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作家列表 > 惜之 > 甜滋味 >
繁體中文 上一页  甜滋味目录  下一页


甜滋味 page 11 作者:惜之

  就这样,渟渟自己和自己对话,整整半个上午,加上半个下午。

  她的姿势不变、表情不变,她在时空的洪流中静止不动,唯一看得出的,是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滴落衣间。

  下半个下午,天空飘过来几朵重重的乌云,遮住没有答案的澄澈天空,几阵大风吹过,绿油油的野草弯腰低头,一波一波,浪在草地上形成,也映入她眼帘。

  雨落下来了,不大,却滴滴答答地不停歇。

  雨打上她的头发,湿了乌黑;打上她的背,驼驼的背不介意雨水在上面舞跃;落在她脸上,掩去她的泪痕、模糊她的视线;落入肥肥的玻璃缸,为它增添生活空间,只可惜它再也不需要空间。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

  为了广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  流浪

  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为什么流浪  远方

  为了我  梦中的  橄榄树

  断断续续地,她又唱起橄榄树。她的流浪梦醒,梦中的橄榄树不见踪迹……

  雨下得更大了,她浑然无所知觉,一心一意地哼著她的橄榄树。

  「渟渟……渟渟……」

  她听见亚丰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幻觉,这样的声音,她已听过数十回,她不断不断听见他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渟渟……渟渟……」

  这回幻觉更鲜明,她甚至听见马蹄声,微微一笑,她倾耳耐心等待,等待他说我爱你。

  她没等到亚丰说我爱你,却等到一个大大的怀抱——她被亚丰牢牢锁进怀中。

  「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你在躲谁?」他的声音很大,夹在隆隆雷声中间,仍然清晰。

  「对不起……」

  「说对不起就没事了吗?好啊!每个人都来做错事、每个人都来说声对不起,反正说对不起就没事了嘛!」

  紧搂住她,提在半空中的心,藉著吼叫声缓缓落到地平面。

  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失纵让他连一分钟都无法安稳,他向警卫确定了她没出去,在农庄大大小小角落找寻,寻找过程中的每一秒,都让他想大叫。

  终於,他找到她;终於,她贴在他心口;终於,那种无法分解的焦虑消失无踪。

  「对不起。」

  她是坏掉的说话娃娃,反来覆去只剩下一句对不起。

  「你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吗?」

  捧起她的小脸,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眼眶,这一天,她不比他好受,她很介意昨晚的事情吗?她还是一心要他娶她吗?

  「对不起,我对我的笨无能为力。」

  这辈子,就算她用尽力气,都不可能变成聪明、能干、处事能力强、独立,不需要别人担心的女人。

  「你的笨又不是今天的事情,如果做了笨事,你就要消失一次,那么,你早已列入失踪人口。」

  他又吼了两声,才把她重新抱回胸前。

  「走,我带你回去,你全身湿透了。」

  她摇头,沉默不再是他的专利。

  「我骑马来的,你不是想骑马吗?雨中骑马很有意思,要不要试一试?」他破天荒地哄起一个笨女人。

  她摇头,头埋进他的胸口,只不过,这一次她确定,这里不是她的安全港湾、也不会是她的停靠站,就算他们天天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也会像小书,黯然离开,因为她不是他理想中的女人。

  「你这样我要生气了!」他恐吓她。

  「对不起……肥肥死了。」她捧起草地上的小鱼缸,红红的眼睛又分泌泪液。

  鱼死了?

  亚丰记得渟渟说过,斗鱼是她最好的朋友,从来都没有人肯耐心听她把话说完,除了斗鱼和他,所以他们是她最好的朋友。

  「没关系,我再买一只给你。」

  「它们不是肥肥。」

  「只要你对它们和对肥肥一样用心,它们也会回馈你同样的感情。」

  他骗人,她对他全心全意,他并没有回馈同样的感情,她不信他说的话。

  「我们把它埋起来,它已经死了,再把它泡在水里很可怜。」

  渟渟把鱼缸交给亚丰,他在地上挖个小洞,将鱼埋进去,再将玻璃缸倒放,用泥土固定,肥肥有了一个别致的玻璃墓碑。

  「我们回去。」

  他下令,她还不是很想走,但没办法,她习惯遵守他的命令,上马,在雨中回航,她的心遗失了快乐。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不过是出去找人煮碗姜汤,亚丰回来时,渟渟又不见了,他应该大发脾气的。

  他拉开她的衣柜,想检查她的衣物在不在,却发现她缩著身体,坐在衣柜里面。

  「你在衣柜里面做什么?」他的表情是释怀,不是愤然。

  「对不起。」她没抬头,头枕在膝间对他说抱歉。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躲在衣柜里面?想引起别人注意吗?」他声音上扬。

  注意?注意什么?他的话很难懂,她放弃理解,索性做起缩头乌龟。

  「快出来!」她摇头。

  「我数到三,一、二、三。」

  她捣住耳朵不听他,摆明反抗。

  「薛渟渟,你皮痒吗?」

  她的皮不痒,是心很烦,她不想见他、不想见任何人。

  对付不听话的小孩,亚丰只有一个办法——仗势自己比人家高大的身材,欺压。

  把渟渟从衣柜里抱出来不难,难的是怎么把乌龟头从壳里拔出来。

  「看我。」

  她不看,他将她的脸捧起来。

  「说,为什么要躲到衣柜里面?」

  「我在想事情。」这是她的习惯,她容易分心,一个暗暗的黑色空间有助於她把事情想清楚。

  「为什么想事情要躲到衣柜里?」

  「因为我在想很难的事情。」

  以这种问法,他问三百年都问不出他要的答案。

  「你每次想事情都要躲到衣柜里?」

  「是很难的事情。」

  懂了,她只是在执行她的习惯。

  「说吧!你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说出来,我帮你。」

  「你帮不了忙。」

  就算他很聪明、就算他很厉害,他都没办法帮忙她变成他想要的女人。

  「试试看,说不定我可以。」他从不鼓吹女人说话,这是头一遭。

  好吧!是他硬要她说的,後果自己负责。

  「我很生气自己,没有办法勉强你喜欢我。」渟渟说。

  又是这件事,她比他想像中更固执。

  「我没有讨厌你。」

  没有讨厌?这是他最大的限度吗?大概是吧!他只喜欢聪明的女人,除非改变她的基因,否则他们是永远不可能的。

  结束这个话题,他的忙只能帮到这里。

  「好了,把姜汤喝下去,免得明天真的重感冒。」

  「我重感冒你会关心吗?」最笨的女人才会以为伤害自己,能换取男人真心,不过没办法,渟渟的愚笨有太多人可以替她证明。

  亚丰不说话,碰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有权保持缄默。

  他静默,她也不语,合作地喝掉他手中的姜汤,味道很不好,但是没有别的口味可供挑选。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他,可是想到他不是专属她的阿诺,她就提不起劲说话。

  内线电话响起,亚丰替渟渟接起来,是幼幼拨来的。

  「渟渟,是你吗?亚丰先生在不在你那边?」

  「我是。」

  一听到他的声音,幼幼认出来。

  「亚丰先生,请你到招待厅,辛小姐来找你。」幼幼说。

  「雅雯来找我?」

  「是。」

  「请她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他回头对渟渟说:「你休息一下,等会儿,我让人帮你把晚餐送过来。」

  替渟渟盖好棉被,他把空碗带走。

  「是谁打电话给我?」他临走前,渟渟问。

  「是幼幼打来的,她不是找你,她要找我。」

  「噢。」

  「休息一下,晚上有时问我会来看你。」

  他走了,不大的宿舍变得空洞洞的。

  她坐起身,手兜拢住双腿,呆呆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

  她不懂,他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了昨夜吗?可他不是说过,他们是成熟男女,谁也不用为谁负责。

  他说不讨厌她,不讨厌是很好的标准吗?可是再笨的人都知道,不讨厌离喜欢是一条多远的路程。

  「渟渟,你好一点了吗?」幼幼敲了两下门,走进屋内。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们成了好朋友,不管是小书、小题或是幼幼,渟渟都好喜欢她们。

  「我没事。」渟渟答得意兴阑珊,眼睛又望向窗台。

  「和我说说话好吗?小书离开、连小题都离家出走,我找不到人可以谈谈,心情糟透了。」

  心情糟糕的感觉,她很清楚。渟渟是个有同情心的女孩。

  「好,我们谈谈。」她拍拍床铺,要幼幼坐下。

  「亚丰先生说你的斗鱼死了,很难过,要我过来陪你。」就这点细心,她猜想亚丰心里有渟渟。

  「我的斗鱼陪我很多年,我以为它会活到和我一样老,和我一起进天堂,没想到它先死了。」说到肥肥,她免不了伤怀。

  「鱼呢?」

  「亚丰帮我把它埋起来。」

  他说要给她买一大缸鱼,不晓得他会不会记得?

  「你的斗鱼一定会想念你。」

  「我好想它,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会碰在一起。」

  「碰在一起?」幼幼不懂她的话,鱼不是死了吗?

  「我妈妈常告诉我们,人要相信缘分、相信前世今生,这辈子如果我们和心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一定我们的缘分太浅,也许下辈子,缘分变深了,就能一生一世。」

  前世今生?缘分?幼幼在口中喃喃自语,可不是,这种单纯的相信,会让心情变好。

  「渟渟你真聪明,这种想法会让人心里好过些,你应该早点把这些话告诉小书。」

  「小书走了?」

  「对,她清晨向冠耘先生请辞後,提著行李离开。」

  「她去哪里?」

  「没有人知道,我问过她,她说自己也不确定。」

  「你能不能联络上她,用手机或E-Mail之类的,她可以先到我家里住,我爸妈会喜欢她。」渟渟热心。

  「她没有手机,我想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治疗伤心?」渟渟问。

  「应该是吧,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免不了受伤。」幼幼说得沉重。

  「是呀!会受伤。」这个经验,她有了。

  「幼幼,你刚打电话来找亚丰,什么事?」

  她的问题让幼幼难以启齿。

  「你不说话,是不是很坏的事情,不能告诉我吗?」渟渟猜测。

  「你先回答我,你认为自己和亚丰先生的缘分够不够?」幼幼迟疑後说。

  「我想不是太够。」假若她再努力—些些,不知道他们的之间会不会有缘有分?

  「为什么不太够?」

  「他说我不适合他,就算我们在一起快乐生活,他也不会娶我。」她哭丧著脸,这个事实她在心中读过一千遍,要释怀,真的很难。

  「你决定放弃他了吗?」

  「是他不让我把握。」

  「你想回台北?」

  「我不知道,我只晓得他不想留我。这些和你找亚丰的事情有关吗?」

  「是的,辛小姐来找他。」

  「辛小姐是谁?我见过?」渟渟问。

  「没有,她不住在农庄里,偶尔会来这里度假,我只见过她几次面。」幼幼回答。

  「她和亚丰是……」

  「她是亚丰先生的青梅竹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亚丰工作上的左右手,听说去年冬天,他们在台北举行过订婚典礼,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

  「她美丽吗?」

  「是的,她很美丽、自信、大方。」

  「她很聪明独立吗?」

  「对吧,她属於女强人类型。」

  「你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看看适合他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这……」幼幼为难。

  「我只看一眼,偷偷看一眼就好,幼幼,拜托你。」她拉起幼幼央求。

  「就一眼?」

  「对,一眼。」

  拗不过她,幼幼只好带她出门冒险。

  第八章

  这一眼,让渟渟彻底对自己失去信心,她知道任凭自己再努力,都没办法成为像辛雅雯那种女性。

  站在招待厅门口,她的两条腿生了根,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幼幼推推渟渟,「我们回去好吗?」

  回去?她回不去了。

  头低垂,她有强烈自卑。

  怎有女人长得那么美,到哪里都会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怎有女人可以那么大方,能对一屋子的人谈笑风生?她何止聪明独立,她根本是天上的月亮星星,是她想攀也攀不上的人物。

  「幼幼,我没希望了。」肩膀垮下,眉眼低垂,她快被地心引力拉进炙热的地球中心,融化。

  这回渟渟不存怀疑了,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选择让「笨渟渟」伤心,也不要让「辛小姐」难过委屈。

  「忘记你母亲说的缘分说吗?说不定下辈子你们会有足够的缘分,能够一生一世。」幼幼向她劝说。

  「万一……缘分还是不够呢?」她哽咽。

  那么是不是下一辈子、下下一辈子,再下下下一辈子,她必须一次一次忍受相同的心痛?

  「渟渟……」幼幼环住她的肩膀:心疼她、心疼小书,也心疼自己,姜家这二个男人,原就不属於她们这种平凡女子。

  就这样,她们两人站在门外,静静看著里面的欢娱热闹。

  姜家男人和他们的未婚妻及家人们,由—场丰富的晚宴堆积出幸福和乐,而她们和里面……格格不入。

  姜家老三季扬首先发现她们,他大步走向门口。

  「幼幼、渟渟,你们怎么来了?来,你们都还没吃饭吧?」

  季扬拉住幼幼,幼幼拉起渟渟,一起走进不属於她们的幸福圈圈。

  「你不是在休息吗?」

  亚丰浓浓的两道眉皱起,生气明摆在脸孔正中央。

  他不喜欢她出现这里?他怕她妨碍他的快乐?他在维护未婚妻的权益?渟渟不晓得他心里打的是哪个念头,却晓得他希望她消失。

  好啊!反正她早早习惯遵从他的命令;反正她很清楚自己不敌这位辛美女;反正不管她的心碎不碎、痛不痛,他们一大群「为她好」的人,都决定了她必须嫁给急冻人,那么她的消失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想回家。」她的声音很小,亚丰听不到。

  「你说什么?」他的口气更凶恶了。

  深吸气、憋气,渟渟一口气把心意说齐。

  「我要回台北,我是来跟你们大家说再见的,再见。」

  转身,她急著离开。

  「你在说什么鬼话?现在都几点钟了!」

  亚丰街上前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我怕、怕赶不上婚礼。」泪水滚得很凶,她的心脏无力。

  「还有八天,你急什么?」

  八天?他把渟渟的婚期算得那么清楚?幼幼和季扬相视一眼,这个证据还不能说明渟渟在他心里?

  「我要提早作准备。」

  抬高下巴,她要走,她很可怜,但她不要在他未婚妻面前表现。

  不理会他握在她手臂上的大手掌,她走进门外的黑暗里,将自己赶进地狱。
 
 
 
言情小说作家列表: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言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