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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郎 page 16 作者:于晴

   

  “大哥!”她匆匆步出房外,见到院中有一名男子。

   

  “是大哥吗?”她燃起火褶子,趁光望着她日思夜想的聂沧溟,她瞪了半晌,唇角缓緀漾起动人的笑来,柔声说道:“大哥,我还以为至少要再过一个月,你才会来。”

   

  两个月前,朝中下旨,召回聂元帅及其军队。当时她不解为何在节节逼退倭寇的同时,朝中会下此命令,后来经过打听,才知皇上要建醮坛求长生道,邵元节进言禁杀戮,以求积福。

   

  “我待不住京师,便来了。”他露出微笑。

   

  他看起来……沧桑不少,她亦微笑。

   

  “我很想你,大哥。”一时不察褶子烧透,只觉手指蓦然疼痛起来。

   

  他见状,立刻上前拍掉褶子,抓起她的手。“一年多不见,你怎么连照顾自己都不会?”

   

  “因为我在等大哥回来继续照顾我啊,你知道我多散漫的。”

   

  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气味都在眼前,几乎要以为是在作梦了!聂沧溟忽然紧紧将她搂进怀里,低语:“碔砆!碔砆!”

   

  她合上眼,回抱住他。“大哥,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到头来一场空。”他忿恨说道。

   

  “谁说一场空?没有大哥,沿海一带岂会有短暂的安好?如今就算没有军队,还有你训练的当地居民,你让他们知道当国家无法保护他们时,要保住自己的家园只有靠他们自己。你不是神,已尽了力,那就够了。”她柔和说道:“再者,时不我予,那不表示将来没有能者之辈来解决倭寇问题。”

   

  “能者之辈何时会出?“他咬牙道。

   

  她温和笑道:“会出,只是要等。前两个月,小妹一听大哥急召回朝,心知圣上有心建醮坛,短时间要再出兵是不可能的,我……将鸳鸯阵给人了。”

   

  “给人?”这一带并无驻守的强将,她能给谁?

   

  “我遇见了个小孩儿,姓戚,小名阿光,他家人都是军人,他与叔叔本欲赶往沿海,尽一分心力,没料想路经此地借住几天时,正好传来你回朝的消息。我瞧他年纪小小,即有心为国,挺像你的,于是我试了试他,发现他颇有天分,便给了他阵图,将来他若长大有心歼灭倭寇,那么这是一个小小帮助。大哥,你可会怪我的莽撞?往好处想,百姓开始懂得要生存,就得自己出来抵抗,这是件好事啊。”

   

  他闻言不再作声。

   

  虫鸣蛙叫,她任他静静抱住,不作反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乎稳的声音响起:“碔砆,我早就知道有你在身边,即使遇见再大的困难或挫折,我的心灵也能得到平静。”

   

  她抬起脸,望着他深情款款的神色,转了话题笑道:“大哥,你还想要我吗?”

   

  这种笑容多眼熟,其中必有诈,偏偏他被欺得很高兴。她不知他在战场上受挫时全赖她的书信打气……注视她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动容脱口道:“不,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她笑问。

   

  “我要定你了,碔砆。错过你,我这老头子还有谁要呢?”

   

  谭碔砆但笑不语,轻轻推开他,牵起他的手徐缓往外走去。“大哥,夜深风凉,我带你在宅里走一走,让你瞧一瞧我的出生之所。”

   

  他面不改色,打量四周荒芜。“好,我要看究竟是什么地方蕴育出像你这样的女子。”

   

  她轻笑,带他走在破旧的回廊里。“谭府算是小康人家,我自幼在此出生,不算备受宠爱,不过爹娘疼大哥,大哥疼我,连带我要什么就有什么。”

   

  “你有大哥?”

   

  “我大哥名叫谭璇玉,方才我待的屋子便是他生前所住的地方。”绕过废池,走进蝴蝶拱门便停下来。

   

  牵住他的手忽然收紧,聂沧溟心知有异,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看似书房的楼屋。

   

  “这是璇玉哥哥寒窗苦读十年的地方。”她轻声说道:“大哥,你认为科举制度真的能为国家带来好处吗?什么叫功名,考中功名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转过脸望着他,微微冷笑起来。“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读书是为了什么?考功名?考功名又是为了什么?是为当官以光宗耀祖,抑或为百姓做事?当官真有这么重要吗?璇玉哥哥他背负我爹娘的期许,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上,最后一次他自尽在考场之中。”

   

  夜风袭来,四周荒草摇曳不定,风声微微刺耳,她恍若未闻,再回头望向黑漆的书斋,清冷笑说道:

   

  “我爹娘听到消息之后,大病一场,我扮男装买通号军及考官,得知璇玉哥哥吊死时的试卷题目……那是什么试题?我好吃惊,就为了那种写不出来的试题,上吊自尽?”

   

  脸颊有触感,她回过神,才注意他抹去她脸上的泪。

   

  “好奇怪,都快十年了,我还难以忘怀。”她轻笑,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微颤地说道:“我从未跟人提过,我气极了,气璇玉哥哥轻贱自己性命,更气……更气我自己。大哥,我看到试题时,几乎昏了过去,对我来说,这种考题太过简单,而他竟然为了这么简单的考题而自尽!我恨自己何必这么聪明?他苦读十多年,我随他念书,平日散漫而不用心,但就因为上苍多给我一点才智,所以我胜过他苦读数年吗?我好不服气!这种科举制度害死多少人?璇玉哥哥想求功名,好,我为他而求,我扮男装,倾尽家产假造三代祖先之名,重新取作同名谭璇玉应试,我一路上殿试,对我来说如探囊取物,这就是璇玉哥哥要的功名吗?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当了官又如何?不过是个官而已,他为此而死,太愚蠢了。”

   

  “碔砆,你在怪自己了。”他柔声说道。

   

  “我是在怪我自己,倘若我的聪明才智分他一半,那么他也不会自尽了,所以从此以后我不愿意再动脑。”她用力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很快调适自己,抬头笑道:“大哥,我爹娘早在我扮男装应试时,就迁家不知何处去了。”

   

  见他微讶,她摇头苦笑:

   

  “他们怕有朝一日我被识破,到头颠倒阴阳,戏弄君臣的大罪不只要杀头,株连九族都有可能,便在获知我高中探花之后,收拾细软,举家迁移。他们不信我能假扮男儿而不被发现,事实上也只有你一人依赖着你的直觉看穿了我而已。”语气又有酸意,显然仍在计较他识破她的女儿身。

   

  再让她计较下去,难保不会又有什么差池。女人心眼小,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他不着痕迹想要转移她的酸意。“你不曾想过找你爹娘吗?

   

  她笑道:“我爹娘与我感情素来极淡,他们真要找我,过去数年必知如何找到我,我何必主动去找?去找了,他们反倒嫌麻烦。有个太过聪明的女儿,只会让他们为难。”迟疑了下,再说:“不过我搬到城东买下宅子后,曾私下打听了下,他们搬到内地过得极好,膝下女儿在数年前病死,我爹纳了新妾,又生了一子。他们既假造我的死因,那么必定不愿再与我相见。大哥,现在我真算是独身一人了。”她说得云淡风清,双眸掩不住淡悲。

   

  “你还有我,碔砆。”

   

  她浅笑望着他,别有用意地说道:“我还有你。”

   

  他未察,叹道:“以往我只恨你不是男孩儿,不能与我共同尽忠;如今我庆幸你是姑娘,能与我长伴厮守终生。”

   

  她缓缓抽出与他交叠的手,说道:“大哥……谁说,我与你必会长伴厮守终生?”

   

  他半瞇起眼。

   

  “你又想做什么?”尤其见她缓缓眨了两次眼,心里更为确定有难当头了。

   

  她想主意时,眼皮子特别活络,让他不得不全神贯注。

   

  “大哥,事隔一年,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在京师聂府书房要我嫁你之时,你所说的话?你要知心人,我就是你的知心人;可是我想要厮守的,不只是与我知心而已。”

   

  他暗松了口气。原来她还在计较这个。

   

  他微笑:“你要出难题,我接。我要你,要的不是一个贤妻,我要的是一个懂我、爱我的女人。碔砆,我为你白双鬓、多操心,你身陷都御史府里,我罔顾擅闯官家府邸的重罪,执意定要救你出来,你该明白我的性子,没有放下重情,我不会冒着失去前程的危险救你。”

   

  她闻言,忆起四年前他迟迟没有立刻上尚书府来寻她,却在四年后不顾后果闯进都御史府里,不论她清白与否,就是要保住她的性命,如果再看不出来他的心意,她就真是愚蠢了。

   

  偏偏她就是要装愚蠢。

   

  “可是……”她无辜地说:“我心里总有疙瘩啊!”

   

  “疙瘩?”

   

  “大哥,你对我有情,小妹子对你也是心牵情挂,否则也不会耗上数年与你相处,小妹确实有心与你相守到白头,可是……我不服气啊!若是没有弄个明白,就算我嫁了你,我心会时时牵挂,难以忘怀。”

   

  好虚伪的口吻,分明要他误踏她的陷阱。聂沧溟瞇起眼,直觉露出狐狸般的笑:“你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莫要斤斤计较,打坏了我对你的印象。”

   

  “夫妻要长久,必先坦诚以对。小妹是小家子气,但没有个结果,我心不甘心下嫁于你。”

   

  “哎,我倒宁愿是另一种袒裎相对。”他故意取笑,存心打乱她的计画。

   

  她白了他一记眼,脸微红,道:“大哥,你想干扰我的心思?人人都说夫妻要白首,这几十年的光阴必会相看两厌烦,偏偏我倒觉得我们相处几年极好,能揣测到你的心意。”

   

  “那,你能猜到我的下一步吗?”他忽然上前,倾吻住她柔软的朱唇。

   

  她一错愕,连忙退了数步,踢到砖块差点跌倒,他紧紧搂住她的腰身。

   

  “碔砆,小心!”

   

  “大哥,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美男计都用上了。”她恼道。

   

  他笑道:“多谢贤妹夸奖。愚兄只知不择手段,否则我打光棍,谁负责?”

   

  她瞇起眼笑着。“大哥,你说,我算不算美女呢?”

   

  “你花容月貌,有时瞧着你,只觉人比花娇,我还怕有朝一日皇上见了你,不顾你的性别,将你——”忽然哑然,见到她踮起脚尖,轻吻他的温唇。

   

  没有细尝,她迅速退开数步之远,望着他惊诧的面容,笑说:“大哥,你有美男计,难道我就没有美人计吗?男女素来授受不亲,以后你想亲近我,想要小妹如同方才那样待你,那得要先娶我才行;要娶我,先解我心里疙瘩。”

   

  他抚上唇,唇上尚残留他朝思暮想的柔美气息,轻叹:“英雄难过美人关,此话果然不假。你说吧,要如何欺我,才能解你心中疙瘩?”

   

  她双手抱拳,向他行了个大礼。“多谢大哥成全。你说,你第一眼就识破了我的性别,并非因为我的举止,也非我的容貌,只是因为你的直觉,就这样看穿小妹。我心里不服你的直觉,所以三天后,请大哥上街一趟,猜猜哪个才是小妹我?”

   

  知她必刁难,但——“我知你容貌,怎能猜不出?”

   

  她举袍掩嘴轻笑。“大哥,你不曾见过我女孩家的模样吧?”

   

  “你要扮女装?”她扮男装已教人想入非非,换固女装岂非天姿?

   

  她没直接回答他,只说道:“我会变成女孩家。三天后,我让小堇跟戒儿跟在你身边,告诉你那一日的路线图,到日落之前,你只能猜三次,猜猜看你所看见之人里究竟哪个是我?”

   

  “若猜不出来呢?”

   

  “哎,猜不出,那就表示大哥的直觉有误,更显出咱们朝夕相处都无默契,还谈什么知心?”言下之意,就是人也别娶了。

   

  他注视她良久,黑眸精光乍现。“好,碔砆,要摘下你这朵花还真不容易,你的气味、你的身形、你的容貌烙在我脑海近十年,我岂会猜不出来?你敢下战帖,我就敢接。”

   

  笑眼弯弯,她心里已有计。忽然,风吹草动,彷佛有人在笑。明知是风声,谭碔砆仍旧不由自主地回过身,望着书房。

   

  “碔砆?”聂沧溟似乎也听见风声。

   

  她痴痴望著书房好一会儿,才说:“数年光阴为了璇玉哥哥而身处官场,如今我要还我的女儿身,重新自己的生活了。”

   

  风又吹,让她衣袂飘起,好象听到有人在说:少装得像委屈你自己了,分明是你贪懒贪鲜,在官场玩了七年才肯辞官。

   

  “碔砆,夜凉如水,早点回去吧。”

   

  “嗯。”她笑颜粲粲,接过他的外衣披上,又看了书房一眼,才与聂沧溟双双离去。“大哥,你想咱们半夜在此谈心,明日会不会有人传出有一对幽魂在此?”她笑问。

   

  “你已经让人以为此地有魂不归地府了。”

   

  “大哥,你打一开始就跟踪我?”远远的,传来她吃惊的声音。

   

  “不是跟踪,只是好奇你半夜摆脱殷戒,会去哪儿?”

   

  “若我是去会情郎,大哥会有何反应……”声音愈来愈远,终至消失。

   

  荒废的谭宅里,风不止。

   

  绣芙蓉2003年7月11日更新

   

  三日后,大街上人来人往,每走一步,同时擦身而过的就有五、六人之多。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有这般多人。”聂沧溟立于大街中央,目光一一越过所经过的姑娘家。

   

  “爹,不是特别日子,是前两天打更夫瞧见城西荒废的谭宅在闹鬼,好象先是谭家长子显了灵,按着病死的谭姑娘也跟着出现,在谭宅里飘荡。城里人怕遭灾,这几日天天上香呢。”小堇在旁监视说道:“爹,碔砆姐姐要我转告您,您一有动作就表示您要猜了,猜之前切记三思再三思。”语毕,掩嘴偷笑。

   

  聂沧溟瞪她一眼,在大街上缓步走着。街极长,不停有人在走动;两旁有摊,前头有大庙,庙前有乞丐,来上香的妇女甚多。方才已去过庙里,并没有神似谭碔砆之人,他退出庙,在大街上来回闲逛。

   

  “爹,要猜了吗?”小堇追问。快要正午了,终于见到爷走到摊贩前,灼灼瞪着一名背对他的姑娘。

   

  那姑娘的背影极像谭碔砆,站在卖簪子的摊子前,是在暗示什么吗?当年认她当义弟,便是以一枝金花簪当见面礼。当时她面不改色,假意怒斥他为何要送女人物品,他故意推说将来可以转送给未来的弟媳。

   

  她在此选簪,是在暗示她的身分吗?

   

  “爹,不能再近身,一近身,你就真要猜了。”小堇再次提醒,遭他瞪眼。

   

  他转身离去,小堇与殷戒对望一眼。“爹,为什么你不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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