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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二少 page 6 作者:湛露

  初舞狠狠地瞪着他,「这是你的真心话?你真希望我回去?好,那我就回去!这次回去,我就死心塌地,做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

  她别过脸眼望窗外,双唇紧闭不发一语。

  沉默片刻后,行歌的手悄悄伸过来,她将他的手推开,他依然伸过手,碰碰她的肩膀,柔声说:「擦擦妳的眼泪,哭红了眼睛可就不美了。」

  初舞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流出一行清泪,而他的手上握着的是一方雪白的手帕。

  她不理他,在自己的身上摸着手绢,摸了一圈没有找到,干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行歌轻笑道:「也不怕袖子脏,如果把眼睛擦红了变成小白兔,可怎么出去见人?」

  初舞依旧不吭声,双手环抱自己的双膝,沉默得好象一块顽石。

  他叹口气,「好吧,我道歉,不该又说反话。我承认,我的确不愿意妳回去,更舍不得放妳到君泽的怀抱中去,所以才说这些话来刺妳的心。」

  「你若真的关心我,又怎么会拿这种话刺我的心?」她咬着下唇,终于开口。

  行歌坐到她身边,伸臂环住她的肩膀,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低声说:「妳知道我爱说反话,尤其是关系到妳的事情,我听了就忍不住生气。对不起啊,别和我计较。」

  「可是,我若不走,又能怎样?在江湖上漂泊一辈子吗?」她喃喃自语。

  「初舞,当初妳离开家,决心到江湖闯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口气。」行歌拨开她耳垂边的一丝乱发,「这几年妳也圆了自己的梦,名扬四海,还得了不少芳心青睐,但怎么我看妳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也一直都没有得到过。」她的声音轻如蚊语。

  「妳想要什么?我立刻送到妳面前。」他低笑着。

  「我……」她几乎将唇咬破,「算了,没什么。」

  行歌揉了揉她的眉心,「小心皱出皱纹来就不美了。」

  「美有何用?」她又推开他的手,「女人的容貌能维持多久,丑一点最好。」忽然瞪他一眼,「男人也是,长得美貌都是灾难。」

  「妳在说我,还是说妳自己啊,初舞公子。」

  「哼!我可比不了你。武林中四大美女个个对你拋媚眼,前几天听说那个什么江南名妓苏小蝶放出话来,非你不嫁。」

  行歌哈哈一笑,「我就是再放浪形骸也不会娶个名妓回家,四大美女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那些人没见过世面随便评的。若是妳换回女装,参加一回武林大会,四大美女都要自惭形秽。」

  「又拿我开玩笑,你想坐享齐人之福就明说,只要你行歌公子动动手指,哪个美女不跳到你怀里去。」

  「是吗?」行歌古怪地笑道:「那怎么我动了半天手指,也不见妳跳到我怀里来?」

  初舞的脸蓦地红了,「行歌,你再逗我我就生气了!」

  「哪儿来的那么多气可生。」他将话题转移,「这几天我要去看看枫红那小子的动向,既然妳还不急着回家,就和我一起去吧。」

  她有点紧张,「你想把他怎么样?」

  「妳这么看得起他,我能把他怎么样?如果孟如练能以美食相诱,让他乖乖交出换影剑,我还送他一个如花美眷,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若他不上你的当呢?」初舞问:「难道你又要使出对付雪染的那一套来?」

  「枫红可不是雪染,对付雪染容易,只要抓住侍雪就可以。枫红向来是独住独行,没有什么可以要胁他的人和事,所以,只有制造一些让他牵挂的人来,才可以牵制住他。」

  「所以你派那个孟姑娘去?」她沉吟着,问:「雪染那边你真的不会再对他下手了吗?」

  「用『下手』这个字眼听起来多可怕,哪有那么严重。」行歌诡异地笑,「妳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其实妳看,妳不让我动雪染,不让我害枫红,到现在为止,他们不都是好好地活着?」

  「若是没有我呢,他们是不是早就倒在你的阴谋诡计里了?」

  「雪染和枫红都比妳想的聪明厉害,我也未必能事事计算精准。」行歌一笑,「对了,妳不是最喜欢喝云南茶?南江有正宗的云南茶社,还有妳最喜欢的满香楼的小点心。」

  她的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阴郁,「听起来你总像是很了解我,我的喜好,我的口味,只是,为什么你总要做些让我伤心的事?」

  「什么事让妳伤心了?」行歌望着她,「妳应该知道,这世上我最不想伤到的人是妳,最想要保护的人也是妳。」

  初舞猛转过头,双眸紧紧盯着他的,这一次,她不躲避。「真的?你所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吗?你我相交十年,我的心事从不瞒你,你的心事却不肯让我知道。你在我面前隐藏自己,将我逗弄于你的股掌之上,这点点滴滴的伤害你真的可以装作不知,我却不能。」

  她一顿足,对外面轻叱了一声,马车立刻停下来。

  「你自己去南江吧,我要回去看君泽。」

  「拿君泽和我呕气?」行歌微变了脸色,一把拉住她。「不行,我不许妳现在走。」

  「你凭什么拦我?」初舞挣扎着说:「当初王爷只说让我跟你一起历练,并没有说要我听命于你。」

  他紧紧锁住她的双眸,一字一顿,「天下之大,妳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拦,唯有君泽身边,我不许妳去。」

  「你不许又怎样?我早晚是他的妻子。我爹说了,最早今年,最迟明年,就让我嫁过去,到时候你也敢拦我吗?」

  初舞激烈的目光并没有将行歌逼退,修长的手指缓缓爬上她的额头,抚摸着她紧蹙的眉心。这一刻,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让她心如春波,荡漾出一层层的涟漪。

  「初舞,有些话,我不说并非是我不肯说,而是我觉得,说出口的言词如过眼云烟,反而空幻。知我如妳,怎能对我这样不信任?妳答应过和我并肩江湖,又怎么可以丢下我独自离开?在这世上,妳是唯一了解我的人,我的身边又怎么能没有妳?」

  「我,我并不了解你……」恍惚地察觉到不对,但是双眼越来越沉,神智恍惚,身体使不出半分的力气。

  最后的意识里,只记得他把她拽回车内,车子轻轻地颠簸,又在前行。她靠着他的肩膀,沉沉入睡。

  但愿长睡不复醒。

  因为她今生最大的梦想,其实就是在他这双臂弯中,寻到一方可以依靠的天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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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浓的茶香揉进初舞的梦中,将她唤醒。

  「醒了吗?快来品品这云南茶社的茶是不是新鲜正宗?」

  行歌的声音悠然飘响,她睁开眼睛,望见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美笑颜,愣了片刻。

  茶杯已经端到床前,她的眼睛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你竟然对我用你的迷魂术?」

  他柔声说:「先别动气,我今天遇到枫红了,他竟然跟在天下第一楼的掌柜后面假做跟班,是不是很可笑?」

  她警惕地问:「你把他怎么了?」

  「妳又乱担心,我能把他怎样?我的迷魂术对常人或者管用,但是对枫红却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在他面前,我从不敢轻易尝试。」

  「所以你就用到我身上。」

  行歌赔着笑,「妳应该知道我为何会这样做,况且我心里也不好受,妳看,妳爱喝的茶叶,妳喜欢的点心,我都为妳买来了,算是给妳赔罪,好不好?」

  「你怎么会有罪。」她喃喃低语,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名满天下的行歌公子怎么会有罪,罪在我自己,不该跟了你、信了你、做了你的影子,现在就算是想回头也不能了。」

  茶杯一抖,茶水差点洒溅出来。

  行歌轻声说:「好了初舞,妳再说这样的话就是伤我的心了,把茶喝了,过几天我还要请孟如练到别馆内做饭,把她引荐给王爷,到时候枫红肯定跟来,妳想见他吗?」

  初舞吃了一惊,「你把孟如练引荐给王爷?你真想让她刺杀圣上?」

  「既然答应了她,总要让她圆这个心愿,不过妳放心,有枫红看着她,肯定不会让她成功的。」

  「用她来引诱枫红,用枫红看住她,你的计策倒是很周全。」初舞眼望屋顶,「你就不怕失算?」

  「要做大事,难免会有失手。雪染的事情我算是失手一次,好在我已看明白他不会与我为敌,小小的失败一回也没什么,至于雪隐剑法,既然求之不得,就让它一辈子埋在雪隐山好了。」

  「既然你不再和雪染为敌,那武十七的魔杖你要来也没用了,封存起来还是毁掉?」初舞建议地问。当时送给雪染的魔杖,在他取下归属雪隐城所有的雪玉后,又将魔杖退还给他们。

  行歌笑道:「那么珍贵的东西,我千辛万苦才得到,怎么舍得毁掉?枫红那个人最难对付,也许这根魔杖将来会派得上用场。」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置枫红于死地。」她有些着急。

  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不是置他于死地,只是防备我自己被他置于死地,手中握有魔杖,总是多一个擭胜的筹码。」

  「亏心事做多了的人,总会担惊受怕,你现在就是这样。」

  初舞突然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刀子一样的犀利。

  行歌的眼皮跳了跳,神情还是很淡定,「随妳怎么说吧。」

  「行歌!」她叫住正要离开的他。「你就没想过退出吗?」

  「退出?」他似笑非笑地反问:「退出哪里?四大公子的名号,这片武林,还是这个人世?妳刚刚不是说过,要回头已是不可能,而我,也是如此。」

  况且,他选的路,既然走上,就不会想过回头。

  当年他的娘是这样选的,如今他同样选择。

  「若是有一天,我累了,我退出,你不会阻拦我吧?」她轻轻地问。

  他沉默了许久后才说:「若妳离开,我就不再是行歌了,行歌与初舞是不可分的双生子,妳忍心将我逼入绝路吗?」

  她的心陡然一沉。本不指望他会说出君泽那样柔情万千的话,更不期待他会说出,在他的身边留下一片天任她飞翔,只是,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话会比她更残忍犀利。

  他孤独萧瑟,寂寞伤情,这是第一次相识时她就已经感觉到的,后来屡次进王府,不是为了君泽,而是为了温暖他眼中的冰冷。

  要是她走了,他就不再是完整的他。

  她与他,是光影相缠,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原来,他早已知道这个事实,原来,这份牵挂竟然也可以成为他反过来牵制住她的弱点。

  说不出心头模糊而起的痛,是伤感、失落,还是……面对命运的无奈?

  第五章

  行歌对枫红设下的陷阱进一步张开了洞口。他答应带孟如练进王府,枫红自然不放心要紧紧跟随。

  同时,从枫红的口中,初舞第一次知道镇关将军孙不老正在返京途中,而这次他返京的原因正是行歌一手策划,要为吴王报朝廷之上与孙将军多年恩仇的计划。

  当枫红说出这件事,而行歌也当面承认之时,初舞不由得震惊地看向行歌。行歌没有看她,或许是真的没有察觉到,或许是在躲避她追寻质疑的目光。

  之后她有些泄气,吃饭的时候听枫红和行歌一来一住明里暗里地斗嘴,她都不参与其中,直到那天晚上,行歌来房间找她,告诉她一个消息,「明天我们起程回京城。」

  「怎么?」她颇为吃惊。

  「要送孟如练回去,顺便也让妳看看君泽。」他的嘴角挂着笑,但这笑容在她眼里看来却异常的陌生。

  前几天,他抓住她的手,不许她投入君泽的怀抱,今日,他又主动将她送回。他说她是最了解他的人,但从他们相识的那刻起,她就根本没有读懂他。

  「你都准备好了吧,」她淡淡地说:「明天何时起程?」

  「这样平静?」行歌坐在她身边,「既没有一点兴奋期待,也没有一点伤心愤怒?」勾过她的脸,他笑问:「初舞,妳的心思还真的是很难猜啊。」

  「难猜的并不是我的心,而是你的。」她直视着他,「为什么又会去动孙将军的脑筋?他为朝廷为国家辛苦尽忠了一辈子,难道你要害他不得善终?」

  「孙不老仗着自己立下的军功屡次对王爷不利。还记得十年前王爷大寿圣上所送的贺礼吗?后来我多方查证,已经可以肯定那时候是孙不老在圣上耳边吹风。」

  「但当时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这几年圣上对王爷的眷宠有增无减,何必还耿耿于怀呢?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行歌笑她的单纯,「若非当日我劝王爷以退为进,明哲保身,又怎会换来今日的风光无限?但是不能因为孙不老的阴谋没有得逞,我们就要放过他。」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叹气,「无论怎样,孙将军功在百姓不是坏人,而王爷也并非没有错,这些年王爷权势日益扩展,人人都说这个国家只知有吴王,不知有圣上──」

  「这便对了。」行歌打断她的话,「这些年我与王爷费了那么多的心力,为的就是今日的局面。」

  「将来呢?将来你们又想怎样?谋朝篡位吗?」初舞的声音陡然高了许多。

  行歌幽然笑道:「何必要谋朝篡位,让王爷背上千古臭名,只要能做曹操那样的一代枭雄不是挺好?」

  初舞狠狠地瞪着他,「总算你说出一句真心话。」丢开手走回自己的房间,将房门狠狠撞上,不愿再和他说话。

  他站在门口,手掌按在门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垂下了手。

  转身,看着地上长长的影子,原来不经意时天已黑了。圆月初登枝上,清辉之下,他与影子无所遁形。

  初舞说她不懂他的心,他又为何要执着地说初舞是最了解他的人?只因为他早已说过,初舞才是唯一可以与他并肩而行的人。

  回京城,不是向所谓的命运屈服,不是要将初舞送回她来时的地方。

  他与她,都不再是十年前青涩的少年。

  今日名满天下的行歌公子和初舞公子,早已成为了当世的传奇。正如他所说,他们是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所以,即使天崩地裂,他也不会放她离开。

  初舞,初舞……其实他所想要的,并不是心心相印的那种境界,只是如她这样一个可以与他携手相伴终生的人。

  初舞,妳不懂吗?真的不懂吗?

  他这一生用尽心机的对象不是孙不老,不是枫红,不是雪染,不是无数的朝廷大臣、江湖侠客,而是她,只有她,这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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