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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滋味 page 12 作者:惜之

  小书的沉默不语,让纪耕误以为她答应了,偷偷一笑,他又问:「妈咪,我可不可以叫『老子』进来跟我讲床边故事?」

  「好吧!」

  带着沉重,小书重回客厅;冠耘挂着胜利笑意,走进儿子房间。

  一个小时后,他走出房门,脸上带着满足笑靥,原来光光为儿子讲故事这么简单的事,都能让人感受到幸福。

  门开,门关,拉回沉思中的小书,她起身,叹气问:「我们可以谈谈吗?」

  「乐意之至。」冠耘到厨房里倒来两杯开水,递给小书一杯。

  「妳的冰箱很贫瘠,除了牛奶,什么东西都没有。」

  「纪耕正在发育期,我想让他乡喝点牛奶。」

  「牛奶有什么好喝?」他嫌恶皱眉。

  「纪耕的爸爸痛恨牛奶,我不希望同样的情形发生在纪耕身上。」

  「女人都是爱勉强别人的动物吗?」想起自己的母亲,冠耘不禁同情起儿子。

  「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掌握中,会让人比较有安全感。」说到这里,小书忍不住又叹气。

  「妳今天怎么了?叹气叹不停!」冠耘问。

  「可不可以……这些天,有你在,纪耕快乐多了,这一点,我很感激你,真的。」她的话很难启齿。

  「了解,我接受妳的感激。」为了她的「感激」,他计画为她做更多。

  「我想,萍水相逢,你为我们做的够多了,就是朋友,也是足够了。」

  「妳到底想说什么?」拧目,他的笑容被她的欲言又止谋杀。

  「我想,你和我、和纪耕是不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为什么?」口气恶劣,她居然逼迫他们骨肉分离……

  「纪耕太依赖你,你改变我们的生活常态,这样子……很不好。」

  「对不起,我看不出哪里不好。」

  「当然不好,你是你、我们是我们,不该混为一谈的,纪耕现在居然想要你当他的父亲……开玩笑,那、那……」她急得说不出完整。

  「我不认为那是个玩笑,我很乐意当纪耕的父亲。」他正色说。

  「问题是,我不愿意啊!我们说好了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有抵触吗?哦,我懂了,为了妳那个盲目愚蠢的爱情,妳宁愿让纪耕得不到父爱,也不愿意别人取代他父亲的地位。姜小书,妳的爱情不仅仅固执,还自私得让人生气。」他是真的在愤怒,是真的替她不值。

  「自私也好,可恨也罢,总之,我就是这样,我改变不来自己的心,也请你别企图改变我。离开我们的生活好吗?让我和纪耕恢复正常。」

  「不好。」他拒绝得没有讨价还价余地。

  「我不想任何人取代他心目中的父亲。」

  「他心中从未有过父亲。」

  「等他长大,我会慢慢告诉他,有关他父亲的点点滴滴。」

  「顽固。」他真不知道该为她的专一感到快乐或是生气。

  「对不起。」

  冠耘大步向前,他用吻回答她的对不起。

  热烈的吻封缄她的知觉,他的气息、他的强势,为什么那么像另一个人?

  他的怀抱呵……那么熟悉、那么教人眷恋,他的心跳声,沉稳得教人心醉,在那些恐惧的夜里,她幻想着阵阵心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小书、小书、小书……声声殷切、声声爱恋……

  第八章

  整理好两人,小书和纪耕准备上班上学。

  打开门,纪耕惊呼一声,迎上前去。冠耘弯身抱住儿子,将他扛在肩膀上。

  他来了?小书咬咬唇,苍白脸颊泛起红潮。

  「我以为,我们昨天已经讲好。」小书懊恼。

  「讲好什么?讲好我可以无限制吻妳,因为妳喜欢我的吻?」

  这句话,他凑近她的耳畔说。对于教养儿子,在当父亲的这几天他学了不少。

  「我……我解释过了,你的声音像他、你的怀抱像他,我是迷糊了,才……才……」她越说越语无伦次。

  「随妳,反正我们现在关系不同,妳必须对我好一点。」搭起她的肩膀,冠耘恶劣地利用起自己的身高优势。

  「你很无赖!」

  「我还有更无赖的作法。小子,晚上我跟你睡好不好?」后面那句话,他对纪耕说。

  「好啊,你以后不回家吗?」

  「对,我没钱缴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住你家好不好?」

  「不可以,被人看见,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小书抢在前面回答。

  「黄河水是浊的,想洗清谈何容易?干脆别理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冠耘大步迈进屋里,接手钥匙,将行李往房间一摆,出门,左揽右抱,他们一家团圆。

  「放开我。」小书微微挣扎。

  「妳再动,我就告诉纪耕昨天我吻妳。」他吃定她,是从古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你……」

  「先别忙着骂我,我有事情宣布,前天我和纪耕去压马路,顺道参观几家美语补习班,纪耕看上其中一家,我去报名了,下星期开始上课。」

  「我可以去?棒呆了。」搂住冠耘的脖子,纪耕送上一个大大的亲吻。

  「还有,我找到一个脑神经权威,明天的飞机飞台湾,我安排他帮妳做检查,重新评估开刀的可能性。」

  「脑科权威?那要很多钱吧,我想……」

  小书想到的,是现实问题,纪耕还小,她必须为他多存下一点教育基金,至于眼睛,她早已经习惯。

  「不用钱的,妳放心。」

  「怎么可能?你在说笑。」

  「没有,我答应给他一本签名书。」事实上,除了医疗费用,冠耘还送他一张飞云牧场的会员卡,从此住房观光,终生免费。

  「他是你的书迷?」小书半信半疑。

  「可以这么说。」

  「妈咪开完刀就能看得见我吗?」纪耕问。

  「还不一定,要看医生怎么说,这阵子纪耕乖点,妈咪住院时我来照顾你,你要跟我配合。」

  「好。」

  「我很少看到像你这么棒的孩子,将来你一定会变成伟大人物。」冠耘赞美儿子的方式很夸张。

  「我会变成伟大人物……」纪耕乐于被洗脑。

  「学校到了,拜拜。」

  送走儿子,冠耘没放手小书的肩膀;她微微挣扎,挣不出他的魔掌。

  「别生气,我有礼物要送给妳。」暖暖的气呵在她耳边,带出心悸。

  「我不要你的礼物。」小书郁卒。

  「不收不可以,这是我缴给妳的房租。」他强拉小书的手,顺开她的手心,将一枚染了颜色的菩提叶脉放进去。

  「这是……」

  「猜猜看。」

  他勾出她的食指,轻轻顺着它的纹路,慢慢抚过,小小的心在她脑中呈现,这是她熟悉的纹路啊!瞬地,小书热泪盈眶。

  「这是菩提叶。」带着哽咽的声音,她吸吸鼻子。

  「不太正确,那是干叶子,叶肉刷掉了,只剩下叶脉。」

  他没告诉她,在叶脉中央,写着他名字的地方,圈起一颗心,那是他的心,他亲手送进她织就的情网里。

  「你做的?」一个细心男人。

  「我不是有耐心的男人,做不来这些刷刷洗洗的水磨功夫,这是一个女人送给我的。」

  「既是别人送给你的礼物,你应该善加珍惜。」

  「我有啊,就是因为珍惜,我才把它送给妳。」他的说法似是而非。

  「你的作法会让送你叶子的女孩伤心。」小书说。

  没错,他是让她伤过太多心,不过从此以后,他再不给她机会哭泣。

  「喜欢吗?」

  「喜欢。」

  「夹在这本书里。」

  冠耘取过她手中叶脉,夹进旧书里,那是他从她书桌找出来的诗集,他从不晓得她爱读诗,还以为她认不了几个字。

  「这本书是……」

  「我的书。」

  他当强盗当得很惬意,下次有机会,他不介意登台演演虎克船长。

  「你的大作?要是我看得见,就能拜读你的大作。」

  「会有机会的。」

  冠耘语带玄机,握起小书的手,收起她的手杖,他讨厌那枝棍子,讨厌它提醒自己,对于小书,他有多失职。

  「我很久没有看见菩提树了。」

  「妳喜欢吗?我可以为妳种几棵。」在他每个牧场里,在她的窗户边。

  「有个男人先替我种下了。」

  「又是他?」

  冠耘口气里有浓浓不屑,吃自己的醋简直无聊,可他就是无聊,没办法,谁教她走不出过去,宁愿沉缅在悲情里。

  「对,认真数数,那是他唯一为我做过的事情。我在树下画画,在树下想他,在树下幻想与他有关的爱情。

  「我经常做你口中的水磨功夫,每个季节来临,我搜集最美丽的叶子,一片片刷出完整的心型网子,我想用密密麻麻的网子网住他的心,年复一年——我有了满纸箱的叶子。

  「有一天下午,我突发奇想,把叶子染出各种颜色,在叶子上写下他的名宇,贴在墙壁,我在房间里种下一棵菩提树,从此每天睡醒,他的名字落入我的眼睛。」

  他怀疑,为什么事到如今,任谁都能看出她坚守的爱情不过是场悲剧,她却还能说得沾沾自喜,仿佛幸福就在她眼前堆砌?

  「他看见妳的菩提树吗?」

  「很遗憾,并没有,那天夜里我上街买画具碰到抢劫,两天后他告诉我,他要结婚,之后我离开牧场,和他变成陌路人,现在就是他站到我面前,恐怕我也认不出他,至于他……恐怕早已经忘记我是谁。」

  浅浅一笑,没关系,纪耕代替他,弥补起她的遗憾。

  「为什么不恨他?」闷闷地,冠耘问。

  她该恨他的,恨他的薄情负心,恨他只想在她身上获取,从不付出真心。

  「你知道不知道人类和动物一样,都有两种能力,一种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种是学习能力。而学习能力和动物的智商有很大的关系,比方你能教会黑猩猩使用工具,却教不会他几何代数和微积分。

  「爱他,是我的本能,我没办法阻止自己爱他,就像你无法阻止熊冬眠;而恨他,这个学问太艰难,不在我的学习能力里面。」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的话次次让他动容,她的心坚定得超乎他的想象。

  「妳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这些话?为什么不用这些心事让他感动,也许你们之间的发展会不同。」

  「问题是,恨我是他的本能,爱我不在他的学习范围内……」愁眉,他们之间是最最错误的组合排列。

  不对,爱她是他的本能,他是被愚昧蒙蔽,是让愤怒掩心,他看不见自己的心、听不见自己的爱、感受不到自己的真感情。

  拥住小书,不管这里是不是大街小巷,不管有没有来往行人注目,心盲了十几年,乍地重见天明,冠耘心中充满感激。

  「这样对你不公平……在你怀里,我总以为自己被他抱在胸前,你的吻,和他的交叠,我甚至分不出来谁是谁……」

  「我没关系。」

  他不理会她的抗议,吻她、抱她,不管他是故事先生或姜冠耘,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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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愉快,才能提高手术成功率。

  医生说:要让身体多休息,才能有益开刀。

  拿医生的话当圣旨,「傅太太」放小书长假,要她视力恢复后再回来上班。

  突然空出一大段时间,小书势必无聊到极点?

  错,有人把小书的时间安排得丰富多采。

  冠耘带她上山下海,用感觉、用心体会大自然,他们做了桃花心木的叶脉书签、做了黑板树的叶子书签,他要小书的爱情多样多变,不局限于菩提树叶。

  他不断说话,就是她将他「误认」为姜冠耘也无所谓,他拒绝小书的拒绝,这回他要为自己,也为小书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这是金黄色的大地,金黄色的向日葵、金黄色的阳光、金黄色的妳。」冠耘代替她的眼睛,为她描述情境。

  「一定美得像天堂。」

  小书的笑漾在嘴边,从未有人为她的快乐尽心,一个故事先生,为她的生活编出许多关于快乐的故事,她感激,却不能为他放下爱情,她的固执有时候叫人沮丧。

  但也因此,冠耘认识她的心,明白他对她的所有指控皆是可恶的。

  「对,美得像天堂。」

  冠耘附和她,将剪下的向曰葵花,捧到她手中。

  「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太阳在我身上跳跃。」花瓣轻拂过脸颊,柔柔的芬芳渍上她的心。

  「它正在这么做。」

  伸手,他为她拨开颊边散发,轻轻梳、慢慢拢,他终于享受到爱情带来的欢愉。

  「要是能看得见就好了。」叹口气,世事总有美中不足处。

  「妳可以的,过了明天、后天,手术成功后,妳会看见。」

  「万一手术失败呢?」她是悲观主义者。

  「妳该担心的是,手术成功后,妳有多少事情要忙?比方,妳答应要送我一幅图,妳得在最快的时间里画给我:比方妳答应纪耕,要带他出国,看看自由女神有多高:还有,妳答应要帮我做一棵菩提树,和送给『他』的那棵一模一样。」冠耘说。

  「我可以送你十张画、一百棵菩提,也可以说给你一百个故事,可是我……」

  冠耘接下她的话,这些天,他放弃吃醋,放弃赢过她心中的自己,人人都说爱情盲目,这点他在小书身上得到证实。

  「妳没有办法送给我妳的爱情?我了解,这些话我听到耳朵快长茧。放心,我不是那种非逼女人以身相许的男人,如果妳见到我,发现我比妳的『他』丑陋太多,给我一个不及格分数,我马上掉头走人。」

  「不管你长得好不好,你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妳这句话说偏了,既然我是美人最爱的英雄,妳没有道理推开我。」

  「我们……当朋友不好吗?」小书迟疑。

  「我能说不好吗?不要想太多,我答应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如此而已。」冠耘不想再替她制造压力。

  「我感激你为我做那么多,也很抱歉……」

  「好了别哭,知不知道就算美女哭起来,也会替自己的容貌扣分,不要哭,我喜欢妳的笑容。」

  凑上前,他为她拭去颊边泪水。

  他的动作极其温柔,暖暖的体温、暖暖的心,他把温情一吋吋注入她身体。

  真能不爱他吗?

  她动摇了、模糊了,对他的感觉迅速增生。可是……怎么可以?摇头、再摇头,她只爱冠耘啊!

  「等妳手术拆线后,我安排一趟美国之旅,到时我们带纪耕一起去。」

  安排又安排,他要安排她的下半生岁月,教她对人生再无缺憾。

  「为什么去美国?」

  「第一,这是妳答应纪耕的,大人说话要有诚信;第二,有了视力,妳要努力看、拚命看,把那些生命中的记忆找回来,还要为妳的下半生增加无数新记忆。」

  「万一,手术不成功呢?」

  「那么更要出去走走,解放郁闷。不过,妳放心,一定会成功的,明天我会握住妳的手,陪妳进手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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