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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建章-风月篇 page 6 作者:卡门

  卫青苦笑。任安道:「娶个四十岁的寡妇,确实委屈了你。」

  「无所谓。」卫青笑了一下,「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仰头望天,长叹道:「人生在世,不过是随波逐流,只求能在风口浪尖寻得立足之地。」

  吉日吉时,大红花轿在联系大将军府和长公主家的大路上缓缓移动,仪仗队逶迤绵延。

  平阳公主对镜对妆容作最后的检视,良久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她捧起镜子,举高,仔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我还是挺年轻的嘛。」她自言自语,眼神开始迷离,仿佛回到了初嫁之时。「第一次出嫁的时候,我十四岁,驸马三十岁。他是功臣之后,每个人都说真是郎才女貌、金玉良缘。」

  微笑,意味却变了。

  「第二次出嫁,我与新驸马之间也只差了十六岁,为什么就要遭到那么多背后非议?就因为我是女子吗?身为女子,即使贵为公主,却还是比不上一个当乞丐的男子。」

  镜面被手指缓慢而大力地抹过,然后翻转,面朝内放回原处。

  李延年躺在长榻上,高举已空的酒杯,然后贴到自己脸上。冰凉,他却觉得很是舒服。

  「卫大人,你有很多会为你着想的好朋友呢。」李延年轻笑,慵懒地翻个身,用一根手指抵着酒杯在榻上轻轻滚动。如玉夫人究竟是怎么消失的,他不知道,也不关心刘彻是使用了什么方法。只是,如玉夫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

  心下一沉,忍不住轻轻哼唱:「……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知道吗?知道吗?

  「大王……大王……贱妾何聊生……」

  相对于李延年的自得,刘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焦躁地走来走去。「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平阳公主出面把卫青的三个儿子从宫中接了过去。如果卫青娶的是别的姑娘,刘彻可以用对方年轻不会照顾幼儿做藉口回绝,可现在对方是年已四十三的长公主,刘彻完全没有理由反对。

  刘彻恶向胆边生,唤来丞相、御史大夫和延尉,大吼道:「去查卫青!看有没有官官相护、官商勾结、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收受贿赂、苛扣军饷、苛待部属、虐待战俘、滥杀无辜、公报私仇、用人唯亲、欺男霸女、圈占田产、招摇撞骗:只要有一点点问题,就给朕奏上来:」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刘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领命而去。不久三份奏摺就送到了刘彻面前。

  刘彻看了一会,阴笑道:「不愧是卫青,做事真真滴水不漏。」将奏摺随手一丢,「都说『谁人背后无人参』,可丞相、御史大夫和廷尉亲自会审错处没找到,不为人知的善事倒挖出来一大堆。」

  李延年笑道:「大将军为官多年,竟捉不到一点错处,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如果皇上是真心要降罪,这就是个借题发挥的好藉口。除非大将军真是神仙一般的圣人,否则丞相、御史大夫和廷尉便早已是卫氏的党羽。这可不得了,该好好彻查一下才是。」

  刘彻咬牙道:「不错,是要好好查一下。」

  「皇上不妨下诏书千金求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果这样都找不到像样的罪名,那就无中生有,白可化为黑的,小罪可化为大罪。」李延年扬眉媚笑,「不求确有,只求也许有。」

  刘彻盯着他,笑容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最后开始大笑。

  「那样的话朕不就成了残害忠良的昏君暴君了吗?」刘彻笑道,如梦初醒,「是朕昏了头了,这件事说到底是朕不好。既然朕不同意这婚事,早在一开始朕就应该明确表示反对才是,却因为不想撕破和自己姐姐的面子,不敢下决断,以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最后还迁怒卫青工

  李延年笑道:「皇上您圣明。」

  冷不防刘彻扬手巴掌扇来,李延年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打翻在地。李延年趴在地上,晕头转向,眼前直发黑。刘彻站起,走到他跟前蹲下,狠狠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一切都按着你的意思走了。」动作是如此粗暴,刘彻脸上却只见微笑,「朕喜欢漂亮的人,也喜欢聪明的人。李延年,你当个倡伎太屈才了,想不想作官呢?」

  李延年眯着眼睛笑:「贱民可没资格作官。」

  「只要朕高兴,不但可以除了你的贱民身份,也可以除了你九族的贱民身份。你想做什么官呢?选一个吧。」

  「真的?那我要当管收赋税的官。」

  「为什么?」

  李延年眨巴着眼睛道:「因为可以悄悄另立名目多收钱,然后统统都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去。」

  刘彻大笑:「果然会过日子!有这样聪明的哥哥,你弟弟能成为孝廉也就不让人奇怪了。」他把李延年当胸抓起,放在桌子上,「朕并不是没有卫青就不行!朕能把卫青栽培成大将军,也可以制造出另一个卫青!」

  他摸着李延年的脸微笑道:「朕会给你弟弟一个机会,如果你弟弟有你一半会算计,就应该不会让朕失望。」

  李延年几乎压抑不住喜悦,颤声道:「皇上——」原本想着,只要卫青的身份从皇后的弟弟变成平阳公主的驸马,事情便算是完美地告一段落。即使自己就此被刘彻所杀,也无大碍,因为李广利有了卫青这么个好上司,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下半辈子也将平坦安顺。

  最坏的情况就是刘彻不但要杀自己还要将李广利连坐,可卫青是绝不会坐视刘彻这么干的。不想刘彻的决定比自己预料的要好得多。

  「但是朕讨厌你的声音。」刘彻笑容不变,「它实在太碍事。可朕又不想割了你的舌头,那样朕就听不到你的阴谋诡计了。因此朕要赏给你的官是——」压低了声音吐出两个字,「——宦官。」

  李延年的身体顿时僵住了,遍体生寒。刘彻却只是微笑着看他,李延年也不谢恩,抬手反握住刘彻的手,稍稍转脸,伸出舌尖轻舔刘彻的掌心。刘彻立时打了个寒颤。

  李延年眯起眼睛笑:「那就不要再上我,否则我会咬掉你的宝贝。」

  刘彻一下就把他按倒在桌上,压住他。几枝笔滚到地上,跳动了几下。

  ☆☆☆

  刘彻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李延年被拖去净了身,而且被丢到宫中养狗的地方——狗中。这里的宦官只负责养狗,连打杂的资格也没有。

  半个月后,他还是只能躺着,轻轻一动就痛入骨髓。据说净身后最起码三个月才能走路,再怎么疼现在都只能忍着。外面发生了什么,卧床不起的李延年根本无力去仔细关心。只隐约知道刘彻似乎又去找了几次霍去病,带回几个黑眼圈和青嘴角,与次日霍去病的脸色相映成趣。

  李延年最觉得高兴的是:李广利被刘彻召见,面谈,然后竟然真的被除去了倡籍和贱民的身份,被破格提拔为六品护军。虽然不过是小小的六品护军,也足够使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免除贱民身份已是恩典,更何况是被赐予官职?李延年知道这是李广利读书的功底帮了他,就算是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兵书,李广利在细心研读后,便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一个月后,李广利带着两千骑兵出发了,去对付边境上捣乱的小股匈奴盗匪。根据情报,预计敌人最多不会超过千人。在旁人看来,这等于是要把功劳白送给李广利。

  夜晚李延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心中隐隐不安,李广利对兵书读的是熟,可独自领兵作战的经验可半点都没有。如果自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要去见一次卫青和李广利才是。

  看见窗外明月,李延年奋力撑起身体,伏在床上。既备不得香火,也无法捻土为香,只是凭空磕头,默默祝愿:保佑李广利一路平安,无病无灾,保佑那些匈奴盗匪吃饭被噎到,喝水被呛到,走路被狗咬,骑马摔断腿,全体得羊癫风、发神经……最好李广利到达的时候,老天落个霹雳下来,把敌人全部都劈死……

  这天清早,还躺在暖洋洋的被窝里做美梦的刘彻被二百里军情急报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接过打开随意瞄了眼,唬地坐起,立时就清醒了。气呼呼地起身命人更衣,并对侍从怒道:「去把——!」

  忽又似想到什么,猛地住了声。不发一语,待坐定书桌前,刘彻提笔针对那份急报写下了一份旨意,然后命人快马送回去。然后刘彻对近侍一扬手指:「把李延年赶出宫。」

  近侍躬身道:「李延年现下还行走不便,恐怕……」

  刘彻不耐地挥手:「朕不杀他已是法外开恩,把他丢到宫城门外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近侍领命而去,心下只觉惶惶,净身的苦楚他最是清楚,伤口未完全长好前若强要行走,用万剑穿身来形容也不为过。如果伤口裂开感染,得不到良好治疗,便是死路一条……可如果不依照皇上的命令去做,死的便会是他自己。

  ☆☆☆

  晌午时分,霍去病急匆匆地来到卫青的大将军府,「让我躲一下!」竟似背后有什么怪物在追赶。

  卫青笑道:「皇上不是在这个时候给你安排了讲兵法的先生吗?不去上课,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霍去病撇嘴道:「兵书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些迂腐的条条框框,我自己也能写一本,只是懒得动手罢了。在战场上,需要的是及时正确地随机应变,无坚不破,唯快不破,只有快、准、狠,才是制胜秘诀。」

  「哦?」卫青应道,「那么半夜不睡觉,躲在旮旯里偷偷摸摸看书的是谁呢?」

  霍去病语塞,顿了一会才道:「……你不觉得不看兵书也能打胜仗的人更厉害吗?」

  卫青宠溺地微笑:「我只是进一步确认了你还是个小孩子。」早就知道他虽然对外宣称鄙视兵书,实际上却在背后看的比谁都认真,为的不过是让别人觉得自已更强更厉害罢了。

  霍去病涨红了脸,自己取杯倒了茶一饮而尽,道:「对了,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家伙!」

  卫青脸色一暗:「对不起。」

  「该来赔礼的是他不是你。」霍去病笑道,活动着手指一拳击在掌心,「别担心,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虽然他是皇帝,不能杀他,但是——」猛力向前击出一拳,「——我可以揍他!还可以踢他!就算他把我绑起来,也不可能绑我一辈子,然后,我就可以瞅准机会在近卫军赶到前尽情地痛殴他一顿!他还手我也不怕!」

  卫青微笑不语。知道他不开心,却不忍苛责。而且他也懂得分寸了,这样就好。

  只是今天朝上看得出刘彻的脸色不善,却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后来卫青才知道是李广利那边出了问题。那个书生,这下可怎么好?希望他不要想不开做出傻事才好。

  ☆☆☆

  李延年拖着脚步,一步一挪地走着。眼看日头渐渐偏西,自己与卫青大将军府之间的距离却仿佛完全没有缩短。

  李广利,两千骑兵,溃败,只余百把骑,逃回边关……为什么会这样?两千对不到千把,自己还每天都在祈祷,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难道说因为带兵的是贱民出身,所以老天也心存势利,不愿意帮忙吗?李广利逃回边关,却被刘彻拒绝进关,除非他赢回来……但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完好无损的两千骑兵都失败了,只凭剩余的百把别说除匪,连扳回一城也几乎是妄想。

  ……得去找卫青……这是唯一的希望……唯一的……

  视野中的景色渐渐暗淡,也不知道是天黑了还是自己眼前发黑。其他东西渐渐看不清了,他忽然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亮光。是大将军府!府邸门口人影晃动,守门的下人似乎正要关正门。李延年抬手向前伸:请等一下……等一等……

  他以为自己在喊,实际上什么声音也没发出。然后四周就猛地陷入了黑暗中。

  李延年不知道自己看见的其实不过是幻影,是他心里希望看见的事物所形成的幻影,其实前面不过是一座牌坊。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从街角转出来,做工精致的鞋子上金银丝线在夜色下隐隐发光。一颔首,便有几人从背后转出,快步跑向李延年,拉起他,背到背上,继续往前走。

  待真的到了大将军府近前,便把少年放下,一溜烟跑了。

  第五章

  听闻有人倒在门口,好奇心起的霍去病第一个冲出去想看个究竟。

  月色下少年昏迷不醒,素色裤子上大片的暗色湿痕,霍去病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待到看清楚少年的面容,霍去病吓坏了,急步扶他。

  「李广利你什么时候回长安的?!怎么伤的这么重?!」

  在霍去病的意识中能跟这张脸对上号的只有李广利,至于李延年恐怕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也难怪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于是他扛起他快步进到府中,张罗着给少年治伤。

  卫青出来,听见霍去病嚷嚷,心下觉得奇怪:皇上明明下令不许李广利进关,而且李广利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关外来到京师。

  过去仔细一看,认出是李延年,卫青没做声。他不十分清楚本应在宫中养伤的李延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如果挑明了说出,霍去病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积极地施救了,弄不好也许还会阻挠。

  大夫来处理伤口,霍去病看清流血的部位和伤势后,整个人僵在原地。卫青拍拍他的肩膀,霍去病回过头,僵硬的面部略略抽搐,抬手指指少年。李延年因为触怒刘彻而被处以腐刑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卫青点头道:「他是李延年,不是李广利。」然后趁霍去病还没反应过来把他从客房里「请」了出去。

  李延年接连数天都高烧不退,整个人一直昏昏沉沉,不停地呓语……救救李广利……大将军……请帮帮李广利……开恩……大将军……

  任安拍拍手中羽扇,摇头道:「你又把麻烦捡回家了。」

  卫青道:「这种伤根本不能走,他却凭着最后一点清明神智来见我。眼看他倒在我家门口,难道要我见死不救?」

  任安叹气,知他心软,要他看见落难之人却不加理会,除非天下的猫全体改吃素。想到一事,道:「皇上对败军之将从不宽待,连战功赫赫的飞将军李广战败了,都被罢免所有官职,并交了大量罚金才保住性命。依着皇上的性子,怎么会对李家兄弟如此纵容?对李广利,杀又不杀,放又不放,罚也不罚,算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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