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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 page 1 作者:季荭

  楔子

  上海市

  从热闹的街道转入一条小巷子,在巷底出现一栋古典欧式气质的老花园洋房,这栋洋房据说原是上海某骨董富商的住宅,但几年前富商将洋房转手卖人,连带地他多年来的精心收藏——一批充满上海风味的古典家具也一并易了手。

  现在洋房的新主人也经营起骨董的生意,里头的陈设完全是一派奢华靡丽的风格。

  华灯初上,从洋房里的落地窗透出昏黄的灯光,洋房外陆陆续续驶进了几辆车子,车上下来数名男女,他们全是慕名来到这家名为「花园洋房」的骨董店选购古玩的。

  客人来来去去,有的购得了喜欢的小玩意儿回去,有的则只是纯欣赏,上上下下绕了几趟後便离去。

  在「花园洋房」营业时间快结束时,一位高大的男人进入了「花园洋房」。那男人一身昂贵名品,他的面貌英俊,无懈可击;举止优雅潇洒,表情冷漠不带一丝笑容。

  这里头的陈列完全重现了三○年代的上海风华,这些家具家饰他都曾在设计图上见过,如今真品呈现在他的眼前,还真令他感到震撼。他缓缓绕著屋子,仔细浏览这些老家具——

  镶嵌玻璃铜灯,暗红色绒花布古典沙发躺椅,有著精致刻花把手的餐柜,还有收音机、壁炉以及茶几、精致的烛台……等等。

  男人的目光全落在这些搁著「非卖品」牌子的家具上,对於那些充满古典艺术之美的古玩却完全没放进眼底。

  他踏上二楼,颀长潇洒的身影映在二楼楼顶的华丽水晶灯上。这盏水晶灯他也曾在设计图上见过,不过设计图上的华丽却不及真品,原来「她」画得虽然精美,但还是有些许的差别。

  他仰头看著,一名服务人员从另一头绕了过来。「先生想找哪方面的古玩,需要我们为你做详细的介绍吗?」

  「我找魏小姐。」他简短地表明来意,目光从楼顶上悬挂的水晶灯移到落地窗,眺望外边的小花园。

  「魏小姐在办公室,请您稍候。」

  几分钟後,一名穿著喀什米尔米色羊毛衣、直筒黑长裤的纤细女子,从三楼的办公室走了下来。

  魏棻儿上个月才荣升为这间骨董店的店长,她来自台湾,有著一张素净的美丽容颜,留著一头及腰柔美长发,她很迷人,任何人见了她都会被她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吸引。也因为如此,许多前来这里的富商钜贾都对她特别有好感,而且每次都指名要她负责介绍骨董。

  她用托盘端著三亚清茶来到男人的身後,他正望著窗外,魏棻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见他挺拔的身形,瞧不见他的面貌。

  「你好,我是魏棻儿,请问先生……」不知怎地,魏棻儿在靠近这男人时,居然紧张得心跳漏跳了一拍。来这里的客人很多,但她从未因为任何一个客人而产生如此怪异又纷乱的感觉。

  怎么回事呢?

  就在她心头正纳闷不解时,那男人缓缓的将脸转了回来,他神情冷冽的俊脸上镶崁著一双深邃精锐的黑眸,黑如子夜的双瞳对上她的水眸,眼底闪耀一抹诡谲难测的光芒。

  「我亲爱的棻儿,睽违了十一个月,我们终於又见面了。」

  魏棻儿瞪著他,手上的杯盘直接掉落地板,「哐啷」一声碎裂巨响在男人话落的同时发出。「魏……大哥……」她颤抖著双唇唤他。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二楼的其他几位客人和店员的目光全投向她。

  「你这么叫我,似乎太见外了,别忘了我们举行过婚礼。」她忘了吗?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魏劲之眯起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魏……」听她还想继续「见外」下去,男人随即投来一记更冷的眼神,迫使她马上改口。「劲之,你是专程来上海找我的吗?」

  「对,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就要过年了,奶奶吩咐我一定得来把我离家出走、迟迟不归的妻子带回台湾和我及我的家人们团圆。」仔细看,魏劲之的眼神里除了谴责之外,还有著眷恋的光芒。

  魏棻儿被他盯得心慌,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棻儿,我既然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允许你再从我身边逃走……」魏劲之一个跨步过来,伸手抓住她的皓腕,将她扯到面前来,禁锢在自己宽厚的怀抱里。「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他厉声宣告,她则白了一张美颜。

  第一章

  年节的脚步近了,许多商店都应景的用大红或金色饰品来装饰店面,喜气洋洋的金红色将整个城镇点缀得年味十足。

  坐在车上专注对著电脑处理公事的年轻男子,无视於眼前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他心里沈甸甸的,像搁著一块大石头似的。因为他心里正烦恼著该不该答应弟弟的任性要求,挑一个「新年礼物」送给他。

  这个弟弟任性妄为的程度实在让他头痛,以往替他收拾了太多的残局,这次他实在不太想再理会他。但是当他想起那日两人争执时,弟弟那坚决的眼神,他就心软了。

  好吧,既然他想要一个「新年礼物」,就挑一个送给他吧!反正这对他魏劲之而言,根本不是件难事。

  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他叫出几天前要求秘书小姐帮他搜集的北部几家育幼院的档案资料,眯起眼扫过萤幕上显示的地址、电话,他选了距离他目前位置最近的一间,随手拿起手机拨了电话过去,简略地告知对方他即将过去拜访。

  对方的回应一如他想像中的热络,他挂了电话,倾身按下前座的通话键,交代司机。

  「老张,到圣心路十七号的的慈幼育幼院去。」

  「是的,大少爷。」司机听到命令,把车子转了向。

  车子往郊区行驶,魏劲之重新埋首在手提电脑前,处理几项重要的公事。

  一个小时後,劳斯莱斯轿车停在一座老旧但却保持相当乾净的教堂前。司机训练有素的下车,打开後座的车门。

  「大少爷,育幼院到了,请下车。」

  魏劲之快速敲打键盘的动作停顿下来。他微微侧过脸,抬眼看向教堂,抿嘴不语地关了电脑,将它摆到一旁,然後下了车。

  站在冷风中的魏劲之,有著一头黑色短发,服贴於耳鬓的整齐发丝在下车时被冷风吹得飞扬。他身穿炭黑色长大衣,颈上圈绕了一条黑色围巾,脚下踩著一双黑色的亮洁皮鞋,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著优雅和贵气。他是魏劲之,台湾目前相当知名的「魏氏集团」的年轻掌权者。

  在大门前停伫了一会儿,他迈开长腿走向前。在他缓步走到大门口时,大门同时打开了。

  「魏少爷,请进。」开门的中年妇人是这所孤儿院的人手,至於另外一位年纪较大、面容慈蔼的老人家则是这儿的老院长,刚才才和他通过电话。

  魏劲之朝两位点点头,走了进去。

  他亲自来到这座教堂,目的只是为了替他任性的弟弟魏劲平领养一个小妹妹。他唯一的弟弟魏劲平今年十七岁,正值叛逆期,自从前年过年前双亲去世後,魏劲平原本温顺的性情突然大变,转为乖张。这两年来,他的任性妄为不但让奶奶伤透了脑筋,也让身为大哥的魏劲之感到无比困扰。

  一年前,他接任「魏氏集团」的总裁,在他替魏氏作牛作马之余,还得不时应付魏劲平所闯的大小祸事,为他收拾善後。

  一想到弟弟,魏劲之的额角就隐隐犯疼,不过让他尚感庆幸的是,劲平虽然爱在外头惹是生非,但他所犯的错都还是可以收拾的。他明白劲平这么做是为了要引起他的注意力,而到目前为止他所闯下的那些祸,也还没有到达把他这个大哥难倒的程度。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好解决,就在几天前,魏劲平对他提出了一个近似於挑衅的要求,那就是——他要一个妹妹。

  魏劲之听到时,当场儍住了。向来冷静沈著的脸庞出现了难得一见的错愕和无所适从。但幸好这样的表情只维持了几分钟,在魏劲平得意地以为终於难倒他这个无所不能、优秀过人的大哥时,魏劲之却点头应允了他的要求。

  他还记得当时劲平惊愕的程度,劲平以为这个难题可以扳倒他,不过他错了。因为到目前为止,他,魏劲之还没有碰上任何一件做不到的事。

  「孩子们都已经在教室等著了,请这边走。」老院长慈蔼的面容充满著期待。刚才在电话中,她大略询问了一下魏少爷的身分,也知道他事业成功,家境富裕。她多希望这位魏少爷能够看中这儿的孩子,让那位幸运的孩子脱离贫苦的孤儿生活,到魏家去享受富裕温暖的生活。

  魏劲之随著院长的指示往教室走,进入墙面斑驳,里头只排了几张桌椅的空旷教室里,看见一群高矮胖瘦不一的小女孩已经排排站著。

  「孩子们,这位是魏少爷,他今天来看你们,你们要乖乖的,给魏少爷留下好印象喔。」老院长抑不住兴奋和激动的交代这群女孩,同时她也在内心暗自祈求,希望魏劲之能够给这里其中的一个孩子机会。

  女孩们带著惧意却又充满期待的点点头,她们个个张大眼看著眼前这位大哥哥。

  这位大哥哥年纪不晓得是几岁,他明明看起来很年轻,但眉宇之间的冷沈严肃却让人觉得像大人一样——这是站在最左边的棻儿对魏劲之的第一印象。她并未像其他孩子一样,拾起头张著大眼看著魏劲之,她只在魏劲之进门的那一刻偷觑了他一眼,其他时候都低垂著视线,手足无措的瞪著自己的小脚。

  魏劲之犀利的目光从最右边开始仔细扫过每一个小女孩的脸蛋,他想为个性外放的劲平找一个开朗的妹妹,也许这种个性的孩子才能受得了劲平的任性吧。

  一一看过每张平凡的脸蛋,听每个孩子乖乖地报上姓名和年龄,然而魏劲之心里却一直没有属意的人选。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最左端,看到那个垂著头、长发掩住小脸,身高比其他孩子都高上许多的纤瘦女孩时,他一直没有表情的冷峻脸庞总算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因为女孩一直低著头,及腰的柔软长发掩盖住她的脸蛋,所以对於她的长相他看得不太真切。

  「你能拾起头来吗?」他走到她的面前,俯首看著她及至他胸口的小小头颅,低沈的声音是自进门後首度发出。

  听进他的声音时,棻儿在心里暗暗倒抽一口气,她以为他看不清她的脸就会忽略她,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自己——但是这些猜测却被他给推翻了。

  他不但注意到她,还走到她的面前,叫她抬起头来。

  棻儿紧张得更低下头,垂放在裙侧的小手轻轻颤抖著。

  「不要紧张,把脸拾起来。」魏劲之看出了她的紧张,他破天荒的一改冷漠,放柔了语调。

  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会对一个小女孩如此温柔地讲话?!魏劲之心头感到纳闷不解,但同时也对看清这个女孩容貌的念头十分坚持。

  「我……」棻儿更紧张了。

  「棻儿乖,把脸抬起来给魏少爷看。」老院长十分了解棻儿容易紧张的个性,她走上前,轻轻的、鼓励似的牵起她白皙的小手。

  棻儿在老院长的安抚之下,深呼吸几下,然後缓慢的抬起小脸。

  魏劲之看见她的容貌时,心中的一角莫名的被扯动了。她是个漂亮的小女孩,鹅蛋脸,五官小巧细致,皮肤白皙无瑕。她有一双动人的清澈水眸,眸子里有著针对他的些微惧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除了具有漂亮的外貌、纤细的身材之外,还拥有一头美丽的柔软长发。

  魏劲之看著她,目光悄悄的放柔,不再那样犀利迫人。

  棻儿戒慎的看著魏劲之审视似的黑色眸子,小脑袋一片空白。她回答不出她的名字,一紧张就说不出话来。

  「她叫棻儿。」老院长亲切的笑著替她回答魏劲之的问话。

  「棻儿……」他沈吟著。「今年几岁了?」他的目光并末因老院长的回答而转开,依旧落在棻儿的脸上。

  「十二岁。」还是老院长帮忙回答的。「棻儿的个性内向,比较孤僻一点。」

  内向又孤僻,这不是他想要的人。魏劲之的眉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但目光还是没从她白皙到近乎苍白的小脸上移开半寸。

  「魏少爷,你喜欢棻儿吗?」老院长看见了魏劲之皱眉的表情,略显紧张的追问。

  她不希望如此难得的机会落空,她一心一意想要孩子们脱离这里,好获得崭新的生活。而棻儿是唯一一个让魏劲之多看几眼的女孩,因此老院长希望能说动魏劲之领养她。

  魏劲之没回应,只是陷入沈思之中。他一直盯著她看,内心竟有了小小的挣扎。这里没有他合意的孩子,唯一看上眼的却是个孤僻寡言的女孩儿,和他所要求的不符。他该马上转身离开,到另一个地方去寻找的。但是离开的意图却因为一双腿的不听使唤而开始犹豫起来。

  「棻儿虽然内向,也比较孤僻,但这只是对不熟识的外人,一旦熟了,她就不会别扭了……」老院长逮住机会,开口向魏劲之游说。魏劲之听了依旧缄默,老院长见他没回话,又继续说下去。「棻儿聪明又乖巧,举止端庄优雅,在院里常常帮忙其他的孩子们,是个好女孩。如果魏少爷愿意伸出援手栽培她,她将来一定不会让魏少爷失望的。」

  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小孩,举止竟能搭上「端庄优雅」这四个字?

  想必任何人听了这句话一定都会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但魏劲之没有,他看著眼前的棻儿,将她纤细的身影烙进眼底。

  「魏少爷……」虽然魏劲之一直不开口回应,但老院长并不放弃,她还抱著一丝希望。

  魏劲之举手打断了院长的话。

  「我会考虑看看。」这是他的答覆。

  需要考虑代表机率不大,近乎於零。这是老院长十几年的老经验了,过去走进这所孤儿院领养孩子的人们,只要是喜欢上哪个孩子,一定马上作决定;不喜欢的话就搪塞一句「再考虑看看」的藉口,然後走人。

  老院长失望的住了口,看著他不带一丝留恋的转身离开了教室。

  她回头看著棻儿,对棻儿露出一个歉然的苦涩笑容。

  「对不起。」老院长慈祥和蔼,她把棻儿和其他孩子们没被挑上的错全往自己身上揽。

  「院长,不要难过,我们以後还有机会的。」魏劲之的离开让棻儿松了一口气,她走上前窝心的搂住院长圆滚滚的腰身,轻声的安慰她老人家。

  「棻儿,你真是个贴心的孩子。」老院长宽慰的拍了拍棻儿的背。唉!这么贴心的孩子怎么会没人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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