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罂粟的情人 page 7 作者:席绢

  “来吧!当一次完美的日本婆。”他一时兴起,丢给她一块粗毛巾,转身背对她。

  她怔了下,开始替他搓背。他也真是懂得享受了!

  即使已有多次的肌肤之亲,她仍从未完全的看清他身体的模样。也许她有些羞怯,或向来漫不经心惯了,此时才有机会仔细端详。他的背相当宽广,会让人产生无比的依赖之心;肌理强硬且有力的收缩着,在有动作时,肌肉会隐隐纠结。有一些细碎的伤口分布其上,代表着他生少岁月中叛逆的记录。

  他长及颈背的黑发在沾湿后呈现自然的卷曲。以一个成年人而言,他的头发太长了。那个有着金发及腰的庞非不会让人感到怪异,因为他的长发永远端正的束在身后,一丝不苟。但王竞尧过长的发总给人不驯的观感;梳起来时很深沉,放开时太不羁,全身上下都是极端的矛盾。一如他阴晴难测的脾气。

  此时他可以说是开心得,她稍稍能感觉出来。

  为什么是她?她依然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恐怕,他这辈子是不会告诉她了。

  心情再度自陷于困惑的茫然中神游……

  ※  ※  ※

  为什么是她?

  这是她盈然双眸中重复的问号。

  王竞尧缓缓啜着威士忌。凌晨三点的时刻,酒馆内只剩少许人。面对芦之湖的景色,沿岸的灯光衬在湖中倒影成一片辉煌。五月的日本仍有些凉。

  那几乎像种着魔的痴狂!乍见的一瞬间,他就决定要她。一双无神的大眼,唯一的光芒闪动对世情的嘲笑;在美丽的面孔下,隐藏太多黑暗与凄惶。无动于衷或已吓到不能有反应的面对两名滋生事端,而被各挖去一眼断去一手的人,那种不动声色是极令人激赏的。她唯一闪动的情绪是在脚趾示人之后。她不怕血,不怕一群黑社会人物,却只担忧着她无遮掩的脚踝。那时,他心中涌现疯狂想拥有她的念头,以上礼待她。宣告了所有人,她是他的。

  没有令他失望,她依然令他疯狂。他知道的,她是生来伴他一生的,引发出他这一生唯一的热情与痴狂,几乎狂烈到使自己讶异了!所以庞非特别的担心着急。他身边的人都吓着了。

  他们都深信,沉迷于一个女人是男人堕落的开始。他们认为他们有必要力谏!向古代良将忠臣师法。

  呵!世间种种,没有什么事是绝对重要的。帮会、事业带来的成就感与狠狠打上一架的感觉相同,打发无聊而已。他能创造一切,就能毁了一切,没有什么可以使他恋栈不放。如今视权势若性命的,反倒是他身边的人了。

  他不是淡泊,他的权力欲与支配欲更为庞大,连权势的起落都操控在指掌中!他只信自己,不会信权势所代表的一切。

  王亿豪是只千年不死的妖怪,但仍是不及他的。因为他老眼昏花的肯定权势代表了他,也让权势蒙蔽了自己。一旦那天他什么也没有了,也只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糟老头罢了!他信任的不再是他自己,而是紧抓的权势。那代表他已对他自己丧失信心。

  要比斗吗?觉得无聊罢了。就让他老人家自个儿陶醉去吧!认为他操控了一切也好,免得来打扰他。让他多活一些时候吧!就当作──敬老尊贤如何?

  王竞尧举杯对夜色,又灌下一杯。

  “在庆祝什么?”

  他的桌位旁多出了一个人,与他对面坐着。

  那是一个三十七、八岁左右的日本男子,很典型的东洋混血后长成的人种。单眼皮、挺鼻、薄唇、方正的脸,加上高瘦的身影,组合成一个日本型的翩翩美男子;一身的黑西装与黑大衣的穿着,充分强调出知性的品位,额头的几道纹路更显出长期运用大脑累积出的痕迹,他是小林东旭,这间酒馆的主人,日本某地下帮派的首领之一,也是知名株氏会社的老板。拥有多重身分与多种头衔,然后以不同的姓名示人。全亚洲唯一知道他身兼多种身分的,只有他──王竞尧。

  “庆祝芦之湖的夜色。”王竞尧再拿来一个高角杯,斟上半杯酒。

  “心情不错哪?难得的情况。”小林东旭锐利又看透人心的眼眸紧紧投射在他身上。“为了女人吗?”

  王竞尧不答反问:

  “什么样的女人值得我庆祝?”

  小林东旭慢条斯理的啜了口酒,转动手中的酒杯,看着晶萤的液体波动出的水光。想了许久……

  “与你认识十年,我一直在推敲什么样的女人足以使你动心。这次,你带了女人来了,不是吗?不要瑞子了?”

  瑞子是三年前小林东旭送给王竞尧的玩物。在日本相当知名的红模特儿,又柔又媚又温驯。承欢于他身边,并且忠心得三年来只认定他为主人。多少日本公子哥儿竞争想成为她的群下拜臣,她完全不予理会。一心只期待王竞尧莅临日本时,能给她有被爱的感觉。

  小林东旭的资讯来源各个管道都有,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事,还没有能瞒得过他的。王竞尧一踏上日本的土地,他就知道他来了。当然也会知道他带来了一个女人,并且更带到箱根的私人住所,表示出他的重视。连瑞子也不能踏进的地方,有别的女人居然可以,怎能不叫小林东旭大大予以注目?

  王竞尧浅浅勾了下唇角,十足十的嘲弄

  “瑞子?我几时说过我要她了?又何来不要之说?”上过床并不代表“要”,发泄与心中强烈的占有欲是不相同的。他沾过的女人与全天下男人上床也不干他的事。但他“要”的女人,现在出现,他才明白那种占有欲强烈到连她偷看别的男人也会令他有想将别的男人拆成碎片的冲动。

  “她爱你,对不对?所以你才看不上她。”小林东旭企图了解他的心态;多年来仍对他奇异的心感到不解。宫本瑞子是他手中仅有最完美的女子,他甚至将她完壁之身时就第一个送给他,而没有在他之前让瑞子遭别的男子污秽。王竞尧对女人有种无形的魔力,所以瑞子简直爱死他了!但王竞尧没动过心,完全没有!于是小林东旭有了一个结论:这男子拒绝痴心与主动奉上的爱情。可是他的支配欲又不允许他人与他背道而驰,而不归顺他。爱上这种男人太幸苦!三年来,瑞子在他那边哭了好几次,心碎得让人心疼。多的是企望得到她青睐的男子,他手下的青木修仁就几乎为他疯狂了。由此可见瑞子真的是一个罕见的大美人与好女人。但她不幸的爱上了一个不要女人爱的男人。如果当初瑞子没有一见面就为他疯狂,没有为了讨他欢欣做尽任何事,而是维持高傲与无心,那么,今天情况是否会不同?

  “不尽然。即使她没看上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还会找她吗?”

  王竞尧又笑了!对女人,他几曾眷恋过?当男人纯为发泄而性时,什么女人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我以为你会希望她这辈子只有你沾过。”

  “我只会让我『要』的女人身心属于我。其他的,与我何干?如果你想使她好过些,再转送别人吧!几年内我不需要玩具了。”

  “这么认真?要她一人而已?”小林东旭这回难掩讶异。

  王竞尧再度看向窗外的灯火。

  “不见得。但目前的唯一兴趣的确只在她。”

  “我能看吗?”他已经非常好奇了!

  “明天,在我的别墅。”王竞尧结束了话题,改口道:“我希望你的出现不是为了谈女人。”

  小林东旭双眼闪了闪,突然的导入正题;他尚无法将判若两人的面孔做好调适。先前的慵懒闲散,只转瞬间,已成深沉危险且使人战栗。小林东旭暗中吁出一口气,再一次庆幸十年前的相识成了战友而非敌人!他永远不必担心会有与这人相对峙的一天。那必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试想,特地由数十位心理研究权威,与高智慧人士组成的研究小组,可以清楚正确的分析出各国元首性格,与必然的行事方式;百分之百可以确定各国财经走向与股市起落,却用了十年仍无法明确研究出这个中国男子的行事方式与各种情绪的反射行为为何。从他过往的蛛丝马迹来分析,依然侦侧不出未来共通性。这男人幸好与他成了朋友,否则成了敌人会是件多么恐怖的事!

  剩余的黑夜,则在某事的讨论中度过。

  ※  ※  ※

  他昨夜没回来。

  在日本的这几天,他们同房而睡,对他的在与否,感觉比较关注。

  坐在门廊内的木板台阶上,隐隐可看到远处富士山的形状。尖端处是积雪,中下部分由灰黑延伸到青绿。在日本,到处可看到苍郁的树林。日本人水土保持做得相当成功,造林造得既茂密又美观。没有一片山坡地是光秃的,绿地与蓝天相辉映。

  但欣赏归欣赏,日本究竟不是她的国度。就像王竞尧,对她而言,他占有了她的身子,引燃她从未被挖掘过的热情,将她当情人来呵护着。但他的怀抱终究不是她今生今世停泊的地方。这世界谁能靠谁一辈子呢?即使有,他对她而言也太危险。只要他不高兴,可以再前一刻白般呵疼,下一秒却已被拆解得血肉模糊。只要他不悦,他可以让人吓坏心神,没得反抗的。

  在她来不及结束忧郁、享受青春便已告终结的少女期中,曾经有机会去幻想她生命中男人会有的影像吗?似乎有的。她要一副忠实的肩膀,只予她温暖的怀抱。然后,平凡而安康的小家庭,远离人群,住在山上,不沾人世丑恶种种。但那毕竟是微微闪过的模糊影像而已。在父亲导演的丑恶事件中,她已对婚姻完全破灭。

  所以,当人情妇不代表耻辱,当人妻才可悲。黄顺如当了父亲的情妇,如今只待黄顺伶当上王太太,那自己的角色易位,当了第三者。情况既讽刺又好笑。她正等着看结局呢!只不过,王竞尧会乖乖去结婚吗?那男人是预测不得的。无所谓,二人井河不犯,谁也不必了解谁;他要得只是她的肉体,她提供的也是肉体。其他心思,随各人去深藏吧!她不会忘了情妇本分而做起妻子的行为。那太亏了!她没心力去做。应付他时而需索无度的肉体欲望已使她有些疲于应付了,能得清闲,何必自扰?

  随手攀折下矮木丛上的一朵紫白球花,俗名叫绣球花,日本人称为紫阳花或是什么的,形如中国古代的绣球,四、五月是它的花季。只是那件盲婚之一的古老习俗已遭世人遗弃;古代最出名的绣球姻缘,便是薛仁贵与王宝钏事件,结果下嫁后得到的却是守了十八年的苦窑日子。大将的扬威不只是万骨枯叠成的结果,也是女人牺牲的成就;只不过,女人对历史而言太微不足道了些。牺牲?应该,不足以列传。皇帝无知,应该;所以“何不食肉麋”流传于后世。历史上稍稍懂得出风头的女性一定得遭千夫所指。潘金莲比班昭出名,因为她让男人占尽便宜之余又方便贬为千古淫妇来告诫女人必须引以为耻。

  绣球花呵!将之抛投,会是重演一次历史,换来十八年苦待吗?待谁?磨蚀殆尽的痴傻之心,还会有谁携来今世投胎?不了,不了!世上傻女子在适者生存定律中已遭淘汰。无心女子才能长久生存,痴心不值钱了!

  用力将花朵往天空抛去,画成一道抛物线的圆弧落在前方,落在不知何时出现于十步远地方的王竞尧手中,他接到她的花。艳阳光很炙烈,王竞尧一身休闲的白,与他身边日本男子一身正式的黑形成强烈对比,出色至极的与日光抗礼。墨镜掩去两名男子的神情,但毫无疑问的,他们都在看她、打量她,而且已有好些时候了。

  她没有站起来迎接,阳光已能投射到她白磁般的容颜。此时才开始感觉到有些沁汗的热。快中午了!她有些奇怪的幻想他昨夜有没有允许温柔腻人的日本美女在他颈子与衣领上留下美丽的唇印?似乎不可能,他讨厌主动的女人,更讨厌一个没卸妆乾净的女人留脂粉味在他身上。她从未主动吻过他,更别说吻唇口以外的地方。她心里多少明了,他不希望女人太主动,否则他会命令她。而且,他从未关照她化装品、保养品之类的东西,代表他对那些东西的排斥。他身上是不允许留下女人味道的。

  可是,若他对每个女人表现的要求都一致,那不是太乏味了吗?或者,他换女人只因为某部位的饱满度不同?其实上床对男人的耗损大过女人。女人是接受的一方,而且从未体会过男人必须排解的精力与痛苦。性对女人而言不是绝对必要,反而男人乐此不疲;古代更以御女之广为能事。可是呵!男人之所以容易早死早衰大概也是如此吧!不知节制偏又性欲奇大。

  不过,其实她无所谓的。她去找别个女人也好,她不必为了他忽喜忽怒而提心吊胆。

  “我接到你的花。”他以花朵抬起她面孔,下一刻,已用另一只手有力的搂她入怀狂烈的吻住。

  她吓了一跳!轻轻挣扎,自是挣不开他强硬的索取。何怜幽无奈的屈服,让他在光天化日的外头恣意挑动她只为他燃烧的热情。他总喜欢这样的,一旦发现她陷入漫游无际的自我世界时,就以强烈手段来向她的身心宣告──她无权利,她只能依他存在而感觉。

  显然他昨夜没尽数把热情发泄在别个女人身上。她开始感觉到唇痛时,微微呻吟出声。不知是喜是悲;为何会一再想起他昨夜的旖旎?其实她不嫉妒的,却又如此在意,为什么?但现在的痛最真实,她轻他肩膀,他吻得好粗暴,不肯放松力道。

  久久,他放开她,凝视她锁着疼痛的娥眉,与泛着红肿血丝的樱唇,他扬起了自得的笑容,扳住她面对黑衣男人,介绍道:

  “我的中国娃娃。何怜幽。”漆黑衣男子扬起一道眉,再细看了她。

  “你好。我叫小林东旭。王的朋友。”

  她点头。情妇或洋娃娃都是没有出声表明身份的权利的。她看不出两个男子流传什么讯息,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回房洗一把冷水,让肿痛的唇好过一些。

  “我要上楼。”她抬眼请求他。

  他点头,终于放开了手。但交代道:

  “吃完饭后睡一会。晚上有宴会。”

  她正走了几步,定住身子。

  “会有人来帮你打扮。”他说出她想拒绝的理由。

  何怜幽只得再度走进去,静静的上楼。直到她雪白的身影再也看不到,小林东旭看向王竞尧手中的紫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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