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金胭脂虎(上) 第 3 页

作者:风光

  青竹领命下车,便看到一名穿着长衫的书生倒在了马车旁,顶上四方巾都掉了,一名青衣小厮在旁试图将其扶起,一边朝着车夫大骂。

  互相对骂了一阵,那小厮益发气急败坏,眼看这里是城隍庙前,香客众多,趁着四周群众开始围观时,更是放大了声量,「我家公子叫马文安,来到府城赶考,就被这劳什子的马车撞了!万一误了我家公子秋闱,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原来是赶考的学子,那得快去医治啊!」

  「就是就是,什么都没有考试大。这是朱家的马车吧?朱家那么有钱,肯定付得出医药费替这位马公子医治的……」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话都说到主家头上了,车夫汗都流湿了背脊,「你们……你们不要胡说,我真的没撞上他……」

  「若没撞上,我们公子怎么会昏迷不醒?你们有钱人难道就可以为富不仁,撞了人不认帐吗?」小厮得理不饶人,仗着舆论气势汹汹。

  太原商人多,当地百姓最推崇的就是士子,所以无论谁是谁非,那马文安光学子的身分就先赢一半。

  瞧着一些明明没关系的人,都要跟着闹起来,车夫无奈说道:「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我们要求的也不过分,既然你们撞到我家公子,就得把我家公子送到医馆,赔钱医治。」小厮好不容易将书生背在自己背上,就要上前掀开车帘。

  「慢着!车上有我家姑娘,岂可让你们唐突了?」青竹站在车帘旁,连忙拦住小厮。

  「就算你们车上是朱家家主,也不能不负责任啊!我们公子是你家马车撞倒的,现在都动不了了,让你们送一程,也不算过分。」

  小厮直接推开了青竹,背着马文安居然开始往车上爬。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那小厮一声痛呼,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被他背着的马文安直接成了他的垫背。

  在众人还搞不清楚状况时,一只穿着织锦绣鞋的小脚儿慢慢收回了马车车厢之中,绣鞋上的珍珠坠饰还一晃一晃的。

  「痛死我了……」小厮摀着肚子哀叫,一时居然忘了自家公子还在他屁股下,指着马车大骂。「你们朱家太过分了!居然欺人至此!我一定要告上官府……」

  「我看你也不是很关心你们公子,否则怎么还坐在他身上?」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道冷淡却轻柔悦耳的话声。

  「哎哟!我的公子啊……」小厮惊得跳了起来,不小心踩了马文安一脚,只见马文安不知是否昏着也痛,脸色都憋红了,但就是不醒。

  不待那小厮辩解,车里的人又道:「明知车上有女眷还硬要上车,其心可诛!」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旁观众人的注意力马上被带偏,果然开始说起会不会是马文安想攀附朱家,才搞这么一场戏。

  小厮见一眨眼舆论风向居然转了向,又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们有钱人不能不讲道理,撞到人不想负责……」

  这话没说完,小厮突然痛叫一声,不知被什么击中。他摀着自己的脸,疼得眼眶都浮现水雾了,然后一小锭银元宝从他脸上掉到他衣襟,又滚落在地,刚好滚到马文安手边。

  众人定睛一看,起码有个十两银,这十两银别说医药费,把那对主仆的伤全治好再包他们吃喝住行直到秋闱结束都绰绰有余。

  于是众人不再说朱家如何了,又开始指指点点地上的马文安,这撞一下就能赚十两,要不改天自己也找个有钱人的马车撞一撞试试。

  「走。」

  朱玉颜又冷冷道一声,马车外的青竹连忙上车,车夫见状也飞快的把马车驶离,免得又被这对莫名其妙的主仆沾上。

  第一章  第一印象是嚣张(2)

  在这群围观者之外,有辆马车被阻拦道路,倒是把这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车里坐着一名华衣青年,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但那双略带桃花的眸微微一眯,却又透出了几分风流倜傥。

  「倒是不知道朱家女儿有这等气魄。」朱家两兄弟膝下加起来也只有一个女儿,马车里肯定是朱玉颜无误。

  清冷的嗓音如泉水淙琤,马车里的人,便是朱玉颜欲前去拜访的陶聿笙。

  而车内另一头还坐着陶聿笙的亲随长恭,长恭一边替陶聿笙添茶,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朱大姑娘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名声不显,今日一见倒不似传言那般贞静。」

  陶聿笙由车窗直勾勾盯着朱家远去的马车,「换个姑娘家遇到此等事都慌了,能像她三言两语解决,打了人还让人说不出话的,可不多见。」

  长恭听到这语气就觉得不妙,他家少爷可很少对一个姑娘这么感兴趣的,「少爷别忘了,那朱家当初可是打算将朱大姑娘许配给少爷,当时少爷便没理会……」

  「你是否想得太远了?」陶聿笙轻笑,手中一把摺扇,顺手敲了下长恭的头。「我只是惊讶这姑娘原来这么有趣……不对!」

  摺扇轻轻敲着手心,陶聿笙皱眉思索,而后眉头一舒,「不能说她有趣,方才她可是千夫所指却不卑不亢,还直接一脚把人踹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也只有嚣张两字能形容了。」

  就是初次相见,只见到一只鞋袜精致的玉足,有些可惜罢了。

  不知怎么,那鞋面上一晃一晃的珍珠坠饰,像在他脑海中点开了一阵涟漪,挥之不去。

  长恭无言地看着他,总觉得不太对劲,索性转头让车夫快些出城。

  他家少爷顶多只是一时兴起,这回去北境可有得忙的,相信很快就会忘了这个嚣张的朱家大姑娘。

  陶聿笙出远门,朱玉颜去陶府自是扑了个空。

  「找个人打听一下陶府的马车往哪里去。」朱玉颜交代了一声,给了青竹一个荷包,后者便下了马车。

  青竹家境不丰才会被卖入朱府,但自小住在太原府城里最龙蛇混杂之处,自也认识一些三教九流之人,花钱托人打听一点简单的消息并不难。

  之后,马车直接回了朱府。

  朱玉颜迳自回海棠院,洗了个澡消了暑气,换好衣服正考虑着是否来个下午茶或睡个午觉,莲心院便来人通传老太太让她过去。

  老太太会召自己可是稀罕事,过去这府里都视原主这个二房嫡女如无物。

  此时刚到申时,午膳已用毕,晚膳又太早,横竖闲着没事干,不如去瞧瞧那些所谓长辈又要闹什么。

  朱玉颜从善如流,随着人来到莲心院,见除了朱老太太,姜氏自然也在场,还有两个看起来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年。

  朱玉颜虽不认识,但能出现在都是女眷的场合,还就近坐在姜氏下首,不难推测应是大房的双胞胎嫡子,一个叫朱远望,另一个叫朱远景。

  两兄弟显然没想到平素自己漠不关心的从妹,不过简单的打扮却像会发光似的,整个人夺目起来,眼中同时出现了惊艳。

  朱玉颜才不管这两个家伙是什么反应,装模作样的一一问了声好,呆站在那儿一会儿,见朱老太太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显然没有让她坐的打算,便自个儿大摇大摆的挑了个位置坐下。

  朱老太太都气笑了。「瞧瞧,一点儿规矩都没有!我让你坐下了?」

  朱玉颜才不理她这下马威,「如果老太太是叫我来这里站的,那站哪里都一样,我走了,不用送。」

  说完,她还当真起身就要出去。

  姜氏连忙出言留人,「别走别走,叫你来自是有重要的事要说,怎么这阵子你气性这么大呢?」

  朱玉颜顺水推舟的坐下,还自顾自的拿起旁边茶几的糖饼吃了起来。

  这是晋中有名的灌馅糖饼,就是在麦芽糖裹芝麻做成的饼中灌入桂花馅或玫瑰馅,外壳酥脆内里绵软,甜而不腻。

  桂枝很会做这类点心,朱老太太甚喜,朱玉颜见了自然也不客气。

  只要人没走,长辈们也不想追究她的态度问题了,毕竟上回她凶残的手段令人心有余悸,姜氏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颜儿今日出门,马车在城隍庙那里撞了人,是一个书生,名叫马文安的?」

  朱玉颜秀眉一挑,放下吃了一半的糖饼,讽笑道:「我由城里回府,才不到半个时辰吧?在外头发生的事,大太太倒是比我都清楚,我还不知那人叫什么、是什么来历呢!」

  姜氏被她一噎,没料到这丫头除了脾气见长,竟也伶牙俐齿起来,她总不能承认那车夫是自己的人,专门用来监视她的。

  朱玉颜状若无事地用手指玩了玩搁糖饼的青花瓷盘边缘,「依我看,那人纯粹就是装晕来骗钱的。」

  「妹妹慎言。」朱远望突然开口。「如今在府城等着考秋闱的士子,虽来自四面八方,都有各自的文会书会参加,却也是会互相交流的,那马文安在他们的圈子里,倒是有几分名声,以他的德行,不可能做骗钱的事。」

  「确实。何况马文安看起来也是个不差钱的,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做那般危险之事,他可还要参加秋闱,身体最为重要,马虎不得。」朱远景也替马文安背书。

  姜氏夸张地低呼一声,用帕子摀住了嘴,「听说马文安都被撞昏了,不会出事吧?」

  屋中众人责备的目光同时投向朱玉颜,后者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嗤笑了一声。

  「你们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是车夫说的吧?你们现在一人一句都说我乘的车撞了人,可车夫当时口口声声没有撞到人,所以你们到底相信车夫,还是相信那叫什么马文安的?」

  所有人都僵在了当场,被这打脸似的反问说得哑口无言。

  朱玉颜淡淡一笑,拿起剩下的半块糖饼,继续慢悠悠的吃着。

  末了,还是习惯当和事佬的姜氏出来打破僵局,「其实我们会说这些也是为了颜儿你好,毕竟女孩子家的名声重要,马文安为了你受伤,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我已经问过远望和远景,那马文安院试的成绩不错,虽然不是廪生,倒也称得上前途无量。况且马文安并无妻室亦无订亲,家境不错。今儿个我便豁出去这张老脸,替你去向马文安赔个不是,说不定还能替你找一桩好姻缘……」

  「我吃饱了。」朱玉颜咽下最后一口糖饼,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直接由座位上站起。「嫁人的事,直接去问我爹。」

  就这么一句话,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口。

  亲事向她这个黄花闺女提,总是不像话,子女婚事谁家不是父母做主?只要朱宏晟还活着,按理就连朱老太太都不好越过他。

  而现在朱家就靠朱宏晟稳住家业,就算朱老太太有心压他,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况且连陶聿笙这等出类拔萃的对象,朱宏晟都不让嫁了,更别说马文安那不知哪个旮旯跑出来的骗子?

  带着冷笑,朱玉颜迳自告退出了莲心院。

  回到海棠院时,青竹已经在屋里候着,见到主子进来,马上迎了上来。

  「大姑娘,已经查到了,陶公子出远门是往西北去了宁夏。」青竹恭敬地说道。

  「宁夏……」朱玉颜仔细回忆了一下《陶聿笙传》的内容,忽而灵光一闪。「现今是什么年份?」

  「是荣盛二年,去年新皇才登基的,大姑娘你忘了吗?」青竹诧异。

  朱玉颜微微笑了。

  荣盛元年,新皇登基,朝廷收复了关外黄河河套一带。新皇想有一番作为,便派遣总兵及流官前去治理,那些官员在宁夏卫外设了一个榷场,让北方的外族人能来做生意。

  如果她没记错,陶聿笙早早就相准了北方大批牛羊的商机,肉可食,毛可织,乳可饮,才会大老远跑到宁夏去。

  北方牛是肉牛,与本地耕牛不同,是可以宰杀来吃的,兼之北方牛羊膘肥体壮,肉品市场上很有优势,他的陶家酒楼若得到这些牛羊又能更上一层楼,而朱家酒楼好像就是受到这致命性的打击,便一蹶不振了。

  「青竹,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出一趟远门。」朱玉颜突然说道。

  青竹虽然不解,却是精乖听命,默默的就去收拾了。

  目光悠远地望向了北方,朱玉颜只觉内心澎湃汹涌,终于要和那人对上了吗?

  这一回她肯定会给陶聿笙一个惊喜,让他知道朱家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第二章  抢占草场来谈判(1)

  当陶聿笙来到宁夏,天气已入了秋,瑟瑟的北风吹来,冻得人发抖。

  幸好此地与太原气候相仿,他倒没什么不适应。就是相较于太原饮食的五花八门,这里的人多食肉,烹调方式不出汆烫灸烤,制法单调,且多乳制品,连酒都是用奶发酵而制,风味独特却腥膻,让养尊处优的他吃了点苦头。

  他花了一个月四处走访,与胡商周旋,最后成功地与北方最大部落来的胡商签订了牛羊买卖的契约。

  因着他来得早、眼光准,可说后来的人只能吃他的残羹剩饭。

  双方谈定在明年出春雪融之后,送来第一批牛羊,还附赠三个月的干草。

  如此大批的牲畜,陶聿笙自需寻一块地方圈养放牧,方便他的人将部分牛羊宰杀后,加分售到各地,总不可能每头牛羊都从关外走到关内,这样肉都瘦了。

  因此这块地方必然不能离宁夏太远,且需要交通便利,运送的速度还得够快,所以大运河的起点洛阳或西安是首选。

  他在出发之前,早就看准了离西安仅百里之遥的关山草场,此地曾是古代的皇家草场,水草丰美,地势隐密且幅员辽阔,只是因为北方战乱多年,废弃无人闻问。

  如今收复了河套,南北买卖活络了之后,迟早会有人想起这处,不过他倒是不急,毕竟如今也只有他与胡商签订了大笔牲畜的买卖,别人拿那块草场并无用处,所以前往凤翔府的行程仍旧悠哉悠哉的。

  凤翔府城有一大湖名为东湖,亭台楼阁、小桥垂柳修筑得精致,即使是在湖水就要上冻的冬季,陶聿笙仍执着他的摺扇,身着白色长衫,高价聘了船夫载他一览东湖萧瑟之美,若是有人得见他舟上英姿,说不得还要惊叹一句形似谪仙。

  此外他还登上了凌虚台,感受一下东坡居士「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的慨叹,一饱游兴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前往凤翔府衙门,看是否能买下或是租下关山草场的地界。

  比起牛羊的买卖一次就是大笔支出,买或租一座山头的价钱简直不值一提,他并不觉得有多么困难。

  守门的衙役见他衣冠楚楚,气度不凡,又听他是来买地的,便恭敬地迎了他入内稍候,不一会儿,县丞亲自前来。

  陶聿笙本以为对方知晓自己是想租买关山草场,应该态度更加喜悦才是,想不到他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