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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图 page 10 作者:凌淑芬

  大汉打开抽屉,摸出一副几年没戴过的眼镜,拿出一本几年没翻过的警用手册,再摊开一迭几年没填过的报案四联单与笔录纸。

  「你们等一下喔!我先研究一下。」大汉戴上眼镜,开始查阅手册。「私闯民宅、私闯民宅……私闯民宅算什么罪?」

  他还问犯人哩!

  「我不清楚,以前没闯过,直接填『私闯民宅』就好?」郎云建议。

  「也好,马马虎虎,大家都不要太计较。」大汉冒险瞄一眼沙发区的小女人,被一记火眼瞋回来,嘴里登时嘀嘀咕咕,「我说喔!年轻人,你也很不容易!我们村里起码十五年没有犯罪纪录了,你一来就破了戒,害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要抓你,还是要颁奖给你。」

  叶以心决定自己受够了两个男人的满不在乎。

  「汉叔,你做完笔录就把他赶走,别让他再来打扰我了。」她起身走出去。

  郎云欣赏了一下她曼妙的背影。「她的脾气一直都这么倔,还是只针对我?」

  大汉也望向离去的大姑娘,眼色微微一黯。

  「心心从小在山里头长大,虽然比其他小孩文静一点,性子还是很天真可爱的,村子里的人都疼她疼得不得了,直到……」大汉顿了一顿。「唉,总之经过一些事情,她的性子改变很多,最近几年整个人都沉潜下来。」

  「你是指,直到她丈夫过世之后?」他低沉地问。

  「是了。」

  「她丈夫是如何过世的?」

  「阿国啊?他出车祸死的。」大汉摇头叹息。「那天他一大早就下山办事情,没想到中午我们就收到山下警察打来的电话,说阿国出车祸了,他们在他皮夹里找到我相好的花店名片,再辗转找上村子里来。」

  原来早清花店那只母老虎是他相好,郎云很明智地保持缄默。

  「后来呢?」

  大汉把眼镜摘下来,掀起衣角擦一擦。「心心当天立刻赶下山。我们都以为阿国住几天院就没事了,谁知道隔了一个多月她再回到山上来,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只说阿国已经走了。」

  「这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事?」他咀嚼每一丝讯息。

  「大概四年多了吧!我想心心也真是可怜,阿国下山那天他们刚吵完一架,吵得好凶,附近的人几乎都听见了。谁知道阿国突然就过去了,让他们连和好的机会都没有。」大汉突然想到,自己一直在被人问话,到底谁是警察谁是犯人?「喂,我说你啊,你不要一直问我问题,你自己叫什么名字?」

  「郎云。新郎的郎,青天白云的云。」他很合作。

  「噢,我写一下。」大汉尽责地把犯案人的名字填上姓名栏。「几岁啦?」

  「三十三。」张国强死亡的时间和他醒来的时间很接近,郎霈主张的骗钱事件也约莫在同一个时期,这中间又有什么关联呢?

  「你到底认不认识阿国?」大汉忍不住问。「我本来以为你和阿国是亲戚,才会长得那么像,想想又不太可能,阿国在台湾应该不会有亲戚。」

  「为什么?」他好奇道。

  大汉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一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不要讲出去,不然我是做警察的,会惹上麻烦!」

  「我绝对不会讲出去的!」他保证道。虽然利用山村中人的纯真来打探消息有缺厚道,现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其实阿国是个偷渡客。」大汉眨眨眼。

  「嗯?」偷渡客多半混迹在大城市里讨生活,怎么会跑到荒山野岭来?

  「阿国大概七年前出现在我们村子里,当时两袖空空,连行李都没有。我盘问他的身分时,他含含糊糊的说不上来。我看他人不错,当时村子里刚被一个大台风吹得东倒西歪,需要壮丁帮忙修理房子,所以就让他留下来打打零工。」大汉不禁竖起一根拇指。「这个阿国一开始虽然笨手笨脚的,不过学任何事都很快,而且不久之后认识了心心,两个年轻人就谈起恋爱来啦!后来阿国才告诉我们,他是来『逃难』的,我想他八成是个偷渡客,可是大家已经有感情了,我也不可能把他举报出去,你说是不是?」

  郎云心中有个警钟敲了一响,但是太过模糊,看不出具体形象。

  「如果没有身分,他和心心怎么结婚?」

  「喜宴只是一个形式,就在村子里办一办,全村的人都是见证人!反正村民们都像一家人一样,也不在乎那些注不注册的小事。」

  「阿国长得真的跟我很像?」脑子里的警钟越来越响。

  「怎么不像?我一看你还以为看到鬼咧!」大汉瞪他一眼。「不过说像嘛,又有点不一样……阿国不像你看起来冷冰冰的,一副人家欠你两百万的样子,他做人可和气得很!而且他看起来也比较年轻。」

  警钟在郎云心里越鸣越响。张国强在他昏迷不久出现于清泉村,在他醒来左右消失,看起来比他年轻,又与他长得很像……

  他脸色霍然一变,起身追出门外。

  「喂,喂!笔录还没做完!你想逃狱啊?」

  这世界上有谁看起来会比他年轻却又长得相像?有什么必要在他醒来那段期间立刻从山上消失?又有谁会和她大吵一架跑下山,多年见面后仍然怒气不息?他脸色铁青,加快脚步,不久便追上那个正要走回木屋的倩影。

  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臂,劈头问:「郎霈就是你的丈夫对不对?」

  「……」

  ☆ ☆ ☆

  十分钟后。仍旧是派出所,仍旧是那张办公桌,仍旧是同一对警察和犯案人。

  「噗哧哧哧哧──」大汉努力掩着嘴,笑声仍然很不识相地逸出来。

  郎云眯了眯眼,神情很不爽。

  「咳咳咳,好,不笑不笑,咱们认真做笔录。那个,犯案时间……」大汉冒险抬起头,一瞄见他脸上那个又红又亮的巴掌印。「噗哧哧哧哧──」

  郎云白他一眼,连话都懒得搭。

  「我说,把美眉不能只靠那张脸啦,帅哥,好歹也要加一张甜嘴!哪有人随便替女人安个老公的?」大汉瞄着他脸上新添的装饰品,乐不可支。

  「你笑够了没有!」他低吼。

  「好嘛,对不起、对不起……喂,不对耶!我是警察,你是犯人,哪有犯人比警察还凶的道理?」

  「你做不做笔录?不做我要走了。」

  「喂,等一下,你不能二度越狱!喂,小子,你真的走了?你这样很不给我面子咧!」

  算了,不追了。大汉慢吞吞地从门口走回来。反正他也忘了笔录要怎么写,实在是太久没填了说。

  现在的年轻人脾气真大,笑他们两句都不行!不过看心心对那个姓郎的很有反应,好像又回到当年那个活力充沛的大女孩,就让那个姓郎的多留一阵子,让心心练拳头好了。

  练完之后,他们的「心心」说不定就回来了。

  第七章

  「郎霈,你哥哥上哪儿去了?我打十通电话,有九通找不到人。」

  「爸,大哥最近比较忙一点。」

  「忙到手机也不开?」

  「可能……可能您打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开会。」

  「哪有这么巧的,每次都在开会?」电话那端的老人家不信邪。「他现在又上哪儿去了?我打了一天电话也找不到他。」

  「爸,您有什么事要找大哥,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遇到他的时候再跟他说。」

  「不就是那些老话吗?他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曼宇都等了他那么多年,你跟他说,不要再蹉跎人家的青春。」

  电话的这端响起叹息。「爸,您知道大哥不喜欢人家跟他唠叨这些……」

  「什么唠叨?结婚是终身大事,怎么可以算唠叨?算了,等我年底回去自己跟他说!」

  「爸,爸!」

  嘟──

  郎霈盯住听筒,久久不语。

  三分钟后,另一通电话接通,这次是从郎亿大楼拨出去的。

  「喂?」彼端响起睡意浓重的女性嗓音。

  「曼曼,我是郎霈。」

  「小狼,有什么事?我们公司的人今天凌晨才从泰国出外景回来,呵……」一记大呵欠。

  「曼曼,有件重要的事,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 ☆ ☆

  叶以心蹲在木屋后的小菜园里,检查高丽菜的生长情形。

  中心点那抹漂亮的脆绿让她漾出浅笑,满意地点点头。

  高山高丽菜的产季本来早该过去了,今年却时值暖冬,所以十月仍然可以吃到品质良好的高山青菜。

  她再瞧瞧隔壁那一列山芹菜,形似鸭掌的脆绿叶瓣在风里摇曳,煞是好看。看来,今年将有一个丰富的收成。

  冷不防一堵宽肩蹲在她面前,她不必抬头看,熟悉好闻的气息已然告诉她来者何人。

  叶以心板起脸继续拔野草。

  「嘘,不要动。」郎云学她假装在检查手边的山芹菜,低声嘱咐。「顺着我的肩膀往后面看,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她微微一怔。在他后方就是她常去逛的林径步道,此时,有颗小脑袋躲在其中一株大树的后头,眼睛和她对上之后,害羞地抛过来一抹笑靥。

  「是小卿。」她不情愿地笑出来。

  「所以真的有个小女孩一直跟着我,不是我的错觉,对吧?」他回头看过去,小脑袋霎时缩回树后头。

  两个大人蹲在园子里,假装很忙碌的样子。

  「她跟着你多久了?」她以同样轻细的音量询问。

  「从我来的第三天开始。每天下午一到,她就粘在我的后方十步以内,准时得跟闹钟一样。」他替她把掉落在颊边的一绺短发夹回耳后。

  她换个方向,回头整理背后那排高丽菜。「她只是对陌生人感到好奇而已,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告诉她。」

  「不用了。」他跟着她换个方向,拿一把放在地上的小铲子,戳松高丽菜周围的泥土。「她是哪一家的小孩?感觉上她好像在每户人家进进出出的。」

  叶以心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每个人的小孩。」

  「怎么说?」他挑了下眉。

  她瞄他一眼,又很后悔自己这么做了。山上的紫外线比较强,才来几天他就晒黑了一层,衬着闪闪白牙,好看极了。

  「差不多,不过她父母还活着,只是离婚了,各自嫁娶,没有人打算把她接下山跟自己的新家庭住,所以……」

  「她就跟当年的你一样,变成大家的孩子?」他对着一颗高丽菜微笑。

  「当年收养我的清姨也收容了她,所以清姨在山下经营花店的时间,她就跟我住在一起。」

  「我不常见那个小女孩待在你屋子里,她平时都在哪里吃和睡?」在这个美丽的山村里,即使是偶然一角,也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心情故事。

  「用餐时间一到,她推开哪家的门都能进去吃。至于睡,当然回来我这里。」

  他想起她那间没有隔间的小木屋。如果小鬼头晚上跟她住,那他以后睡哪里?算了,现在担心这个问题太早了,他连她的家门都踏不进去,只能屈就大汉的罗汉窝!郎云涩涩地想。

  「我试过几次要和她说话,每当我转身她就躲回树后头,我若主动走近她,她干脆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可过不了多久又粘回我的背后。」

  「村子里除了偶尔的观光客之外,不太常有陌生人住下来,所以小朋友们大都对你好奇得不得了。」她拍一下他的手。「小心一点,不要刺破高丽菜叶,如果卖相变差,价格也会拉低的。」

  「我不知道插花老师也要负责种菜。这些青蔬要送到哪里去卖?」他浏览一下满园子的高山青菜,鲜绿的色泽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一部分留下来自己吃,多余的部分,村里每半个月会载一货车到高雄去,在清姨的花店里寄卖,高山青菜的价格很好,比手工艺品的收入更高。」她站起来,先伸展一下筋骨,为下一道费力的工夫做准备。

  所以复合式花店其实是村子里的财源之一。他点点头,了解了。

  叶以心两脚分站在一颗高丽菜的两侧,先端详片刻,找个好下手的方位。

  「你要做什么?」他皱着眉研究她的动作。

  「拔菜。」找好落点,她捧住高丽菜的两端,用力往上一拉。

  嘿咻!巨大的青绿色球体终于离开泥土的包覆。可是,好重啊!今年的营养太好了,高丽菜长得特别大颗,她踉跄地跨到田埂上,把青菜往地上一放,呼。

  为了延长蔬菜的生命力,她尽量不用镰刀,而是将菜蔬连根拔起,送下山的时候可以维持较久的期限。

  「让一让。」然后,一双不以为然的大手落在她的腰上,把她凌空举到旁边放下。

  叶以心狐疑地看着他。郎云也不知向谁借了那身衣服,牛仔裤是他自己的,上身那件旧衬衫却短了一截,套在他身上看起来很滑稽──也讨厌地好看极了。她嘟囔一声,决定把苦工留给他。

  郎云学她的姿势,轻轻松松开始拔菜。到底是身强体健的大男人,由她做来略感吃力的重活,他臂肌一贲便搞定一颗,再顺着田陇一路往下拔。

  「等一下。」有时候,拔到她觉得有疑义的绿宝石,她会出言阻止,先靠过去检查一下,然后作出决定,「好,这一颗可以了。」或者,「这一颗后天再来摘。」

  照顾完左半边的菜园子,轮到右半边的花圃。既然她的新长工皮厚骨粗又好用,他自己也很愿意献身以报,叶以心乐得有人可以指使。

  「每桶水调一匙有机肥料就好,浓度太高植株会受不了的。」她站在花圃边缘,只出一张嘴。

  「你想我该如何和她说话而不吓到她?」郎云依言从右边角落的小水池舀了一桶水,接过她递上来的肥料包,调匀一桶植物营养补充品。

  叶以心过了几秒才想起他们之前聊天的对象。

  她瞄一眼步道旁的大树,一颗小脑袋仍然在那里小心张望。视线一和她对上,再漾出一个羞怯甜美的笑容,等郎云也挥挥手送出一个友善的招呼时,小脑袋却马上缩回去。

  他懊恼地扠着腰。「小卿,你要是敢靠过来跟叔叔说话,就会知道叔叔不是坏人。」

  窸窸窣窣,树后头响起一串细碎的跑步声,小鸟儿被惊走了。郎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的魅力不是对任何女人都管用的。」她闲适地取笑。

  「这表示你也承认我对其他女人还算有一点魅力?」他挑高一边剑眉,眼神坏坏的。

  一层淡彩浮上她的粉颊,叶以心白他一眼。

  「快浇水!」

  「是。」他安分地服劳役。

  气氛难得的平和安适,两个人静静享受着,都不想以任何话题将它破坏。

  「你旷职这么多天成吗?」她突然问。

  「我已经连续三个月超时工作,现在休一阵子假也是应该的。」他在田埂间轻松走动,仿佛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

  「你打算休多久?」嗳!她不想让自己听起来这么好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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