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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夕拾 page 10 作者:亦舒

  老方凝视我,“不见得。”

  我不语。

  “要不要试试这具新远具?我不妨碍你。”他识趣的退出。

  事情拆穿后,他对我更好,努力想我适应新环境,最好留下来。

  母亲说什么来着?我坐在古董电脑的表板前思索。她说,在她年幼丧母的克难时期,有一位好心的阿姨,尽心尽意照顾她。

  那位女士后来怎么了,亦即是我后来怎么了?为什么没好好听母亲说什么,每想到此,真想撞墙。

  为何母亲从来没向我提到方中信这个人?他后来有没有照顾她,有没有遵守诺言?

  发誓如果回到母亲身边,我要坐在她对面,沏壶好茶,叫她细说从头。

  我看着面前的电脑,打个招呼,对不起,我没有兴趣劳烦阁下。

  叹口气,还不敢出书房,怕老方多心不悦,早懂得这样迁就同伴,就不必事事吵得青筋毕露。

  方宅的空气调节器虽然降低气温,奈何使人眼干鼻燥,倘若不小心坐在风口,半边头会痛,通屋子找不到舒适的角落,没想到人类仍然处于与大自然搏斗阶段,原始得要死。

  老方说我运气不坏,这五十年科技总算是真的进步,倘若再退五十年,女人还要缠足,还有,弄得不好,闯错地方,到蛮荒地带去,更不堪设想。

  正当你认为事情不可能更坏的时候,它偏偏会转为黑色。

  这座电脑不能帮我,它仍在无知阶段,要喂它无数资料,让它咀嚼消化,才能为我提供学问,这起码要三五载时光,老方倒是希望我留下来,我不。

  我只盼望明日去见家人。

  星期六没等到约定时间,已蠢蠢欲动,换好衣服,总挨不过时间,索性早点去也罢,不会怪我不礼貌吧。

  司机把我送到外婆家,没进门就觉得不妙,一大堆邻居挤在门口,只听得小爱梅的哭声。

  我大力排众而入,只见爱梅被一位婆婆拥在怀中,惊恐地哭,穿白衣的救护人员正把担架抬进狭窄的走廊。

  “什么事什么事?”我心急如焚。

  “让开让开。”男护士推开我。

  那婆婆认得我,气急败坏说:“是邓嫂,正在熨衣服,忽然倒地不起,我们连忙叫救护车。”

  担架抬出去,外婆躺在上面,面孔金紫色,我一手抱起爱梅,一手去搭外婆的脉搏,慌忙中什么也探不到,救护人员一掌推开我。

  “只准亲属跟车!”

  我同婆婆说:“这里请你们多照顾。”

  没想到婆婆百忙中极细心,“你是谁,就这样抱走爱梅?”

  我已经舌焦唇燥,更不知如何解释,眼看担架已下楼,而婆婆还拉住我不放。

  谁知爱梅忽然说:“我跟阿姨走,婆婆,我要跟阿姨走。”

  邻居们说:“让爱梅跟这位小姐吧,她们是亲戚。”

  婆婆再犹疑,我已经抢步而下。

  方家的司机在门外急出一头汗,“陆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我如遇到救星似,“快跟牢救伤车,同时通知方中信,我外婆出了事。”

  “陆小姐,你没看错吧,”他瞠目,“我明明见到拾出去的是位少妇。”

  “快去,快去,”

  爱梅紧紧搂住我脖子,我挤上救伤车。

  车上设备之简陋,使我不由得一愣。外婆气若游丝,我却无法帮她。我哄着小爱梅,她亦紧紧贴在我怀中,两个人的汗与泪融在一起。

  要命的车子慢如蚂蚁,前进时还摇摇晃晃,大致力改良杀人武器了,救人的装备如此不堪,生命贱过野草。

  小爱梅有点晕眩,不住抽噎,我把她整个小身躯环抱住,仿佛这样就能补偿什么,她如丝般的柔发全贴在头上,我一下一下替她拨向额后。

  这小小的女孩是我的母亲,没有她哪有我,我原是她体内小小一组细胞。我与她她与我根本难以分离,为何我从前从没想过。

  车子终于到了,方中信已在医院门口。

  万幸有他。

  我抱起爱梅,他扶我们下车。

  我求方中信:“最好的医生。”

  他严肃的点点头,自我手中接过爱梅。

  一放开爱梅,才发觉双臂发软,再也难抬高,用力过度,肌肉受伤。外婆被推进急症室,我们在长凳上等。

  只要换一个心脏即可,在我们那里,不知多少人带着人造心、脾、胰、肝走路吃饭做事,一点影响都没有,照样活到古稀,但在这里,医学还不可能做得到。

  老方同我说:“我已请来医生会诊,尽力而为。”

  可惜他们的力量有限。

  老方怜借的关心我,“你看你。”

  我知道这一番折腾使我不象样子,没料到这么狼狈,一身白衣团得稀皱,胸前还有小爱梅的脏鞋印,裙子下摆在大步迈动时撕破,加上汗水渍,似个难尼。

  我苦笑。

  “要不要回去洗一洗?”

  我摇头。“你会嫌我吗?”

  “我?你掉光头发我还是爱你。”

  我疲乏的笑一笑,“真有这么伟大?”

  “有一日你会相信。”他看看怀中的小爱梅,“问你母亲,她会告诉你。”小爱梅睡着了,老方脱下外套裹着她。我问:“刚刚你在厂里正忙着吧。”

  “没有关系。”

  “真对不起。”

  “事情的轻重,不外以个人爱恶而定,在目前,你的事才最重要,毫无疑问。”

  他竟这样的为我。

  我不过是个蓬头垢面走错地方苦哈哈的贫妇,可是他看重我。

  医生走出来,暗示他过去。

  老方自然认识他,迎上去。

  他们静静他说了一会子话,老方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手仍然抱着爱梅,看上去他是那么强壮可靠,居然那么沉着,与以前大不相向。

  与医生说完话,他回到我这边来。

  “如何?”我问。

  “靠机器维持生命,没有多久了。”

  我颓然。

  “别太难过,你早已知道结局。”

  我问:“爱梅重吗?”

  “不重,她是你的母亲。”

  这老方,真是机会主义者,非得用肉麻话把我的眼泪逼出来不可。

  “我想我们要把爱梅带回家。”

  “自然,我立刻叫人去办事:家具、衣服、玩具,还有,我会找最好的保姆及家庭教师。”

  爱梅醒了,老方把她放在我身边坐。

  我问她:“跟阿姨住好吗?”

  “妈妈呢?”她懂事的问。

  “妈妈在这里休养。”

  “她不回来了吗?”“回,怎么不回,等医生说她痊愈,便可回来同我们在一起。”

  爱梅似乎满意了。

  她伸出小小的手,把玩我领口的胸针。

  “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她点点头。

  我解下,扣在她衣服上。

  从这一天开始,它成为她心爱的装饰品,她会永久保存这件纪念品。我问老方:“现在能不能看看外婆?”

  他摇头,“还不能够,要等明天早上。”

  “那么我们先回家。”

  “我陪你们。”

  “你有事要做,不如先回厂,我可以照顾爱梅。”

  他想一想:“我叫司机送你们。”

  司机经过这一役,也没齿难忘,与我亲密很多,本来他以为我只是一个与方中信同居的女人,不知何时会走,讨好也无益,此刻见主人为这女子出死力,连孩子也跟过来,可知一年半载是不会走的了,索性卖力。

  我带着爱梅到方宅。

  第十四章

  小孩到底还小,来到新鲜的地方,顿时忘记适才的不幸,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

  小孩这里看看,那里坐坐,我不住供应糖果拼食,她又恢复笑脸。

  整个傍晚,方中信不住的派人送爱梅应用的东西来:甚么都有,变魔术似,一下子布置好儿童睡房,柜里挂满衣服、墙角都是洋娃娃,还有钢琴、木马、甚至活的小狗。他一切都想到了。

  黄昏时,保姆来报到。

  爱梅冲了浴,换好衣服,梳起小辫子,在吃特地为她做的鸡肉香饼及热牛乳。

  我半觉安慰半觉辛酸地坐在沙发上瞌睡。

  外婆是不会好的了,母亲在老方这里可能要往上十多年……

  门铃响。

  “老方,是你吗?”

  女仆去启门,我迎出去,看到们外站着位女客。

  见到女人,第一个反应是:又是老方的甚么人?停晴注视,发觉是我最盼望见到的人。

  “夫人。”我惊喜交集。

  她微笑。

  “夫人,没想到你会来。”

  “小方的口才好,不过我也牵挂你。”

  “他请你来的?”

  夫人微笑,“他怕你想得太多。”

  爱梅探头出来张望,畏羞地又退进房间。

  夫人讶异,“这是谁?”

  我据实说:“我母亲。”

  她一怔,不过立刻明白了,她脸上露出颇为同情的神色来,“难怪你没有走。”她点点头。

  “夫人,我该怎么办?”

  “你必须回去。”

  “我怎么走?”

  “你那边的人会呼召你,他们不会允许你留在我们的时间里,这与自然的定律不符合,你不能留下。”

  “我不明白。”

  “届时你会知道。”

  “他们会派人来带我返去?”

  “他们会搜你回去。”

  这时忽然有人插嘴,“搜人怎么搜?九子母天魔上天入地搜魂大法?”

  方中信回来了。

  夫人仍然气定神闲,她微笑。

  老方坐定,问夫人:“你那位先生呢?”他同夫人比较熟。

  “他到一个集会去了。”

  “最近他心情不好?”

  “比前阵子好点。”

  “生活那么刺激,还闹情绪?”

  我怕老方把话说造次,推他一下。

  但夫人很随和,“他说他闷。”

  “哗,他还闷,那我们这种成世对牢可可豆的人怎么办?”

  “小方,你也不必过谦。你也算是五彩缤纷的人。”

  没想到夫人这么幽默,我笑起来。

  老方讪汕地。

  “好好的对陆小姐母女。”

  “是。”

  “我要去接他,”夫人说:“我先走一步,改天再来。”

  老方送她出去。

  我进房去看爱梅,她拥着一只洋娃娃,在床上睡着了。

  保姆说:“非常乖的孩子,明天几点钟上课?”

  我根本不懂,方中信在身后说:“八点半要到学校。”

  “她的书本呢,要不要回去拿?”

  “不用再到那个地方去,几本图画书而已,我会叫人办妥。”他着保姆去休息。

  “真伟大。”我喃喃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没听过?”

  我细细咀嚼这句话,倒是呆了。不不,我没听过,在我们那里,福利制度较为完善,金钱的作用远不如这里见功,同时我们对物质的欲望也较低。

  小爱梅睡相可爱,我抚摸她的小手,将之按在脸旁。

  这样小小人儿,将来一样要结婚生子,花一般年华过后,照样面对衰老,时间飞逝,没饶过任何人。

  只听得老方忽然说:“君不见高堂明镜悲自发。朝如青丝暮如雪。”被方中信这么一说,我立刻明白了。

  老方低声问我:“你会不会嫁给我?”

  “我不能,我已婚,不能重婚。”

  “但那是数十年之后,现在你尚未出生,何妨结婚?”

  这如果不是狡辩,真不知什么才是。

  我摇头,“在那边我有丈夫有孩子。”

  “那算是什么丈夫?听你说,他根本不照顾你——”“我们那一代男女是真正的平等的,谁也不照顾谁,有什么事,求助社会福利。”

  “那何必结婚?”

  “抚育下一代。”

  “下一代!你们的下一代在实验室的抽屉中长大,大人不痛不痒,这也好算做父母?”

  我没有声音。

  “你听过胎胚的心跳?你尝过生育的痛苦?你可知初生婴儿如一只湿水的小动物?你根本不是一个母亲。”

  “还不是同男人一样,大家做小生命的观光客,啼,同你说男女已真正平等。”

  “可怜的孩子,从此母爱是不一样了。”

  真的,我们这代母亲再也不会似外婆般伟大。

  “我们可以结婚。”他仍不放弃。

  “我们结识才十多天。”

  “这是最坏的借口,你同你第二任丈夫认识才五天就决定结婚。”

  真后悔告诉他那么多。

  “什么第二任,我只有一任丈夫,”我说:“通过电脑,对他个人资料已有充份了解,自然可以结婚,这是我们那边的惯例。”

  “你拒绝我?”

  “我恐怕是。”

  他神色黯然。

  我握住他的手,“老方,你没听见夫人说?他们会召我回去,我终归是要走的。”

  “如果你不想走,谁也找不到你,我可以替你弄张护照,我们到可可的原产地象牙海岸找间别墅,这里的事业交给小妹,从此不问世事,我才不信未来战士有本事把你揪出来。”

  老方说。

  “老方,如果我与你双栖双宿,那么爱梅将来怀孕,生下来的谁,想一想。”

  “是你。”

  “我?我在此地,同你一起生活,是个成年妇人,怎么可能又是爱梅的婴儿?只有一个我,怎么可能同时在一起出现?”

  老方如打败仗,张大嘴,一额汗,我看了都难过。

  我们拥抱在一起。

  “我不管,我不管。”他呜咽的说。

  “别孩子气,老方,这件事是没有可能的,”

  “时间为什么作弄我,为什么?”

  它一直如此:相爱的人见不到最后一面,伤心人捱不过最后一刻,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另一半得先走一步,就是感情日久生分,一切都是时间作祟,一切都是时间的惜。

  任何人都敌不过时间大神,全人类得乖乖听令于它,美女望之令人心旷神怡?不要紧,时间总会过去,她今年不老,还有明年,有的是时间,务必把小女婴变成老婆婆为止,可怕呵。头发在早上还是乌黑的,时间飞逝,傍晚就雪白了,什么也没干,数十年已过,母亲在这里是孩子,在那头已是唠叨的老人家。

  怎么办?发脾气哭泣不甘心也无用,在这一刹那我变得剔透通明,世事有什么好计较的?

  老方还在说:“我不让你走,我不会让你走,我要把你藏起来,锁在堡垒里。”

  我把他拉离爱梅的房间。

  老方很任性,他所喜爱的人与物,一旦离他而去,他会痛苦至死。

  我们默然相对一整夜,两个人的心事加起来足有十公吨重。天亮更不敢睡,因要去探望外婆。

  爱梅由保姆看着吃早餐,稍后要去上课,出门时分,她吵着要见妈妈,我答应放学接她。

  外婆躺在病床上,身体实在虚弱,却还要撑着说话。

  她的语气十分温文,令人知道她是个十分有教养的女子,在这种时刻,她还竭力地在遏制她内心的悲痛与焦急。

  “爱梅,医生说爱梅在你那里?”

  “她刚刚上学,一会儿带她来。”

  “方太太,真不知如何感谢你好。”

  “你尽管休养,这里有我。”

  “方太太,非亲非故,怎么可以麻烦你?”

  我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说:“非亲非故,我怎么会同爱梅长得那么象?”

  她没懂,她以为我安慰她,暗示我们之间存缘份。

  “方大大,坦白的说,我一点节储也无,”

  “公家医院,毋需担心。”

  她下再说话,细细凝视我。

  我多么想轻轻叫她一声外婆,又怕吓着她。

  忽然外婆拉住我的手,“你是谁?”她说:“你同爱梅的右颊都有一粒痣,不但象,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你为何对我们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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