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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儿传奇 page 6 作者:凌淑芬

  --你明明拿同伴的性命威胁我,我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溜掉?

  撒克尔彷佛看穿她的心意。「凡事都有万一,或许你和这帮歹徒的感情欠佳,即使害他们砍头也无所谓,我当然不能冒险。」

  换言之,她维持身分不曝光的可能性正面临重大的考验。

  不!宁死不屈,宁愿臭死也不要被外族蛮子看见她的身子。

  润玉倔强地仰高腮帮子。

  这种充满挑衅意味的肢体语言立刻惹毛了他。杀千刀的!这小子似乎不打不听话。

  「好!」他发狠。「妳不洗,我帮你洗!」

  他大踏步朝她逼进而来。

  危险!

  润玉终于意识到情况对她大大不利,她翻身跳出木桶,生平从未像现在这么手脚灵活过。第一个目标:冲向七尺外的出入口。

  撒克尔看准她的意图,脚下加快速度,抢先一步挡住她的逃生路径。

  前方的去路变成死胡同,她连忙掉头,奔回营帐深处,野蛮人不愧为大头目的身分,睡帐的空间比其它营区大上两倍左右。可能,就因为帐内的地方宽敞,可以容她藏身的家具缝隙相对地减少许多。他甚至没有准备高脚床铺让她垂涎一下,害她连「床底下」这个绝佳的龟缩地点也落空了。

  项背的汗毛提醒她敌人正在飞速接近当中,绝望之下,她只好冲向营帐边缘,紧紧搂住一根支撑皮布帐子的木柱。

  撒克尔的临时住所总共依靠八根类似的支点撑起整座营帐。她随手挑中一根,那处角落正好悬挂着内部较为沉重的物体,比如他的盔甲、鞍具、和称手的重型兵器。

  「还想逃?」他的火气完全被她激发出来。「瞧你还能逃到哪里去!我就不信今天洗不到你的臭皮囊!」

  不要、不要、不要!

  他的大手箍上她的小蛮腰,死命想将她拖回正中央的浴桶,润玉好不容易攀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当然不肯轻易放手。两个人赖在角落边缘拉拉扯扯,最后她索性连双脚也盘上柱子,全身像只软骨虫黏在帐幕上。

  倘若撒克尔当真使出一身劲道,只怕她连腰骨也被他捏碎了。但是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不想随便出手伤人,所以十成力气仅施展出两成来,润玉才能僵持到现在而不落败。

  「好!」他暴出一声大喝。「你真的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没错。

  她的瞳仁儿射出永不妥协的光芒。

  撒克尔气得全身骨头关节吱吱噶噶乱响。

  「咱们走着瞧!」他咬牙切齿地环住她,连着柱子在内。

  他想做什么?润玉察觉他手臂放置的位置距离她的酥胸只有一寸多,霎时提高警觉。

  他突然猛力摇撼起来。

  「……」她无声地张开嘴巴尖叫。

  地动天摇的眩目感自她的体内深处泛滥到体外。撒克尔的巨力一旦运上劲来,虽然不至于夸张到足以力拔山河,可是寻常碗口大的树干被他连根拔起来也算家常便饭。她的眼睑紧紧合起来,抵挡那般席卷她的反胃作用。耳中隐隐听见噶噶的裂断声,她分不清声音的来源究竟是哪里,可能是她的骨头和关节吧!

  「你还不放手?」他的蛮性发挥到最高点。「咱们就来看看谁把持得久!」

  极端强剧的摇晃力仍然笼罩着她,她咬着下唇,铁了心和他耗上了。

  喀喇!清清楚楚的断裂声传进两人耳内,再也不容许两人忽视。

  撒克尔心中一动,终于分辨出这个异响的起源处。

  「小心--」他的呼声稍微晚了一步。

  润玉紧抱的木干承受不了两个人激烈的状况,蓦地根基部分断成两截。

  惨烈的灾情就此发生。

  他随着小鬼头的身体扑倒在帐布上,圆形的营帐突然瘫塌了一个角落。

  悬空的重型器物再加上两个人的体重,对附近两根柱子的支撑力形成空前的挑战。木柱子奋力迎向外力的挑战,可惜终究敌不过敌人强大的火力,噶吱两声,颓然跟着第一根殉难的同伴一起投向大地的怀抱。

  原本塌陷一个角落的帐篷转眼间变成不规则形,西侧的半边完全扁下去。

  「你们看!」正在修葺驯马场的侍卫听见轰隆轰隆的动静,眼珠子一转,愕然发现带头大哥的营帐垮了下来。

  「搞什么鬼?」噶利罕大吃一惊。连老大的地盘也有人敢上门踢馆,是谁嫌好日子过太多,活得不耐烦了?「赶快过去看看!」

  七骑人马疾趋着坐骑,飞快奔回头头的帐幕前。

  「老大?老大?你在不在里面?」

  塌陷的帐幕底下似乎有人在蠕动。

  「里面有人,赶快把布幕撑起来!」噶利罕振臂一挥,其它六位帮手迅速抢到西侧,十二只手臂拉高布皮帐子。

  噶利罕抽出削金断玉的宝刀,刷地割开一道狭长的细缝。

  「老大,你在哪里?」两个手下用力撕开裂口,撒克尔灰头土脸的模样马上映入众人的视线内。

  他的眼睛喷火,脸皮气成紫黑色,手臂下犹自夹着一个脏兮兮的小鬼头。

  「老大……」大伙儿全看呆了。

  没有刺客?没有踢馆的高人?只有撒克尔和一个单手捏得死紧的文弱少年?

  彷佛嫌他出的丑不够多似的,臂弯中的男孩忽尔坐直身子,无声地大哭起来。

  这场哭势着实不是盖的,奔流的泪水如黄河泛滥,冲开她容颊上的污泥,露出两、三道细白的粉嫩肌肤,额头上多了一颗红包--第三颗了--湿淋淋的落汤鸡模样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呜……忆……」真是难为了她,伪装成哑巴还能哭得这么尽兴,完全博得观众同情。

  「哭?你哭什么哭?」撒克尔吼声震天。

  哇--她索性哭得更痛快,泪珠甚至溅到他的胸膛上。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撒克尔都逃不过以大欺小的嫌疑。

  「老大,他只是个小孩子--」噶利罕觉得非常为难。对主子的忠贞告诫他不可以同情外人,可是……人家也不过十三、四岁嘛!堂堂大男人家何苦跟一个小毛头过不去,他实在不懂老大究竟哪里出了毛病。

  撒克尔自己也不知道。他明明可以把事情简化处理,他明明可以把小鬼头丢给兄弟们负责教训,他明明可以把他踢回囚犯圈子里,不管他们的死活。偏偏他的脑筋搭错线。

  都是小鬼头的错。若非他长得一副可怜相,两只明澈精灵的黑眸彷佛受了惊的小动物,需要别人的特别关注,他也不至于好心地决定留下他,省得他跟着兄长去城墙边吃苦。

  今天的遭遇教会他一个重要的人生至理:过度的善心,是造成破坏和麻烦的主要因素。当坏人容易多了。

  「噶利罕!」他翻身气呼呼地站起来。

  「在。」

  「弄间浴室让他『单独』洗干净。」他把润玉临空扔向副手。「还有,营帐修复之前别让我看见他。」

  气冲斗牛的大头目冲向马厩里,不一会儿工夫就骑着爱马「奔雷」,驰向操练场去消消气。

  这代表她终于可以洗一个私人浴了吗?

  润玉疑惑地转向新牢头,脸蛋上仍旧挂着两颗莹白色的泪珠,眼瞳已然焕发出希冀的星芒。

  噶利罕迎住她的视线,心中突然涌起怪异莫明的情绪。「小鬼,如果你是女人,肯定美得不得了。」

  莫非「小鱼」出奇的细致明艳便是造成大哥行为古怪的原因?

  若真如此,也实在怪不得撒克尔。谁教他秉持什么君子原则,自动送上门来的姑娘也不好意思尝尝,白白憋了这些日子,难怪要对年轻标致的小男生产生很「那个」的联想了。

  看来,身为得力助手的自己有必要找个美女来解决一下主子的「特殊需要」。

  「走吧!咱们去洗澡。」噶利罕拎着她的衣领迈向公共浴间。

  --什么叫「咱们」?只有我!

  她拚命打手势叫他明白。

  「我知道。」噶利罕瞪她一眼。不能说话还那么吵?「对了,小哑巴,为了你的『清白』着想,我建议妳最好离我大哥远一点,直到我替他找到姑娘为止。」

  润玉的心脏提到喉咙间。

  「如果真的找不到合眼的姑娘……」噶利罕咧开大嘴巴。「那我只好把你打扮得标漂亮亮、香喷喷的,换上女装先送给我大哥垫垫胃口。」

  咕咚!润玉的眼珠子翻白,第三次晕了过去。

  第四章

  一伙人围坐在土墙边,气氛相当凝重。

  阴森的囚牢内仅靠栅门外的细火把提供光源,因此加重了犯人们原就沉暗的神情。

  「小玉,妳再说清楚一点。」宫泓严肃地看着她。

  润玉抽抽噎噎地拭去颊上的泪珠。「他说,要留我下来做他的私人侍从。」

  「那个噶利罕呢?」领队之一插嘴。「他不正是那个大头头的左右手吗?」

  「我……我也不晓得。」她吸了吸鼻子。「他好象负责照料大头目比较严重的『需求』。」

  譬如说,替那位吓人的撒克尔寻找一位合眼的姑娘。

  只要思及撒克尔庞大的身躯压覆在姑娘家的身上,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宫泓沉下声音。「我们明日就会被押解到另一处阵地去做工,独留下小玉儿待在敌人首脑的身边,假若临时发生了任何变量,大伙儿根本鞭长莫及呀!」

  「哥哥……」润玉怯怯低语。「你别吓我呀!」

  一群人霎时陷入绝对的沉静。

  半晌,还是钟雄先提出建议。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小玉儿细细瘦瘦的身材,若尾随咱们前去做修河道挖土石的苦工,只怕不出三天就一命呜呼了。依我看,那位大头头撒克尔虽然霸烈,却不失好生之德。他必定也看出这一点,嘴里又不好明摆着相护她,所以才以贴身小厮作为借口留下小玉儿。」

  「哦?」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倒没以保护的观点来拟想过敌首的心态。

  「两国交兵、不杀来使,我想……咱们倒不如赌赌看,把小玉儿的身分坦露出来,留她在营地里作人质,如此一来,既可以减低撒克尔防备咱们逃走的心态,也能让她进一步得到保障。」钟雄索性提出更大胆的布棋。

  「不可以。」宫泓的反应相当激烈。「你疯了!小玉儿的安危问题可以拿出来当赌注吗?」

  一旦润玉身为女红妆的真相暴露出去,事情照他们预想中的发展也就罢了,倘若撒克尔心一横,索性强占了她怎么办?边疆地带的蛮子,哪里讲求什么仁义道德呢?

  「我也觉得不好。」润玉只要一想到那个蛮子头头以打量女性的眼光瞄她,牠的脚跟子立刻发软。

  「我看咱们还是维持原议。」宫泓立刻做出比较。「小玉儿,为了妳的清白着想,妳必须继续伪装成哑巴,并且设法让那一干土匪相信妳是个男孩儿,只要支撑过下一个月,哥哥自然会想法子传送个讯息出去,请爹爹设法赎咱们回去,妳明白了吗?」

  「可是,我……我……」她没有把握骗得过撒克尔。他的眼光太锐利、太强悍了!

  区区几天她还勉强可以撑下去,但一个月!太困难了。

  「非得如此不可。」同行的表哥紧紧执起她的玉手。「妳平时没事尽量避免与其它人交谈,能捱过多久,就算多久,明白吗?」

  润玉迎上五、六双同伴们的视线,其中默默传达的打气、支持,让她无言可以反对。

  人在江湖,本来就是身不由己的,更何况他们已沦为阶下囚。

  为了避免成为众位哥哥们的牵绊,她必须开始学习照顾自己。

  好吧!她暗暗鼓起振作的精神。反正只有短短三十日,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知道了。哥哥,你们别为我操心。」润玉挥掉颊上最后一抹泪痕,决定自立。

  ※※※

  午后过一刻,撒克尔的两名手下打点妥囚犯们的马匹、工器,终于浩浩荡荡地押解着十来骑人马出发。前往一日脚程外的青秣溪水源。

  润玉怔怔地目送哥哥和同伴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敢稍稍一瞬。

  走了!

  大家都走了!

  伤怀的眼紧紧盯住远方的绵亘黄沙。

  怎么办?接下来的三十日,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小鬼,大伙儿忙得几乎断气,你倒好,给老娘杵在这儿吹风纳凉!」

  果不期然,两根恶狠狠的指头高高扭起她的耳根。

  「啊……」她险些失声痛叫出来。

  噤声!宫润玉,哑巴可不会叫痛。她及时提醒自己。

  厨娘中年发福的身材足足有她两倍宽,这个当儿横挡在她前面,完全发挥万里长城的效果,镇压住她一切怨怼不满。

  「快去干活。炊灶旁边的水缸已经用空了,清井就在后侧的小高台上,立刻把水缸给我打满水,否则看我怎么修理你。」厨娘操着熟练的汉语,外型打扮也近似宋人。

  润玉直觉就想回她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却又不敢造次,只能白白瞧着厨娘咕咕哝哝地走开,嘴里彷佛念着「年纪轻轻不学好」、「跟着旁人出来打家劫舍」之类的怨言。

  她不懂。打家劫舍的人不是撒克尔吗?哥哥们才是无辜的,为何扎营区里的汉人指称他们为匪贼?偏偏「哑巴」的身分又不容她出声问个仔细。

  而且,即使她当真开口了,其它人肯不肯老实与她交谈都是另一回事。

  她默默叹了口气。

  或许此处的宋人已经被撒克尔他们熏化了,否则怎会甘心为他们卖力卖命,与他们和谐相处?她委实太天真了,才会以为自己可以在此处寻得同情的援手。

  干活去吧!

  ※※※

  炊事方面的活儿比她料想中粗重,等她真正忙碌完毕,月儿已经步入夜幕正当中。

  营内的野蛮人一个个酒足饭饱,窝回自己的营帐去了。仅剩下几名厮役--包括她--就着残肴冷饮填饱空虚的肚皮。

  润玉终究是当户人家的小姐,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碗中装盛的残羹对她而言实在太粗粝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勉强自己塞进肚子里。

  她草草扒了两口,就算了事。

  希望明儿个不会再被分派来处理炊事才好。她暗自期望。

  名义上,撒克尔虽然留她下来当小厮,可是今日他也不晓得在忙些什么,整日没瞧见人,教她想服侍也没得服侍起,只好被厨娘抓过来「废物利用」。再者,撒克尔的营帐昨日被她……不,是被他自己弄瘫了,今日两名勤务小厮忙着重新搭营,所以她也没有一处地方可以名正言顺地钻进去打扫。说不得,只能眼睁睁任胖厨娘对她作威作福了。

  润玉轻捶着疲累的肩胛骨,缓缓捱到水井旁的树根下休憩。整座营区内就属水井附近最是清静,远离人群的嚣嚷,她奢想着让背脊有个倚靠的支木,已经幻想一整日了。

  不晓得今晚她该睡在哪里?哥哥们原本栖身的土牢吗?

  「撒克尔大人的营帐已经重新起好了。」一名勤务小役突然冒出来,操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告知她,而且眼光相当不友善。「主人说,你以后就回土牢里睡觉,不用迁进他的营帐,以免又发主什么预料之外的祸事,让我们兄弟做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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