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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映蝶 page 4 作者:楼雨晴

  心灵深处,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这名女子,不是任何人能爱得起的,不论往后他们会不会再有交集,他都该很理智的将她抛诸脑后,可该不该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已然悸动了的心,还能后悔吗?

  为这样一名女子动心,怕是要受苦了。

  幽幽逸出一声叹息,正欲转身进屋,一阵轻细的敲门声由偏门的方向传来,他不等仆人去应门,双脚走向前去。

  门一开,立于眼前的佳人出乎他意料,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妳——」他错愕地看着门外日夜牵念的女子。

  「我来还披风。」低低幽幽的音律,轻得就像这天地间的霜雪。

  还了所欠,她才能心无塞碍地将任务做个了结。

  唐逸幽很快地反应过来。

  「妳这傻瓜!」接过的披风,不是收下,而是密密环上她单薄的身躯,手中的伞往她的方向移,不在意自己置身在风雪中,一心忙着拂去她发上、脸上的雪花。

  寒月怔怔愣愣,一时忘了置身何处。

  是不是真的太冷了?她竟会贪恋他所传递的温度。

  「先进来再说。」唐逸幽心急地将她往房里带。

  许是他脸上不加掩饰的心焦触动了她的心弦,她一时忘了反抗,直到一件件保暖的衣裘往她身上覆,她终于忍不住恍惚地抬眼看他。

  「好点了吗?」他倒了杯热茶,放入她冰凉的小手,柔声问。

  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他一连串的行径,教她无从招架起。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如此真切的关怀,不似作假。

  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对她,无尘也珍视她,但表现的方式却截然不同。他希望她独立,所以不会轻易给予让她软弱的柔情;她跌了跤,他也不会扶她,只会在事后为她上药。

  无尘也许是对的吧,若非如此,不够坚强的她,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更熬不到今日;他的用心良苦,她都懂,只是,他是否知道,正因为这样,才会造就出今日寒漠无心的她?他又是否知道,她内心深处,一直在压抑着对温情的渴求……

  可……为何是这个男人?为何是一个将在她手中结束生命的人?他对她始终毫无怨尤地付出,一再的对她好,她真的不懂这个男人……

  「好了,现在,告诉我,妳家住哪?等雪停了,我送妳回去。」温柔的音律滑过耳畔,他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家?」听到记忆中遥远的名词,她透过他,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家,所代表的,是温馨、是幸福,而她,早就失去拥有它的权利了。

  「没有……」她没有家,没有幸福,她是无根浮萍,浮沈于天地间,找不到落脚处,没有人肯收留。

  唐逸幽静默了下。

  她眼中有着强抑的失落,他懂那代表什么。

  这样的她,让他深深心疼。

  「愿意留下吗?」

  她漫无光彩的眸子激起淡淡的讶然。

  「如果妳需要的是有人关心的感觉,我能给,累了、倦了,我便收留,唐家的大门,永远为妳而开;当妳想离开时,也用不着跟我说什么,只要让我心里有个底便成。」

  可,他又为何愿意如此待她?严格说来,他们甚至还称不上认识,不是吗?那么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说出这些话?

  「唐……」她轻轻吐出话语。

  心底有道小小的声音在吶喊。不要,不要……千万不要是他!

  尽管已九成九笃定是他,她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但愿他不是唐逸幽。

  不愿去探索原因,总之,这一刻,她是打心底排斥她将结束他生命这件事。

  「我还没告诉妳,我的名字是不是?」真是胡涂!他轻敲了下脑袋。「我姓唐,唐逸幽,飘逸的逸,思古幽情的幽。」

  没错,是他!

  最后一丝期待幻灭,一切早已注定。

  「妳呢?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一再负伤吗?」问这些,只是基于关心的立场,不论她有多么复杂的背景,在决定将沧桑的她放入心上时,她的事便等于是他的,他亦不再有后悔的余地。

  有什么好说的呢?杀手不杀人还能做什么?既是杀人,会负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她在心中悠悠地想。

  看出她没有回答的意愿,他也不以为意。「别误会,我无意打探什么,妳不愿说,谁也不能勉强妳,但妳至少让我知道该如何称呼妳。」

  「映蝶,姓谷。」不假思索的,她道。

  「谷映蝶——」他玩味着。「好美的名字。」

  为何道出这个名字?短瞬间,她亦迷惘。

  这个名字,在她的生命中已岑寂许久,久到她几乎要遗忘,可,它终究没完全湮没在岁月洪流中。无形之中,她已将对人性温情的渴求寄托于这个名字,而「寒月」这个称号,只是一个冰冷而失去人性的代名词,潜意识里,她不希望由他口中喊出。

  这般复杂的心思,她已无法去厘清。

  剎那间,她断然决定——

  「我留。」

  「什么?」几时又冒出这一句?

  「你要我留,我就留下。」她更完整地补充。

  「妳……妳是说……真的吗?」融入淡淡惊喜的语调,失去了几许平日沈稳。

  她挑眉看着他的表情。「收留来路不明的我,你不害怕?」

  他笑了笑。「我怕什么?」

  是他对人性太有信心了吗?所以对所有的事总是看得美好?

  「怕我来者不善。」她挑衅道。

  「妳是吗?」他沈静地反问她。

  「你知道吗?有时过于善良,未必是件好事,恩将仇报是人类最擅长的戏码。救蛇,会反遭蛇蛰;救虎,会反落虎口,最后换来尸骨无存的下场。我或许不是猛虎,但却有可能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蛇。」

  「难得妳有说笑的兴致。」他没当真,一笑置之。

  「你不信?」

  「妳并没有非伤我不可的理由,不是吗?」

  「未必。」

  她有意作对,唐逸幽也不以为忤。

  「好,那么我问妳,若有机会,妳真的会伤害我吗?」他俯近她,很认真地望着她问。

  「会。」她答得果决,不曾犹豫。

  敢作敢当,她不说违心之论。

  唐逸幽点头,微微退开。「好,那我多少会防着妳。」

  他以为,防就有用吗?当她决定取下他的命时,他是决计躲不掉的。

  她冷笑。「何必这么费事,直接将我丢出大门之外不是更一劳永逸?」

  唐逸幽深深看了她好一会儿,叹息道:「如果不是真心想笑,我宁愿看妳冰冷的表情。妳可知妳的笑,道尽了对世间的嘲弄?我看了很心酸。这个人世,真这么令妳失望吗?」

  她心弦一震,匆匆逃开眼,几乎无法面对这样的他。

  逃?她竟然也会逃?寒月呀寒月,妳不是最无畏无惧的吗?妳连死都不怕了,为何面对他,妳却学会了懦弱的逃避?

  他幽邃的眼瞳,写满了暖暖的情感,像是对她的怜惜,头一回,她发现眸光也能撼动人心。

  这一刻,她什么也不确定了,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吗?

  演变至今,脱轨的情势已非她所能掌控,她非但没有速战速决,反而留了下来,更料不到,漫天风雪下,唯一的温暖处,竟是有他的地方——

  ※※※

  唐逸幽收留了谷映蝶。

  在这件事上头,唐逸农碍于对兄长的尊重,所以未置一词,但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稍掩他极度不以为然的态度。

  打从谷映蝶出现开始,唐逸幽是形影不离地伴在她身侧,对她,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体贴,事事代她想得周全……

  什么嘛,真搞不懂大哥在想什么,他对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实在好到不能再好!这一点,想必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语嫣那张沈静柔婉的面容,才会泛起几许的轻愁……

  可大哥呢?在他和谷映蝶形影成双的同时,他会回眸去留意身后那个为他黯然神伤的女子吗?不,他没有!他现在所有的心思全放在谷映蝶身上!

  早在大哥救回她时,他心头便有隐忧,本以为她的离去,能让他们回到原有的平静生活,没想到……他恐怕是放心得太早了,事情演变到这样的地步,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虽然谁都没说破,但都心照不宣。

  他好想拂去语嫣眼中的忧伤,但是……语嫣需要的不是他,他空有一腔怜惜,也只能化诸声声无奈的叹息。

  她总是这么的让人心疼,明明谷映蝶的存在伤害了她,然而善良如她,却还对她强颜欢笑。

  傻语嫣呵!她见鬼的干么要这么善解人意呀?人家又未必领情。

  他真的不明白,像语嫣这么好的女孩,大哥为何不要?反而将心思放在一个性情冷沈的女人身上,他不信大哥会看不出来这名女子并不单纯,就怕她来者不善,别有所图,将她留下,早晚会出问题。

  坦白讲,这女人是他见过最嚣张的客人,她的淡漠冷然,可不因寄人篱下而有所改变,看在唐逸农眼里,那叫「目中无人」!

  一连串加总下来,对她的成见堆得比山还高,他实在给不了她多好看的脸色,反正她也不像个客人,他何必非得有主人的风范?

  每想到这些,心情就好不了。

  难得天气放晴,气候稍微回暖,本想到外头走走,岂料,才一出来,便见着不远处园子里的谷映蝶。

  他闷闷咕哝了几声,想也没想就掉转方向。他宁可回屋子里闷到发霉!

  他是怎么样也不会承认自己的行为失礼,反正这女人视若无睹的工夫也很高竿,打招呼这种事就免了﹗

  转身的同时,正好和唐逸幽错身而过,他很敷衍地点了个头便进屋去。

  看了看弟弟消逝的身影,又看了看前方文风不动的谷映蝶,唐逸幽无声一叹。

  来到她身后,他柔唤道:「蝶儿。」

  「嗯?」哼应声似有若无。

  「想到外头走走吗?」

  她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唐逸幽也没等她回答,将预先取来的披风覆在她身上,与她由后门一道出去。

  走了一段路,他徐缓地打破彼此的沉默。「逸农就是这样,别见怪。」

  此言一出,她微感讶异地扬眉看他。

  他苦笑。「妳以为我看不出来?逸农对妳并不友善,我希望妳别放在心上,我们兄弟的感情虽然很好,但观念上总有些微差距,有些事,很难取得共识,我知道他的出发点全是为了我好,只不过无法理解我的想法罢了。」

  他就是因为这样才带她出来散心的吗?

  原来,他细腻的心思,早将一切看在眼里,知晓唐逸农对她的排斥。

  「没必要说这些,我什么都不是,我的感受不必去在乎。」

  「别说妳不是真心想说的话。」她明知道不是这样,何苦说这些话让他难受呢?

  谷映蝶执意不看他,闷着声不搭腔。

  是的,她知道。她一直很清楚唐逸幽是真心待她好,从没有人对她这么用心过,为什么是他?

  多讽刺啊!他全心全意呵护她,她却一心一意想置他于死地。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温柔多情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属于他的温热气息淡淡拂过雪颈。

  「没有。」她别开脸,声音不带情绪起伏。

  唐逸幽低低一叹。

  她一定不知道,这样的她有多让他心疼。她不是没有喜怒哀乐,而是将内心最真实的感觉强压在心灵深处,强迫自己无悲无喜,久而久之,便以为自己真已无心无情。

  他想伐回真实的谷映蝶,一个会哭会笑、会有人性温暖的谷映蝶!

  牵起她的手,与她融入人来人往的市集,未加留意掌中的柔荑在那一剎那曾不经意地一颤。

  多温存的举动,他的掌,是她握过最暖的。

  在那遥远泛黄的记忆中,一双小小的手,总是被牵着、握着,就像已被放在心头珍宠……她怎会忘记呢?逼她将一切封锁的,是取而代之的片片血腥……那殷红的梦魇太可怕,她今生再也不愿忆起。

  唐逸幽察觉到掌中柔荑不寻常的冰凉,关切地偏过头看她。「怎么了,蝶儿?不舒服吗?」

  她无意识地摇头,再摇头。

  「若真身子不适就别勉强,知道吗?」唐逸幽将她小手握得更紧,传递着温暖与关怀。

  她的手,不若寻常女子的温润,许是长年习武,执剑的手并不细柔,反倒是唐逸幽修长完美的手较她柔暖许多,透露着优雅的书生气质。

  同样是一双手,为何他掌心的温暖,会这么令她眷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脑中突然浮起这句话,她终于知晓,为何这两行再简单不过的句子,却能感动千千万万人。

  是啊!多单纯的一句话,多单纯的一个举动,却莫名的令她……

  道道血影再次飞掠脑际,与眼前的唐逸幽重迭……呵!多可悲呀,这一回,居然也是以血腥为终结,他与她,注定有一个人会是错误的存在。

  只是,他的千般温存却又是这么地迷惑她——

  唐逸幽顿住步伐,将她的思绪拉回,她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约三步之前,有个衣多褴褛的孩童,那孩子看来最多也不过十岁,身上多处脏污,狼狈至极地向人行乞。

  市集中,人潮来来去去,无人为他伫足,若有,也是去去嫌恶的一眼,没人愿意施他分文。

  她回头看向唐逸幽。

  他想干什么?同情心又泛滥了?

  映蝶发现,不知打几时起,她也能多少猜出他的心思,开始了解起他来。

  小乞儿见他正注视他,赶忙上前去拚命哀求。「这位大爷,您行行好,小的已经好几大没吃东西了,您慈悲为怀,施舍小的一口饭吃,小的感激不尽,小的给你磕头……」说着、说着,人就要往地面跪去。

  「万万不可!」唐逸幽分毫不差地扣住他的身子。「人生在世,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我既有余力,又怎会推辞。」

  他取出荷包,将一半的银两给了小乞儿,约有数十两,够他大半个月不愁衣食了,如果他够勤快,能够好好运用这些银两做个小买卖,往后的生活将不是问题。

  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小乞儿看傻了眼。「这……」

  「拿去呀,发什么呆?」他轻声催促。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他真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好人!一激动,眼看又要下跪。

  「别这样。」唐逸幽再一次适时阻止了他。「不过是顺水人情,你行此大礼,反倒是折煞我了。」

  「那……那……往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

  唐逸幽摇摇头。「小事一桩,谈不上什么报答不报答,只要你能好好运用这些银两,让生活安定下来,别再对人卑躬屈膝、折损自身的傲骨就成了。」

  「是、是,我一定谨记。」小乞儿连声道。

  「那就好。」他将手伸向冷眼旁观的映蝶。「我们走吧,蝶儿。」

  映蝶不以为然地轻哼了声,未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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