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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蓝 page 7 作者:席绢

  也许,到书店去,去买一点书看,看书的同时也歇歇自己定得好酸的双腿。

  「请给我一个三明治。」她对店员说道。

  「什么口味呢?」店员指着灯箱上琳琅满目的菜色问道。

  「最好吃的口味。」她笑。

  结果店员给了她一个比她脸还大的三明治。

  这是法国面包夹火鸡肉,里头有软起士,火鸡肉上头还抹着满满的蜂蜜芥茉酱,都溢出来了。这个三明治大到她得以双手拿,甚至不知该从何下口。

  当她还在研究该从什么地方咬下去,才不会给自己弄成一张猫脸时,她并不知道有人正向她这边走来。而当她知道时,已经是把嘴张得好大,狠狠朝法国面包咬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双与她相同诧异的眼……

  莫靖远没想到真的是她!

  远远的,他走在街上,发现前方有个东方女孩,身形模样年龄都肖似罗蓝,虽然不认为会是她本人,但为着某种无法克制的冲动,他还是向她走来,想看看她,确定不是她,好让自己死心……

  可,没办法死心。唉,是她。

  她觉得好糗,把三明治移开嘴,伹嘴里却还有满满的食物,嘴的周围想必都沾满了蜂蜜芥荣酱,模样狼狈得教她糗到不能更糗,而她甚至没有嘴巴可以出声为自己抒解尴尬,也没有手可以掏出面纸来擦擦嘴……呀!这时才想起,她好像没有带面纸出来……

  莫靖远在短暂的讶异过后,微扬着眉,看着她的嘴,接着缓缓的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面纸,打开它,连着抽出两张,动作慢调斯理,非常优雅。

  哦!多么善解人意的男人,他是王子!他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她在心底欢呼,眼中闪着亮晶晶的感激,嘴里不忘拼命咀嚼。

  他向她走来,更近更近的接近,直到两人的鞋尖已相抵,无法再近后,他低下头,在她的瞠目下,狠狠咬向她手上的三明治。

  每咬一口,三明治的版图就消失一大角,面纸也用得极凶,因为他咀嚼的同时,会顺便擦嘴——擦他自己的嘴。擦一次就用一张,非常的浪费,令人发指!

  一口一口又一口,不过两分钟的时间,面纸即将被他用完,三明治也只剩不到两口。她终于回神,忙着抢救,把最后那一块全往嘴里塞去,可惜面包太大,只能塞一半,而他的嘴已凑过来,咬住另外一半,两唇相触,分开。

  她觉得浑身麻麻的,不知道是黄芥茉的麻辣效果,还是他那张久违的唇所致。

  他手上还有一张面纸,在她发怔时,静静地为她抹嘴,让她回复原来的白净美丽,正如他向来所思念的样子。

  面纸没了,可他不知道他脸上还有一点脏。她举起衣袖轻轻为他抹去,顺手拿过他手上那些用过的面纸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丢完后,方觉一切都就绪,该来个重逢时该有的画面;她打算回身用力抱住他,但来不及了,因为他已由她身后将她抱住,箍得好紧实。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下,才能发出声:

  「你抢劫了我的三明治,接下来呢?」

  「妳可以报复。」他的声息拂在她左耳畔。

  「哦?」她声音不稳,所以不敢说太多。

  「把我抢劫走。」

  她低笑,掩饰着紧张。「恐怕不行,我抢不起你。」

  两人没再说话,他把她转过来面对他,然后又将她抱住。现在有比讲话更重要的事——重逢的拥抱。

  很老套,但每一对恋人都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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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她没有答应(因为没人问她)就被拖去挑礼物、被拖去买晚礼服、被拖去化妆、全身造型,然后一辆南瓜马车把她与王子载去参加上流社会的晚宴。她待在他身边,完美扮演花瓶,微笑、点头,小口小口的吃东西,安静的看他长袖善舞,那是她所陌生的、所从来没机会了解的面向,完全是一个「现任贵公子」,以及「未来大企业接班人」该有的架势——冷淡,却也有礼得难以挑剔,很高深莫测的样子。有身分的人是不会在一个宴会里耗太久的,他们的时间向来宝贵(莫靖远有偷偷咬她耳朵说:就算接下来闲到没有任何行程,只能回家抓蚊子,也要装出很忙的样子,切切不可因为宴会上的食物太过美味而流连忘返,那太不优雅了),所以半小时后,他便带她告辞了。

  那天,九点,她在他的住处换回原来平民美少女该有的衣服,被他送回家;然后,他当然就知道了她在纽约的什么地方落脚。「不太远。」他笑笑的跟她吻别时说道。

  「莫。」下车后,她走了两步,迟疑的回头看他。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她。

  「这样好吗?我不会在纽约待太久。」

  「有什么不好?反正我也是。」他的眼神冷淡,像是完全不在乎。

  她看得有些难过,但不敢表现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纸袋,突然打开它,把里头那两条围巾拿出来,向他走去。

  这是两条一套的情人围巾,米白色与天空蓝两色混织,方格子图形。在不起眼的角落,女用的那条绣有米白色的心形图案,而男用的那条则绣有天空蓝的心。

  她把男用的那条围在他脖子上,见他表情难得的呆,于是顺便打了个蝴蝶结,让他看起来可以更呆。虽呆,但还是很帅。唉,恶搞失败。拍拍他胸口,挥手走人了。

  家门内,有一场疲惫的轰炸正在等她,可她却无法克制自己脸上的笑意与眼中的泪意。为着……还能再见到他;也为着,她没有自己错以为的潇洒。

  不该与他继续下去的,但她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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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又痛苦,是她目前的生活写照。

  跟莫靖远在一起时,她开心快乐得随时可以在街上跳舞唱歌,有种只求今朝醉的堕落快感,肆无忌惮地。而每天早上与晚上,家人与越洋电话对她施予酷刑则是她的痛苦。沟通没有用,不认同、不谅解、一顿又一顿的指责,最近甚至要求她回台湾。大哥回台湾了,接着父亲来到。大家都想好好谈,但总不免谈成僵局,因为她不会回头,而他们的坚持也不会变,怎么可能会有共识?战争怎么可能会停?

  他们更不谅解了。

  幸好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待在纽约三个多月的日子不可能轻松,因为家人的反对将会使她非常痛苦。

  唯一没想到的是居然会遇到莫靖远,而他成了她呼吸新鲜空气的窗口。在这一刻,他是她的氧气,也是她的勇气。她非常感激他。

  「今晚留下来。」在他的床上厮混了一下午,吃完她随便煮的肉燥干面当晚餐,他在她的监视下乖乖洗碗时,对她说着。

  「我不能。」她坐在流理台上轻晃双脚,身上穿整完毕,是一副随时打算走人的样子。

  「不能?」

  「对,不能。」不想多做说明,但她其实知道他希望她可以说更多。

  相逢至今,他们都没在彼此的地方过过夜,而他更是没踏进她的屋子里过。她没说明什么,他也像是从不在意的没问过。可是今天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非要问个明白不可,所以才会开口要她留下来。

  「因为我的公寓太简陋?」他洗完最后一个碗,脱下塑胶手套问着。

  她水灵灵的大眼在他开放式的公寓里兜转了一圈后叹气——

  「如果这叫简陋,那我真不知道自己的住处可以叫做什么了。」

  「我不介意帮妳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这人是在暗示要去拜访她的居处吗?哦不,不能说是暗示,根本是明白表示了。除非她想耍白痴,否则没必要装傻当作听不懂。

  「莫,我不能留下来过夜,你也不能去我那里。老实告诉你,在纽约的这段时间,是我的打仗期,我与家人对抗的战场就在这里。也许你心里猜想到了,也许没有,而我只能说,我不希望你蹚进这场战争里,所以才什么都没对你说。」

  「我不可能帮上忙吗?」

  「你或许可以,但我不要。」她摇头。

  「为什么?」他心里梗着一口闷气,想着有多少人想得到他的帮助,并以为他无所不能、大方慷慨,都向他索求着「我要」,没听过有人当他的面说「不要」,她是第一个,还是他最想伸手的那一个。但她说不要!这令他心情闷透了。

  「我喜欢你,只想喜欢你。与你交往,并不是因为你可以当我的屠龙王子、可以为我排除所有的疑难杂症。我只想很纯粹的跟你在一起而已。」见他脸色没有丝毫改善,所以她下巴也自卫的抬高。「你是怎样?偶尔人家不想利用你,你就浑身不对劲是吗?如果自己的仗还要别人帮忙打,那我还谈什么海阔天空的未来?还不如现在就抓住你这条大鱼嫁掉算了!因为不能独当一面的我根本只能把梦想当成幻想,每天光是空口白话的呓语就能穷开心,这样——」

  他突兀的截断她的话,问她:

  「妳为什么不?不抓住我这条大鱼?」

  咦!他这是在指控吗?她睁大眼努力打量他,却看不出他深沉眼里的真正情绪,只能直接回道:

  「我不能抓住你,就算我其实很想。可是不行,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妳以为机会永远长在?」

  「不。」她叹气,「机会稍纵即逝,我很了解,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天真。可是靖远,我没有抓住你的自信。而且,我的梦想若是因此搁置,我不敢想象以后的我会变成怎样,一定很面目可憎吧。」

  莫靖远双手撑在她身侧,犀利的眼神有一些黯淡,不知是被说服还是失望,声音也显得低沉无力——

  「如果这是妳要的,那么,这次分手,就让我们真正的了断吧。我不会再找妳,妳也别让我找到。」

  「嗯。」她点头,举起双手搂住他脖子,小脸埋进他颈窝里。「这次,『再见』由你说。一人一次,很公平。」

  「真是小孩子,这种事永远不会有公平。」他在她发问轻道。

  不会有公平吗?那为什么受伤的程度却一样?她没反驳,不想说话,只想趁还能拥抱时,以各种方式记忆住他。

  因为再过不久,就得说再见了。

  她会离开美国,到他此刻不会去的地方;他还得在美国停留好久,所以她与他真的不可能再见了。

  再次重逢,情爱更浓,距离却远了,有种绝望的味道,谁也洒脱不起来。

  「靖远……」她轻唤他。

  「嗯?」

  「如果可以不爱,多好。对不对?」

  他没回答,只是吻住她。

  第五章

  分手之后,没想过从此的日子竟会变成这样——

  不断分手,然后又意外相逢。

  一再、一再地重复。

  当命运还不觉得疲惫前,他们只能像跳针的唱盘,一再又一再地……

  八月底,罗蓝的抗争告一个段落,家人决定给她一年的时间去碰壁、去对世上所好奇的种种幻灭,并相信她最后会回到正轨,重新投入最适合她的领域。对于这一点,罗蓝没有反驳,打算以未来向家人证明她从来就不是一时糊涂,她想走的路也不叫「行差踏错」,那条路顶多毫无成就,却不能说是浪费生命。

  当抗争结束,同时也表示她得离开了。

  这日,她整理好行囊,慎重的邀请莫靖远到餐厅吃饭,像等待一个神圣的仪式似的,挺腰端坐,肃穆无比的等他开口说出再见,让两人有平和的结束。

  食物很美味,但没有人在乎。他们相视了很久,时间仿佛就此凝结住,不会再往前推移丁点。

  然后他说了:「祝福妳,愿妳不管身在何处,都能平安快乐。还有,再见,蓝。」

  他说了再见,两人于是分手。这次,他还是让她先走,而他立在原地看她走,正如初见面时的预感,他总是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什么也不能做。幸好,这是最后一次了。

  也只能是最后一次,再多些,他恐怕没法子保持良好的风度。

  她的身影已经远到看不见,他低下头看着不知何时握成拳的双手……这拳,握得再紧,也是空的,当脑子钝钝地想到时,终于不情愿的张开。

  这手,她赞美过好看,却从没打算让她自己的手就此停留。想来说他手好看,只是客套话。她这客套话本事若是用于从商,应会有不太差的成就,因为连他都相信了,以为她真的欣赏,真的很爱。连他都能这么容易被哄骗,若要哄客户掏出口袋里的钱买她所推销的种种货品,当然太容易不过了。就不知从商会不会是她未来的好奇之一……唉,还想这些做什么,她已经走了。走好远了。

  这时再来说后悔认识她,也实在是太晚了些。当她出乎意料的把他的心乱成这样,烦成这样,患得患失成这样,怪谁呢?也只能说他是自找的了。

  而那个家伙呀,已经毫无牵挂、没心没肺的跑掉了,好像随便说了声「再见」,就能把所有抛却。

  已经是第二次了。

  所以,他要忘记她,从现在起,真正的忘掉。

  再见,罗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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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会说法文,所以离开美国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国度是法国,也就马上出发了。

  既然来到法国,她打算先从酿葡葡酒这个工作做起。既是学酿酒,那她落脚的地方当然不会是繁华的巴黎,也不是著名观光地里维耶拉,而是法国西南部的酒乡波尔多。

  在巴黎住了几天,弄清楚所有交通系统的搭乘方式之后,她打电话给波尔多每一家酒庄,探问着有无短期工作机会,理所当然的被一一打了回票。她只沮丧了一天,便很快振作起来。想想也对,谁会随便雇用来路不明的人当工作人员?而且还是个外国人呢!每个国家对外来人士的工作规定不尽相同,她会找得到工作才有鬼。

  不过她很快就找到进入酒庄的方法——参加酒庄所开办的酿酒、品酒体验营。不过在那之前,她打算先以参观的方式对波尔多每一家酒庄加以了解。

  从巴黎搭TGV(高铁)到波尔多约莫要三小时的时间。她在这段车程里还遇到了个小惊喜——一群从台湾来的旅客。国语、台语、台湾国语混杂在她的前后左右,让她好讶异的东看西看,发现是一群好珠光宝气的观光客,有男有女,每个人都在比阔气,都说在巴黎买了多少名牌,回去好怕飞机会太重飞不起来。见她东方人长相,人不亲土亲,非常亲切的试图与她交谈,言简意赅的问她:「Japanese?Hong  Kong?啊是台湾?」最后四个字的发音是亲切的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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