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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人泪娃儿 page 2 作者:惜之

  拉尧橙儿的手,她又说:"答应大婶,好好照顾长孙少爷,定要帮他好起来,你是个福气娃儿,往后我还要托你的福。"

  "嗯,往后我有好日子过,一定不会忘记吴大婶。"橙儿笑着承诺。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她喃喃自语。仰头对天,她乞求上苍,赐福给这善心孩子。

  天色在她的愧疚中渐渐清明,驴车也在声声催促中抵达长孙家大门。

  ☆  ☆  ☆

  一下轿,三、四个大姑娘拉住橙儿就拄房里跑,话没说清,一人一手将她的衣服全脱精光,还不及反抗,橙儿整个人已经被泡入大木桶里。

  木桶里铺满花瓣,花香味袭上她的脑门儿,温温暖暖的热水熨红了她的皮肤,真想一动不动,好好泡泡香花澡,这是多奢侈的享受啊!

  往昔,她们在家里哪能有那幺多水洗澡,要是大姐、二姐和墨儿也一起来洗,一定会很开心,墨儿调皮,准会把花瓣捞在一块儿玩天女散花……

  突然,一只手拿着湿布滑过她的颈项,打断她的幻想。

  啊!她的身子被人家看光了啦,猛地一想,她挺身想站起来,而她们将她压下,上上下下,一群人弄得满身水不打紧,连地板上也积出许多小水洼。

  多羞啊!又不是小娃娃,哪还让人帮忙。

  "不要、不要,你们不要弄我。"橙儿忙推过那只大手。

  "我们不帮你,待会儿老爷要发脾气的。"一个穿碧湖绿长衫的姑娘说。

  "是啊,时辰快到了,咱们得快些才成,否则冲喜不成,怪到咱们头上,谁担得起罪过。"穿著秋香色的女孩子说。

  "冲喜?你们家老爷答应让我当媳妇?"橙儿愣了愣。

  "没错,你这幺标致的小姑娘,老爷当然会答蹬让你当媳妇,不过你要乖乖别动,让我们快快将你打扮起来。"绿色衣服的姑娘敷衍她,并把一桶热水又往木桶里倒。

  这时吴大婶敲门进来,快步走到她身旁。"橙儿,合作些,长孙老爷要你当媳妇,等会儿拜过天地,你就有炸肉和肥鹅可吃。"

  炸肉、肥鹅,橙儿的口水差点儿流下来。于是,她手不动、脚不动,随时随地带着一脸盎然笑意:等着当长孙老爷的媳妇儿。

  终于,慌慌乱乱,帮她着衣的,替她匀粉梳髻的,为她着履带的,一屋子人离开。

  橙儿松口气,端坐在软绵绵的床铺上,像坐上云端,虚虚浮不切实际。吴大婶没说错,长孙家的确有钱,往后要告官的情有了仰仗,她心底踏实许多。

  扯扯身上的簇新嫁袍,滑滑软软,套在身上像穿了一身云,橙儿从来没穿过这种布料,她猜想,天上织女裁成的霓裳衣,差不多就是这样儿。回想刚刚的一团忙乱,她偷偷笑开,随她的笑,红头巾跟着摇晃。

  "你在高兴什幺?"一个男孩子的声音突地传来。

  橙儿挑起红盖头,抬眼打量。

  "你为什幺闯进我的房间?"她不怕他,虽然他一脸怒气冲。

  "你的房间?说笑话,这是我们长孙家的地盘,几时起变成你的房间。"

  "你们长孙家?你就是要和我成亲的少爷。"橙儿问。

  他至少比她矮上半个头,全身肥胖胖,两蛇肉挂在脸颊侧,红红的菊花肉上满是怒气,怎幺看都不像病重少爷。

  "娶你这个野丫头当老婆?我又不是倒霉鬼,将来啊,我要大家闺秀当妻子。何况,你不过是个冲喜丫头,我大哥才不喜欢你咧!"说着,他张口咬下手中果子。吞吞口水,她很饿了。

  "只要拜过堂,我就是他媳妇,管他喜不喜欢,他都要认。起唇一笑,他自称是她未过门相公家的弟弟,换句话说就是吴婶口中,妾室的儿子。很了不起吗?她也没说她喜欢破病少嫁纯粹是为银子。他活下来,她人财两得;他死啦,她还有一银可以告官司。从哪个方向算,她都不赔本。

  "哼!我娘没说错,你是骚蹄子,专为我们长孙家财产才来。"

  "没错!我是为你家财产才'下'嫁。你娘不也是,否则哪人没事不当正妻爱当妾。"瞄一眼,打个呵欠,她懒懒。

  "你敢骂我娘?我要去告诉我爹,叫他不要你这个坏女人当冲喜丫头。"

  "原来骚蹄子是句称赞话,对不起哦,我误会你娘的好意。"橙儿不理他的威胁。

  "你……"他一句话答不上,一张脸涨得老红,手指着她的脸,狠狠地咬口果子,仿佛将她当成手中果子,摆进嘴里碎尸万段。

  "我很饿,没事你不要把果子咬在嘴上,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会联想到拜拜时的大猪公。"手放下,红色的头盖巾挡住他肥胖身影。

  "你欺侮我:我要去告诉娘,往后你当我家媳妇,她有权利整治你。"不过是妾,想整她,省省吧!

  她不理他,他气得往前几步,手一抓,将她的红盖头扯下。

  哦!他靠得好近,她都能闻到成熟果子的香味了。

  饥肠辘辘,腹中冤枉声此起彼落,她有一忽儿失神,想伸手沧过肥仔手上的果子,幸好理智里的炸肉肥鹅救下她的形象,舔舔唇,她再次端坐整齐。

  "继善少爷,您在这里,满园丫头到处都找不到您,几乎要把房子翻过来。"刚刚穿藕色衣服的姑娘走进来,看见肥仔连忙大声嚷嚷。她这一喊,喊进了一大群人。

  "如意,你很讨厌吶,不会小声……"继善的话让人从中截下。"继善,你在这里做什幺?为什幺拿你嫂子的头巾?"留着八字胡的长孙老爷怒问,继祯的病已经搞得他心力交瘁,他还在这当头搅和。

  "你不准欺侮我的小媳妇哦!"长孙老爷的正妻走来,轻轻取叫他手中的红帕子。转到橙儿面前问:"你叫橙儿是吗?对不起哦!继祯的病很重,我们等不及将婚事筹备完善,就急忙赶办喜事,下回,你们圆房夜,娘保证,一定给你们盛盛大大再热闹一回。"

  她喜欢这个"娘",橙儿对她轻笑。"我觉得很好。"

  "真的吗?往后继祯要麻烦你多照顾。"

  拍拍她的小手,长孙大奶奶拉拉橙儿,这女孩子虽是小户人出身,却雍容自若,一副大家闺秀气度,毕竟是念过书的孩子。

  "我会努力,为他也为我自己,我要让他健康起来。"她说得笃定。听了这句话,长孙夫人眼里蓄满泪水,大夫都不敢对她说这样一句自信话,橙儿竟然说出口,怎能教她不感动。"我把继祯托给你了。"

  "嗯!"她郑重点头。

  "快快快,快把继善少爷的衣服穿戴起来,吉时快到了。"媒婆的急声催促,催动满屋子人动作。

  有人过来替橙儿将头发扶齐,再添丹笔,把她已是精致的脸描绘得更加漂亮,红帕子盖起,她的视线又落在穿著绣花鞋脚上,鞋子有些夹脚,嫁裳却又过大,一不小心就会跌跤。

  不一会儿,锣鼓喧天,喜娘将红彩带一端交到她手上,橙紧紧握住,另一手没忘记去提提过长下摆。

  走下床,代哥哥迎亲的继善兴起坏心眼,用力扯拉彩带,一刻,橙儿差点摔倒,幸而她平日常运动,动作灵活得很;才站身子,她就跨出大脚步,绊上他的后脚跟。砰!肥胖的身子直直上地板,橙儿忙扔下彩带免得遭池鱼之殃。

  刚刚的情况大家都看得分明,长孙老爷过来,提起继善的领,口气严厉地说"今天是你哥哥的大日子,你要不给我安分,等明儿个看我怎幺处罚你。"接下来,几个奴仆走过来替他拍拍整裳,擦脸拭手。他转脸,狠狠瞪过橙儿一眼,然她的脸遮掩在巾下,他的愤怒只能对自己。终于,人群热热闹闹转往大厅,只八字相冲、不被允许参加婚礼的二奶奶躲在槐树后面瞪眼。

  自儿子进房闹事开始,她就在窗外偷瞧偷听,满肚子火正无处发泄,偏又来场儿子跌得狗吃屎的闹剧画面,这下子,她和橙儿的梁子结大了。

  "死丫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让个脚踩棺材的半死人起死回生!"冷冷二笑,她腻了当老二,这回,她要母凭子贵、要上主母地位,谁也别想拦她。

  第二章

  匆匆行过大礼,橙儿被送进房间。一时间,热闹喧腾在前头;全与她无关。

  在椅子上坐好久,过大的凤冠压得她喘不过气,还有吴大婶说的炸肉肥鹅屋迟不见端上来,她饿得想喊救命。

  偷偷掀起盖头一角,这一个"偷偷",让她看见满桌果子,急急地,她抓一把花生塞进嘴巴,嚼着嚼着,嚼出满嘴香,就是没肥鹅,有点东西垫垫胃也是好的。

  吃过花生又吃进满嘴红枣,越吃越顺口,越吃越自然,到最后她索性连红盖头都拿下来,一口桂圆一口茶,吃到满肚饱。

  脱下夹脚鞋子,脚板好舒服,动动脚趾头,伸伸做腰,酸痛的筋骨得到舒展,打个呵欠,她缓缓往内屋走去,张眼四望,她要寻来一张床,跳上去,好好睡个过瘾觉。

  刚跨进内室,一屋子的药味熏得她皱眉,这房子教人怎睡得好,闷都闷死人唆!

  她走到墙边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吸吸带着寒意的空气,她的精神好些些。

  从窗户往外看,这是个好大的院落呢!

  院子里小桥流水,人工河面结上薄冰,几树枯枝站在河岸,到了夏天,会是一片苍翠鲜绿吧!

  她爱上这条小河,那会让她联想到夏天的家乡、那些年,她总在河里抓鱼、张网捕虾,整村的男孩子里寻不出一个有她的好本事。夜里鱼虾上桌,她喜欢看全家人围在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的表情,那是一种身为男子的骄傲,爹常说,她合该是个儿子。

  铺上石头的泥土缝里,野草的新芽冒出,春天快了。

  低头,窗外几盆盆栽倒是绿意盎然,那是种她不认识的娇贵植物,长长一排绕满屋子一圈。

  她会喜欢这里!点点头,她给自己打气。

  转身,走回床边,床上躺着一个男孩,看起来身高和她差不多,眼睛眯眯不太有神,却是斜眉飞墨,很有精神的两道剑眉。

  他的鼻子很挺,嘴唇薄薄的,抿成一道直线,不见笑意,今天是他的新婚日呢!

  抬抬他露在棉被外的手,柴干枯瘦,他让疾病给折腾坏了,淡淡地,她心底起了一层怜惜。

  "你就是长孙继侦?'橙儿问。

  他点头,很轻,一不仔细就看不见。

  "我是孟予橙,你爹娘找来的冲喜新娘,我不晓得冲喜对你有没有用,但是为了我、为你自己、为你爹娘和所有所有关心你。的人,你都不能认输。"

  常常,她这样对自己说话,因此再困难的环境都阻挠不了她向前进。

  又是点头,很轻,仍然一个粗心就会忽略,但是这回他的唇松开,直线带出曲线,笑容从嘴角流泄。

  他认同她的话?坐在他身旁,胸中储存多日的心底话,她找到倾听人。

  "我爹娘刚过世不久,我们姐妹约定好了不哭,但是心比哭过更痛几十倍。那些天,我们跪在坟前,日日回想过去的时光,恨起上天,为什幺不让那段重新回来?"

  这段话是二姐告诉她的,那些夜晚,四个姐妹头靠着头,谈着过往时光,她们的童年在那些夜里结束,很多人心疼她们的早熟,可是心疼归心疼,命运横在眼前,该她们去闯的,谁也无法替代。

  "我不晓得你有没有经历失去亲人的痛,如果你碰过,就会知道,最茄的不是去世的人,而是留下来的人,你舍得长孙夫人为你痛心疾首吗?"

  "我娘……还好吗?"他虚弱地问。

  直到现在,橙儿首次听见她丈夫的声音,谈不上好听,但是莫名地让她心安。

  "她不好,虽然她慈蔼地对我微笑,但我知道她强颜欢笑,儿子命运未定,没有母亲会好过。"

  低低眉,抬眼时,他又问:"为什幺……你肯嫁?"

  这件事,他彻头彻尾反对,他的身子已是这样,何苦再牵害上一个小姑娘。

  "因为……银子。"她想半晌,最后决定据实以告。

  "我爹遭人诬陷死在狱中,我们姐妹约定,出门为婢,十年后带着银子回石头村,替我爹平反。嫁给你,你活下来了,你会支持我为爹上告,他是你岳父,你不会乐意他蒙冤是不是?你死了,我可以分到一房财产,有这些钱,我就不怕那些贪财的官老爷。"

  "你希望……我死或……我活?"他说得很喘,但奇异地,想知道答案的欲望在胸口翻腾。

  "本来你死活与我无关,但我见过你娘,我觉得像她那样的好人不应该失去儿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力,让自己快快复原。"一口气,她表明立场。

  "我还能……好?"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他的字句讲得很慢,即便如此,他仍喜次与她聊天,而她也没有因为等待他问话,而显得不耐烦。

  "如果自己失去信心,就没大夫能治得了你。"

  这句话爹在病榻前常对娘说,似乎自从她有记忆开始,娘就在生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天天躺在床上,很少起来,那时爹经常说这样一句。

  她曾想过,是不是爹去苏家当夫子,没办法对娘说这句话,才让她放弃为自己努力,最终……弃她们姐妹而去。那幺,从现在起,她愿意天天在他耳边说这话,要他学会不放弃自己。

  "你几岁?"他突兀地问个完全不相干的话。

  "我八岁。"橙儿回答。

  "你像……大人。"他说。

  是环境造就了她的早熟?继祯的眼中浮起心疼。

  "你几岁?"

  橙儿回问,心想,他还能同她说上这一大段话。是他的病情不如吴大婶说得严重,或是冲宜果真见效。

  "我十一。"他回答。

  "你不像大人。"橙儿用他的话回他。

  他笑了,他的精神因笑容看起来神采奕奕。

  "你笑是因为你不相信?要证明,很简单,你躺进去些。"

  说着,在继祯费力那动身体同时,她已经为自己脱去凤冠霞帔,直到剩下一身白色里衣。

  拉开棉被,她缩进他的被窝里,宽宽的、暖暖的、软软的床铺,让人一不小心就误会自己踩上云端当仙子。

  "你看,我的头同你一样高,我的脚伸直直不比你短到哪儿去,说吧!你是不是不像大人。"她用脚板摩摩他的,证实自己所说无误。

  "十二岁本来……不是大人。"继祯反驳,讲不了长句子,他说得气喘吁吁。

  "今天不和你抬杠,我累坏了,昨夜的驴车好颠,把我一身骨头都快摇散。"歪歪头扉进他的枕头,她要睡场舒舒服服的饱觉,剩下的,明天再说。"

  "你很香…"

  不想她睡、想要她继续话题,他还想听听她们四个姐妹的故,事。自从他生病后,大家都怕扰他养病,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肯和他谈上这样一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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