从岩壁中涌出,形成一道小瀑布,然後在底下聚集成池。

  他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抱著她走进温泉里。

  但即使如此,她身子温度仍低,一股汹涌狂暴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他不会让她再陷入无止境的昏睡!他不会让她再进入那不生不死的状态!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

  「老大!炎儿不见了!」才刚策马回营,远远就见魍魉跑了过来。

  他整个人一震,尚在马背上就街动的俯身揪住魍魉的衣领,「你说什麽?」

  被揪得吊在半空的魍魉吓得脸色发白,慌张的道:「蘑蘑说她方才要叫炎儿吃饭,就发现她不见了!」

  他闻言松开手,翻身下了马,冲进营帐里。

  帐子里,一切如常。

  矮桌上仍摆放著她的骨梳、铜镜,虎皮上仍散落著她的玉簪。

  但,人不在。

  他瞪视著空无一人的营帐,黑色的瞳眸收缩著。

  一阵刀光迸裂,冷酷的语音在耳际响起。

  是我的,就永远是我的。

  金色的眼瞳,闪著冰冷的光芒。

  刀剑再度交击,那男人砍伤了他的手臂,他随即还以颜色。

  她不属於你,我会讨回我的女人!

  当时他只觉得愤怒,他不相信她是对方派来的,不相信她所说的是假的,不相信她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假的--
 
 
 
言情小说作家列表: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言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