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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十郎 page 4 作者:于晴

  西门庭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

  第二章

  入夜的城西灯火通明,人人手持火把,夜闯家宅,闹得鸡飞狗跳。细问之下才知在江湖、官场上颇具声望的宫家,派出手底下所有人手,缉拿一名叫聂拾儿的采花大盗。

  相较之下,城东显得静悄悄地,街上没个人影,连摊子都收个精光。

  这日,城东的猪肉摊子照常时间关上门,如同过去的每一天,长相犹如杀人凶手的屠夫点起很便宜的油灯後,慢慢地往左面木墙上摇曳不定的人影看去。

  「嘿,屠兄,你够义气,窝藏采花大盗!」聂拾儿跳过来勾肩搭背的,一点也不在乎屠夫身上油腻的气味。

  「你是不是采花大盗,我会不清楚吗?还有,我不姓屠。」那屠夫一脸肥肉横生,一双眯眯眼隐含著精光,往西门庭打量去。「这位兄弟是……」

  「他是我的生死之交,叫西门挺之,就跟你一样,呃……」

  「赵。」

  「是了是了,赵兄!」聂拾儿流里流气地喊:「我就记得你姓赵嘛!嘿嘿,几年不见,你发福不少。」

  「你却没有变啊。」赵胖子不得不感慨。

  「谁说没有变?好歹我跟你也有五年没见,搞不好,我就是旁人嘴里说的采花大盗……哎呀,吓到小嫂子了。我也不过是随便摘了朵花嘛。」不知从哪儿蹦出一朵小白花,要随便塞给赵胖子,又觉这人胖得很不适合收下他的花;要送给小嫂子,可能活活被打死。他转头,递给西门庭:「嘿,送你啦。」还是这小子适合花……

  西门庭微愕,然後扬眉微笑接过。聂拾儿往前一跳,跃到墙角年轻女子的面前。那女子紧紧抱著三、四岁的小男孩,充满防心的,他视若无睹,笑嘻嘻地蹲下,道:

  「幸好这小孩像嫂子,不像屠兄。来来来,见面礼见面礼,快叫声叔叔。」揣了揣衣物,想起身上穿的还是西门庭这香喷喷的衣服,只好取下左耳的金环,塞进小孩胖胖的小手。

  在旁的赵胖子知他一向很注意门面,随身之物必然昂贵无比,正要张口拒绝,又瞧见聂拾儿逗著那孩子玩。

  这家伙的心意,他岂会不知呢?回头往视西门庭半晌,赵胖子才敛起打量的眼神,低声说道:

  「西门兄弟,你不像是江湖人。」

  「我的确不是。我在老顺发信局做事,它日有需要,赵兄可以上老顺发找我。」

  赵胖子笑了两声,道:

  「我在这里杀猪几年了,最远也不过到城西送猪肉而已。要寄信?也得看看我这破室屋子里找得出文房四宝吗?」

  早先,在进屋的同时,西门庭就「一眼」打量完整间屋子。说是屋子,不如说,是前头的猪肉摊子多馀出来的空间,内室与摊子仅以粗劣布帘相隔,狭小的空间只能塞一个小凳子跟木板床,比他在信局的宿舍还不如。他的视线转回赵胖子脸上,然後笑道:

  「赵兄说话的口气,一点也不像是个不识字的屠夫。」

  赵胖子双眼微亮,重新打量起他来。

  「你看出来了吗?我曾读过几年书,不过学武的时间更长,杀了几个人,最後窝在此地终老。人人都以为我只是个杀猪的,而我的长相,也的确像是个杀猪的。西门小弟,你觉得聂老弟像什麽样的人物?」

  西门庭看向那跟小孩抢手指头的聂拾儿,微笑道:

  「很像是个贪玩的大少爷。」

  赵胖子闻言,点头。「的确很像。据说聂府在京城里是有头有脸的名家,人人都以为聂拾儿养尊处优,而他看起来也的确像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少爷。」

  西门庭微微一愣,对上赵胖子那蕴藏著深意的小眼睛。这人在暗示什麽?

  「哎呀,小侄子的眼皮要黏上啦,不吵你了,我怕你屠夫老爹一刀把我砍成猪肉上桌卖,那可不好玩啦!」

  「你要喜欢,你可以生一个。依你的年纪,要成亲不算早了。」赵胖子又看了西门庭一眼,後者十分淡然地微笑。

  「我还没玩够呢,屠兄。」聂拾儿老闻到身上馨香,真的很怀疑西门庭到底用了什麽珍贵的香料在身上。

  西门庭正要纠正他喊错,赵胖子低声笑:「那是他害臊。」

  「喂喂,你们混这麽熟了?还悄悄私语!」聂抬儿看了很碍眼。房子原就小,赵胖子几乎快要挤掉他的好兄弟了。

  「我是告诉西门老弟,今晚要委屈你们了。」赵胖子指著很勉强用蚊帐分隔两半的床。「你跟西门老弟挤挤,明儿个一早你们就藏在我的车下,我送你们出城。」

  西门庭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小小小小小的木板床,然後缓缓对上聂拾儿刺人的大笑脸。

  「挺之,你有问题?」他很好心地问,预备这小子一有问题,就有理由罚他站著睡。

  「……不,我无所谓。」也不过是两个男人共挤半张中的半张床而已,真的无所谓,他对这种小事一向不在意的。

  过了半晌,他还是一脸「淡然」地瞪著那张床。

  ※  ※  ※

  抵著薄薄的墙板,身後传来热气,跟浅浅的哀声叹气。

  「挺之,你的头发是很香没有错,我不介意闻它到天亮,可是我很介意再这样下去,不到天亮我会先断气在你的头发里,可不可以麻烦你转身跟我面对面?」

  沉默半晌,西门庭才勉为其难地转过身来。他一见到这张细皮嫩肉的俊秀脸庞,就想起赵胖子之前提的「长相很娇贵,於是人人都以为他是富家少爷了」,赵胖子真正想说的是什麽?

  聂拾儿的手臂忽然向他探来,他暗惊,见聂拾儿的掌心抵在他身後的薄墙上,然後整个修长的身子完全贴上他的身子……西门庭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将就点。」聂拾儿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常待在这种地方,反正眼一闭,天就亮了……是不是我的错觉,你一整天跟著我跑,没机会偷偷擦澡吧?怎麽又香又软?」

  西门庭缓缓对上他的眸瞳。距离之近,几乎已经彼此触到鼻尖。

  「如果我说这是天生的呢?」

  「这世上,可没有什麽是天生的。说,你是用了什麽东西擦在身上?连我都比不上?」他猛闻,只觉这种香味是他买不到也调不出来的。

  「……我大哥送的香料,我怕浪费就用了。」

  「你大哥待你真是好啊,别告诉我,你脸上又滑又腻又软又香,也是你大哥的杰作,记得改天你大哥送东西来,一定要分我一份啊!」

  西门庭终於忍不住,唇瓣抹著笑,很爽快地:「好啊。」

  即使相处不到一天,聂拾儿也隐约看出西门庭的性子属於随遇而安型,不怎麽计较小事,行事低调又爽朗。挺之的爽朗不似男儿家一般的豪爽,反而拥有一般人少有的安然自得的爽朗。

  一个完全没有在外闯荡,只守在一间民信局的年轻男子,能在二十岁拥有这等气质,已是令他十分佩服……当然,这话他可不会说出口,免得这小子跩了起来。

  也许,正因挺之这种很投他缘的性子,他才会在不知不觉中与他通信了五年吧。

  忽然间,赵胖子在睡梦中挤了过来,聂拾儿眼明手快,立刻把西门庭的身子压压压,压得滴水不漏,以免曾有杀人不眨眼纪录的赵胖子一个翻手,打到不懂武的挺之,那可会一击毙命的。

  「哇……之前咱俩站在一块,我高你一点,现在我发现你的身子很单薄哩。」他惊奇道。肩薄身薄,手臂也薄,这麽一想,他还记得西门庭的腰也挺细的……

  「唔,我……小时候身子不好。麻烦你把手从我腰上移开,我怕痒。」

  聂拾儿乖乖收回不规矩的手,低声说道:

  「身子不好可不是理由,我小时身子也不算好,我娘才把我当女儿养个两年,你看,我有耳洞。」

  「我没有。」

  「废话,你当然没有,你要有,咱们共躺一床,我岂不完蛋?」

  西门庭微笑,道:「我要是女的,那我也完蛋。」见聂拾儿要抗议,他改变话题:「明儿个出城,咱们就分道扬镳吗?」

  「啊……是啊,你赶著要回信局嘛。」有职业的,毕竟不如他来得自由。只是……还真有点舍不得这小子。

  「你把我的马弄丢了。」

  「这倒是。不如我陪你一块回去,跟你家老板道歉兼赔偿好了。」他笑嘻嘻的。

  西门庭注视他一会儿,问:

  「你把马丢在城东,是故意的吗?」

  聂拾儿连眼也不眨一下,笑道:「我一见宫万秋出现,吓得反身就跑,哪还顾得了马丢在哪儿?不过我得强调,我不是怕他,我只是懒得跟他打,他的功夫还远不及我呢。」

  西门庭当作没有听见他的吹牛,又问:

  「宫万秋是个很聪明的人吗?」

  「唔,你有问我必答,毕竟你被我拖下水,哪天会被打死都不知道。耍聪明是要有天份的,就像我。」聂拾儿指指自己。「而宫万秋完全没有这种天份,但他思绪缜密,宫家老头倚赖他甚重,可惜宫小姐当他是屁。怎麽,你对他有兴趣?」

  「入夜之後,宫家主搜城西,这一搜,大概也要天亮才能轮到城东吧?」

  「依官府配合的态度,也许会再早一点。」

  西门庭略带兴味地看著他,道:

  「你是不是料到,宫万秋一回府得知前因後果,一定会猜到你逃跑跟我有关,之後他若知信局的马遗落在城东,必会以为你故意引宫家人往城东,而你自个儿逃到城西。所以,今晚,城西的人恐怕难以入眠了。」

  「哇,我有这麽聪明吗?也是!我就是这麽聪明!」聂拾儿忍不住抱住他。「挺之,你真是一个比我还聪明的人啊。我这个人,最讨厌有人比我聪明了,那让我耍心机耍得很不够威风。」

  「……既然讨厌,就别抱我了吧。很难看的。」

  「我也不想抱个男人啊,是屠兄把我挤到快没气了,这人,再胖下去,我看迟早把他老婆孩子一块挤下床去。」他坚决反对回头抱赵胖子,光想就起一阵鸡皮疙瘩,还不如抱挺之……他吞了吞口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怪。

  西门庭张口欲言,见到他很无辜委屈的表情,只得闭上嘴。他还能说什麽?就当两个男人闲来无聊抱在一块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好了……反正他无所谓,真的真的无所谓。

  说服自己之後,他闭眸入睡。

  直到沉睡前,都能敏感地察觉到那双注视自己的视线。

  那视线的主人,现在到底在用什麽心思注视著他?如果此时此刻,张开眼,是不是能看见聂拾儿最深处的面貌?

  「哇,挺之,你还算不算男人,连睫毛都这麽细?我得花多少功夫保养才能有你的一半?老天太不公平了吧?」

  「……」睡觉睡觉。被一个男人这样盯,他无所谓,还是无所谓。

  「挺之?」

  「……」我睡了我睡了。反正就算他睡了,两个男人也不会闹出什麽事。睡了睡了……

  细密的视线,一直在他的脸上来回巡礼,好像看得津津有味到留连忘返似的。啊,对了,拾儿擅易容,必定时常细观他人的脸孔,自然也不会放过他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的可以很无所谓地睡了……

  背对著赵胖子的聂拾儿,一直很专注地看著西门庭,俊秀的脸庞被阴影遮了大半,连带著,向来古灵精怪的眸子也隐藏在黑暗之中,无人窥见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  ※  ※

  「如果让宫家发现他躲在咱们这里,咱们会连这铺子也保不住啊。」

  细碎的争吵,让睡了一时半刻的西门庭微掀了眼皮,迷蒙的眼一张,就见聂拾儿的大脸近在眼前,而且仿若未眠地注视著他。

  他张口,聂拾儿立刻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

  「拾儿曾救过我,我岂能弃他於不顾?」赵胖子压低的声音从薄薄的蚊帐外传了进来。

  西门庭闻言微讶,瞧见聂拾儿对他眨眨眼,咧嘴笑著。这人听得一清二楚吧?

  「你的意思是,你顾他就顾不了我跟孩子?」

  「我会保护你们的。」

  「怎麽保护?拿那把菜刀吗?老赵,你的刀只能杀猪,哪能杀人?宫家在城里的影响力有多大,你不会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有人告密,宫家为了表示谢意,足足送了一袋银子……」

  聂拾儿见西门庭皱起眉,很好玩地帮他抚平眉头。

  西门庭瞪向他,聂拾儿一时只能暗暗惊叹这小子的眼真是……很令人妒忌的美丽啊,他得花多少功夫才能保养到这小子的一成?

  「你要我出卖兄弟?」

  「他又不是亲兄弟,明日他拍拍屁股就走,可咱们生活在这城里,如果被宫家人发现了……」

  「我跟他,是生死之交。」

  聂拾儿用力地点头附和。

  「你不是一直想让儿子去学堂吗?如果有银子……」

  「……你让我想想。」

  「还想,等你想个透,人也跑了。你没那种,我去好了,就让我带儿子走,反正他留下,也不得你疼!你宁愿顾及你的兄弟,也不要你的亲生儿子就是。」

  「等等……好吧,咱们一块去找宫万秋。」

  对於所谓的生死之交背叛,西门庭一点也不惊讶,只是,聂拾儿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一点怒意也没有,反而还很开心地笑著,好像料定了赵胖子一定会出卖他。

  被人出卖很好玩?

  「不,我去,你留在家里看著他。」

  「你一个女人家出门,我怎麽放心?一块去,把孩子带去。先去外头等我。」赵胖子坚持。

  窸窣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有人走到蚊帐外头,仿佛确定他们睡得很熟後,才自言自语:

  「娶老婆,果然还是娶个明白自己的人好啊。」

  未久,铺子的大门轻轻地被推开,然後再度合上。

  「……接下来怎麽办?」西门庭问。

  「怎麽办?当然是逃命要紧啊!」聂拾儿不改笑脸,跳下床抖了下身子。「好冷。」见西门庭单薄的身子慢吞吞地下床,他随手抓了一件小凳子上的大衣扔给西门庭。

  呜,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细心哪,怕好兄弟著了凉……可是,他何时懂得照顾人了,怎麽连他都不知道?还是,他只对挺之细心?哇,不能再想了。

  「他不是你的生死之交吗?」

  「是啊,他一直是。」聂拾儿心无城府地笑著,拎起百宝箱的同时,还不忘收刮一些乾粮。「挺之,你还站在哪儿做什麽?快闪吧!」

  西门庭迟疑一下,套上那件腥味很重的破衣,连忙跟他逃难去了。

  临走之际,他回头看了那小小的铺子。铺子里微弱的烛光摇摆不定,的确很像是拾儿与赵胖子之间的友情……

  「挺之,还不走?」

  西门庭回神,见聂拾儿扛著一堆东西,显然快把这家家当掏个精光。忽然之间,他心里有底了,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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