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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无猜 page 5 作者:花欣

  由车窗外望去,高耸入云的市区只有一种颜色,茫茫的灰蒙,一如她如何也理不清的心绪,层层叠叠纠集一起。

  李察将车子开得惊人的飞快,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一句话,他似乎看出雪茵心情不好,很识趣地闭上嘴巴,认真完成任务地向丹尼尔交差。

  九点四十五,总算抵达机场。

  “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帮你CHECKIN。”李察亲切地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办。”雪茵托运好行李,兀自拿着装有机票、护照的皮包走往柜台。

  这时候从右侧挤过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孩,其中一名男孩以狡黠的眼神向她狞笑。

  雪茵不疑有诈,略略闪到一边,没想到他们突然蜂拥而上,将她撞倒,然后又一哄向散。

  受到惊吓的她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李察奔过来将她扶起时,才骇然惊觉她的皮包个见了。

  “他们抢走了我的皮包,那群小孩子抢走了我的皮包。”她的脸惨白得像张纸,了无血色。

  “里头有很多钱吗?”李察也跟着张惶无措。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的护照和机票,完了,我回不去了。”雪茵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

  “先别难过,我们到柜台报警,然后打电话给丹尼尔,补办一份护照顶多个把星期,至于机票怕必须另订了。但……也不必难过成这样。”这会儿李察又表现得出奇镇定,浓浓的东欧口音也逐渐字正腔圆起来。雪‘望着他,若有所思地。“借我十块钱可以吗?”

  “当然。”李察大方地给她二十元。

  拭去脸颊上的泪珠,雪茵踉跄挨到柜台,报了警之后,便急急打电话回台湾,可惜奶奶不在,接电话的是婶婶,她听到她的声音只冷哼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雪茵作梦也没想到,今日这场意外居然迫使她滞留美国整整八年之久。

  ★  ★  ★

  宜兰的盛暑午后是一天当中最美的时候,斜阳向晚的黄昏尤其撩人,此时的夕阳仿佛一壶葡萄美酒,沿着两边天际缓缓倾注,逐次逐次以最优雅款摆的姿态,染红半面苍穹。

  季仲桓站在火车站外很久很久了,直到所有的余晖从他身上全数撤退,暮色一层一层谩卷云涌,他仍旧无知无觉。

  在光线微弱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车站里点上灿亮的日光灯,他才意识到她今天也许不会回来了。

  恍然举目四处环顾,车站里的旅客已寥寥无几,十点十分,真的已经很晚了。从中正机场回宜兰,即使搭平快车也早该到达。她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颓然骑上机车,滂沱大雨竟毫无预警地拍打下来,他没有避雨的打算,木着脸,机械地发动引擎,往乡间小路风驰电掣。

  她在美国过得好吗?

  才短短十几天没见,他竟要命的思念着她。这种感觉像蜂蜜里加了胡椒粉,很呛、很难入喉,却怎么也忘不了。

  他原已激越的心思陷入了更加躁动的混乱之中,久久难以平息。他要去向她奶奶要她在美国的电话,他要亲自问她到底要不要回来?什么时候?

  机车穿过竹林,忽然一部救护车呼啸着迎面驶来。

  季仲桓忙按住煞车,瞪大眼睛,昏黄的车内,隐约看见雪茵叔叔垂头丧气的脸。

  会是谁呢?

  他不敢拦车追问,只好猛催油门,赶往邵家。

  此刻,莫名地,他对雪茵的思念忽尔排山倒海,难以自拔。

  第四章

  就在雪茵遇劫的第二天,她奶奶因急性脑溢血于是日午夜与世长辞。

  她婶婶不知是蓄意,还是真的大忙,直到丧事办完后才发了封电报给她——雪茵:

  奶奶于五月二十日过世,业于日前发丧完毕,她临终前再三嘱咐,要你留在美国,切记。你的一干物品,我己装箱托运,近日内应可到达。

  婶婶字

  这封电报宛如晴天霹雳,震得雪茵久久不能自己。

  奶奶死了,婶婶也不要她了,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孤儿了。

  雪茵再怎么坚强,也禁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她躲在房里足足哭了两天。每日夜幕袭来时,她便觉得自己像在汹涌波涛中挣扎的一叶扁舟,靠不了岸,也望不见光明的所在。

  和死亡相比,文凭算什么?大学联考又怎样?赴美的时候,她原以为零丁无依的日子就将成为过去,无情苍天竟接连夺走她两位至亲的生命,让她从兴奋的高峰跌入绝望的谷底。至此,她才恍然明白人生的灰暗冷绝,感觉自己的力量如此微渺,这么容易就被愚弄,这么无法自立。

  在知道婶婶已经乘机将她扫地出门后,雪茵难过得差点萌生寻短的念头、她怎么忍心连奔丧都不允许,莫非她当真视她为眼中钉,急欲拔除而后快?

  在家里时,她尽量表现得乖巧懂事,诚惶诚恐地听从婶婶的一切安排,从来不敢有所违拗。没想到,她的努力仍是徒然。

  “你可以起来吃点东西吗?”

  麦克?肯尼口中的冷血动物,却是全家里最关心她的人。雪茵知道他每晚都会来,虽然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位立门外,直到她哭累了,朦胧昏睡,他才默然离去。

  “谢谢你。”雪茵望着托盘内美味丰盛的菜肴,却没有一丝胃口。

  “好歹吃一点,才有力气和老天搏斗。”麦克讲话的时候,喜欢睁着炯炯波动的眸光凝视她,一动也不动地。

  “没有用的。”雪茵含着泪,克制地不让它淌下。“我已经彻底被打败了,再努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原来你这么没骨气,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让你灰心丧志。”他尖锐的语句像把利刃,直刺雪茵的胸膛。

  “风凉话谁不会说?等你面临像我这样的困境时,找个相信你会比我表现得更好。”雪茵恨不能一拳揍得他稀巴烂,没同情心的家伙!

  麦克阴帮地闪了下星芒,淬然扯开他的上衣,露出肚腹数条如蚯蚓般的刀疤。天!他不会是黑社会的老大吧?

  “上面这两道是十二岁我爸刚走的那年,邻居小孩讥笑我跟丹尼尔是没人管的野小孩时,双方大打出手留下的痕迹。打架不是好事,但别人欺到头上来就必须还击,我和丹尼尔虽然浑身挂彩,仍然奋力摆平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他平淡的口气,犹似讲的是别人的故事般,完全不生波澜。

  “你爸爸他……”

  “怎么死的?”麦克讥刺地牵起嘴角。“被打死的,他每天喝得烂醉如泥,当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最后因付不出酒钱,被酒吧里的酒保活活打死、”

  “吓!”雪茵瞪大水眸,不相信听到的是真实的故事。“那你妈妈……”

  “很可怜是吧?”他摇摇头,绽出一抹难得的清朗笑靥。“错了,她比我们更希望他死,只有如此她才能获得解脱。”

  “但是,一个女人独立扶养四名幼龄的孩子,是非常辛苦的。”可怜的玛俐,她的冷做强悍,一定都是这样磨出来的。

  雪茵突然的同情她,深深地为先前敌视她的行为感到后悔。

  “所以,你比她幸运多了。至少你一人饱全家饱呀!”麦克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像……像一个人……

  是季仲桓?

  短短一个月,竟觉人事全非。雪茵的心口猛地抽痛着,他……也许早已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在想什么?”麦克看出她心不在焉。

  “没,没什么。”雪茵强颜欢笑,希望表现得坚强一点。

  “傻瓜,想哭就哭吧!”麦克猿臂轻揽,让她偎向自己厚实宽广的胸膛,尽情哭个够。

  雪茵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索性把脸埋进他臂弯,拿他的衬衫当拭泪的手巾,任由泪水把自己融成一团软泥。这一哭,她才惊觉多少年来,她隐藏了多少委屈,记忆的篓子里盛载的是一片汪洋泪海。

  直到哭得近乎虚脱险些气竭时,她才显弱地挺直身子,满怀歉意地垂着晓首。

  “对不起,你的衣服……”

  “改天再赔我好了。”麦克倏然沉下脸。“听着,我希望你留下来。”

  “不——”她有什么资格呢?

  “听我把话说完。”麦克焦灼的碧瞳逼视她。“明天我就要离开了,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一年半载都回不来。”

  “为什么?”泪水迫不及待涌进她的眼眶。

  雪茵现在最怕的就是分离,每次分离都像再度遭到遗弃一般,令她仓皇无措,忐忑不安。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原因,但我希望回来的时候还能见到你。”轻柔地,他在她额头烙下一记吻痕。

  “不要,不要,不要走好吗?”她这个溺水的小小女子,好不容易攀到一根浮木,而他居然也要走了,而且一去那么久。

  “这是我的任务,除非完成使命,否则连命都不属于我自己。”麦克捧住她的脸,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以叫我一声哥哥吗?”

  “哥哥。”呵,她终于“又”有一个亲人了。

  他开心地畅怀大笑。“好妹妹,记得要等我回来。”

  雪茵瞧他笑得振声飞扬,赫然觉得自己的遭遇好像已经不那么惨了。

  ★  ★  ★

  “你说什么?”季仲桓的父亲问这句话的用意不是表达愤怒,而是想确定他儿子是否真的幡然悔悟,了解他这个做爸爸的多年前已经提出的一番苦心。

  “你没听错,我决定要到美国念书了。”季仲桓十足肯定的语气,显示他确实吃了秤键铁了心。

  雪茵的奶奶逝世以后,他朝夕等待的心,已按捺不住。他以铁一般倔强的少年情怀,决定远赴重洋,到美国把她揪回来,或当面质问她,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这段来了的情缘,还要不要当他的新娘他的妻?

  “好极了,爸爸马上去帮你办签证,好在你还小,差三个多月才届兵役年龄,用观光护照,应该可以先把你‘弄’出去。”他爸爸说得眉飞色舞,比他还兴奋。

  他说他有表弟在纽约,很有办法,铁定可以让他顺利进入知名大学就读。

  “很有办法”,由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来说,也是一个隐晦暧昧的字眼。他父亲说这四个字时,脸上浮出一个心虚的笑容。他在撒谎。

  季仲桓晓得他在撒谎,从他妈妈离家出走后,他对他爸爸话中的虚虚实实,通常都有办法一眼看穿。但他从不拆穿,为了维系他们和谐的父于关系,多年来他们干脆彼此说谎藉以安慰对方。

  季仲桓在学校打架闹事,功课一落千丈,他回家从来人说,报喜不报忧成了他求生的最佳利器。

  他爸爸是个伟大过了头的梦想家,满心只盼望能平步青云,一夜致富,再不然到美国弄张绿卡也好,听说那个一天到晚在发射太空梭的洋鬼子地盘上,遍地是黄金,捡都捡不完。

  他想拿绿卡都快想疯了,季仲桓才刚上国中时,他就大肆鼓吹美利坚合众国的伟大英明之处,巴望他儿子以小留学生的身分先“窝”到他表弟家,过几年“搞”个洋妞当老婆,便可名正”言顺成为美国人。

  季仲桓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因为信老爸得“永生”——永不超生。

  然,现在不同,只要能找到雪茵,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他也会咬牙试试,何去寄人篱下_“护照跟签证什么时候可以办好?”他快等得不耐烦了。

  季仲桓点点头,选择再信他一次,横竖他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强烈渴望再见雪茵一面,她随风翻飞的黑色细褶裙的影子,于每夜每夜蛮横地盘据他整个心湖,驱策他与未知命运赔上一赌。

  他很清楚,如果就这样与她不明不白的分手,他会懊恼一辈子。

  雪茵是他挑中的,认真思考过想与之厮守一生一世的女孩,除非到达最后关头,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仔细想想,他爱她吗?

  答案也许没那么笃定,但他要她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容任何理由强行抹灭。

  ★  ★  ★

  大学联考的前一天,季仲桓持着观光签证,登上长荣飞美的班机,展开长达八年的流浪之旅。

  他必须与现实、与生命、与天真无知的想法奋战,然后,他终于体会出,自己不过是受命运的线任意牵扯的傀儡。

  只是,再大的挫折,再辛苦的煎熬,并不能夺去他最初的坚持——找到雪茵,娶她为妻。

  ★  ★  ★

  麦克走了以后,肯尼也陪同彼得到纽约注册入学,玛俐则应英国医药协会的邀请,到伦敦作为期一个月的教学演讲。

  偌大一个家,只剩下她和丹尼尔。

  前天雪茵拨了通电话给在台北的姑姑,姑姑告诉她,奶奶留下的遗产全寄放在她那儿,叔叔和婶婶暂时都还不晓得,还有乡下一块山坡地,原先登记在奶奶名下,必须由她和叔叔共同继承,要她无论如何尽快赶回去。

  雪茵的确想回去想疯了,继不继承财产不重要,重要的是奶奶、姑姑,和……他。不知珍惜的女孩,是如此焦的无助地眷恋着他曾给予的温存。

  长长,长长地叹之口气,雪茵更次踱到丹尼尔的卧房,问他护照到底补办得怎么样了?

  “可能还要再过一阵子。”丹尼尔敷衍地虚应她。

  “为什么需要那么久?”前前后后都过了二十几天了。

  “没办法呀,谁叫你不是美国人,台湾跟美国又没有邦交,当然免不了被以最慢件处理唆!”丹尼尔诡诈的眼一闪,随即挤出笑容。“想不想要张绿卡?我有门路,保证绝对奏效。”

  “谢谢,我没兴趣当美国人。”雪茵直截了当回绝他的好意。纵使她婶婶不愿再收留她,她也不想待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麦克怎么办?她答应过会等他回来的呀,这一走万一……

  真是好为难。雪茵矛盾地蹩紧蛾眉,心乱如麻。

  “后悔了?”丹尼尔拉之张椅子给她,自己则歪到床垫上。“反正我这个人很好说话,你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来找我,本人以人格保萎定鼎力相助。”

  他难得表现出如此高度的热忱,着实令雪茵疑窦丛生。“不如你先帮我把护照办出来,然后我们再说要不要申请绿卡的问题。”

  “行。明天我就带你到移民局。”丹尼尔大方地一口应允。

  ★  ★  ★

  “这里不是移民局。”雪茵一眼即看出这里,只是普通的办公大楼。

  “没错。我有一份证件遗忘在Office,你陪我去拿一下。”丹尼尔走人电梯才发现雪茵没跟上,急着冲出大楼的旋转门。“喂——你这是干么?”

  “我在这儿等你。”她信不过丹尼尔,总觉得他怪怪的。

  “怕我把你吃掉还是卖了你?”他佯装愠怒。“拜托,我是好心帮忙你地,快啦,别人都在看我们了。”

  雪茵禁不住他又哄又催,只好提心吊胆地跟着他走入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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