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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出状元 page 10 作者:席绢

  小云只想着回去吃午饭,于是绕过这个暴跳不止的“本少爷”,缓缓往回程走;但还没走几步,就被那个“本少爷”给拦住了。

  “别挡路。”小云声音还是平平淡淡,她得省点力气,背上沉重的柴担,以及空空如也的肚子,让她下意识减少身体的活动量。像这个笨蛋这样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白费力气的,就会很容易饿。

  “什么叫别挡路!你没有回答本少爷的话就别想走!”

  “什么话?二小云不记得自己有理会他啊。

  “方才他说你连蒙书都没读过,不可能会读佛经。你没回应他。”贺元跟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一副和事老的模样。

  不过小云觉得这个头目比较像在看戏打发时间。

  “他想要我回答什么?”好吧,如果可以尽快摆脱这个笨蛋,她不介意用最简略的话来打发他——只是说一点点话,不会被传染成笨蛋吧?

  “你这什么态度!你一直看着阿元干嘛?想攀附啊!你也配!是本少爷问你话,你给我看过来!”贺明觉得自己高贵的自尊心被到伤了,更加气急败坏起来。

  小云微微瞥了眼树林里的人,暗自计算了下总人数——约莫十来人。好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勉强让自己理会那个笨蛋一下。

  “我是没上过学堂,但我识字,看得懂佛经。”

  “胡说!佛经那么难,你这小子怎么可能看得懂!”

  “佛经里的字没有比‘丁’字难多少。”文字面前,字字平等。小云从三岁被教着在地上写字时,就觉得每个字的难度对她来说都一样。

  “丁字才两笔,再简单不过!拿来对比佛经里的经文,怎么类比得上!”

  “对白丁来说,文字当然都一样。”这时在一旁看好戏的赵玥也不甘寂寞地加入了讨论。很是轻蔑地以眼尾扫了眼前的乡野村童,立即移开,像是怕眼睛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也似。“我看他根本就不识字,全是唬你的。就你好骗,还在这儿较真。”

  “你说你识字,识几个字?”贺元倒是觉得这村童应该是识字的,但识得的字还不足以让他看得懂经文就是。

  “你骗我!你明明不识字对吧?!”贺明一副被欺骗的悲愤表情。

  小云看着三个一身贵气逼人的男孩围着她自言自语自作定论,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道:

  “所以,你们只是要我回答‘我不识字’是吧?好,我不识字。可以让一让吗?我得回去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别太张狂了!”贺明觉得这个村童真是胆大包天又不知好歹,居然始终一副很不耐烦他们,好像他们正在讨论的一切都很可笑似的。他堂堂镇国公府的小少爷,竟被下等人如此错待,教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小云见这个笨蛋又激动了,那只白白胖胖的手指又朝她鼻子靠近,她只好将拄在地上的树枝又横起抵住他胸口。

  “男女授受不亲。”她提醒他。

  “我说过我不是女的!”贺明终于像个女人一样地尖叫了。

  小云觉得有点苦恼。为什么她终于有对象可以说点文气的话,却总被曲解呢?虽然她身上穿的是阿爹以前的衣服改小的,她的头发也才长出两寸,但她现在戴着毡帽啊,总不会被当成是男孩儿了吧?小芳明明说她长得像她阿娘,而她阿娘是村子里最好看的妇人,那么,她理所当然也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儿啊,怎么这些人却坚定地把她当成男孩儿看待呢?

  这些富贵人家的孩子,不仅笨,眼还瞎呢。

  “嘿,被拆穿了就想逃吗?我们这些爷儿们可不是你想唬弄就唬弄的。”赵玥唯恐天下不乱地说着。

  小云皱着眉,偏了偏头,目光在三个少爷间打量。问:

  “你们这是要打架?”依照小归村村民说不通就打的惯例,她想,六岁才开始跟人打架,或许是有点晚了,但毕竟是个开始,试试也好。

  “打架?你也配!”赵玥上前推了她一把。

  小云本来背在背上的柴枝就十分沉重,好不容易维持着平衡,被这么一推,便不由自主往后跌倒。

  “赵玥!”贺元阻止不及,带着丝不悦的火气喝出声。

  “你推他做啥?!”贺明也被惊了一下,瞪向赵玥。

  “少爷,您怎么自己动手啦!要教训这种野孩子,让小的来就好。瞧瞧,您手都脏啦!”一名家丁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抽出一条锦帕,十分狗腿地捧着自家少爷的双手擦了又擦,像是上面沾了多少脏东西似。

  “滚开!”赵玥同时被两人喝斥,一时有点朦,回神后立即抬脚把家丁踢开,并连忙对贺元解释道:

  “阿元,这家伙对你们出言不逊已经大不敬,竟然还企图打你们,简直大逆不道。我气不过,才会出手教训的。我、我也只是推一下而已啊,又没揍他。”

  “自降身分。”贺元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头看着蹲身捡拾散了一地柴枝的村童,问道:“你没伤着吧?”

  比起受伤,小云比较介意的是——

  “袖子破了。”她跌倒时,是往后摔在柴枝上的,左臂的衣袖被一根树枝给勾破了个口子。

  “手臂有伤着吗?”贺元半蹲下身,下意识伸手要拉过“他”的左臂看。

  小云往后一缩,道:

  “没事儿。”手臂微微刺痛,就只是擦破一点皮。

  贺元其实也不想碰他的——毕竟这村童一身灰抹抹的补钉衣着,就跟乞丐差不多了;虽然闻不到臭味,却也让人忍不住去想这衣服不知道几年没洗过了。只是,当他蹲下身时,就直觉那样做了。若不是被躲开了,现下自己干净洁白的手,肯定已经落在这满是补钉的衣服上了。

  但,他不想碰是一回事,被躲开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躲什么?”不爽地问。

  “哈!我打赌,他一定同样回你一句男女授受不亲。”贺明也蹲过来说道。

  “你就非得有人跟你一样被错认为女孩儿才满意是吧?”贺元横了贺明一眼,见贺明缩了缩脖子,才转回头看着村童。“问你呢!你再敢回一句‘男女授受不亲’看看。”

  小云将柴枝再度捆实了,也不急着背上,反正一时脱不了身。若是打发不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她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不给摸不行吗?”小云再懒得使用文气的字句了。

  “喝!你居然敢嫌弃!”贺元觉得不可思议。“就算你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人多势众的,你就不怕?”

  “为什么要怕?你们要杀人灭口吗?”小云问。

  贺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点无力,跟这村童说话满累的,偏偏旁听的话又觉得有趣……

  “我们没有那么无法无天。”

  “你不是应该说‘我就是王法’吗?”

  “我为什么应该说‘我就是王法’?”虽然答案肯定是他不想听的,但就是忍不住要自虐。

  “戏台上的富家恶少都是这样演的。”小云好奇地看着贺元。“你怎么不照着说?”

  “我为什么要照着说?”贺元撑起一肘托住下巴,继续以无力的口气反问。

  “你照着说完之后,他们——”指着不远处的那一群家丁护卫丫鬟们。“就可以冲上来为恶乡里了。”

  “你们这里的戏班子都演的什么啊?”

  “就演你们这样的。”小云拍拍腿上沾的泥土,边说边起身。

  贺元也跟着起身,发现这村童还真矮小,不知道有没有五岁?

  “还有需要我回答的吗?”真的得走了,肚子饿极了。

  贺元见这村童正要扛起那捆树枝,好奇地上前一步,扯着绳子一头拎了挎,发现还真沉。

  “你是慎严庵的人吗?”

  “不是。”小云将绳子扯过来,套进自己双肩;一使劲,再度背了起来,绕过贺元,走人。

  “喂!你就这样走啦?”贺明叫着。

  不然咧?小云没有理会他们,既然没人挡着,她便加快脚步,在浓密的树林里左拐右绕,很快便消失在那群人的视线里。

  许久,赵玥见贺氏堂兄弟仍然默默望着那村童消失的方向没有动作,忍不住开口道:

  “就这样放过他啊?”

  “不过就是一个招惹来打发时间的村童,你还想怎地?上贺明朝赵玥翻白眼。

  贺元抬头看向天空,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道:

  “走了,回马车里去。柯铭也该出来了。”

  在那群衣着鲜亮的人们离开两刻钟之后,原本应该早就离开的小云,却从另外一头回到这儿来。

  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先前那颗名为珍珠的小石子的落点。那时她脚尖拨着那颗珍珠,一边应付着那个笨蛋时,就把珍珠给拨到草丛里了。那时可没想要占为己有,只是很烦那笨蛋的态度,不想他好过而已。后来那几个人忙着招惹她,问她一些笨蛋问题,根本忘记要捡回那颗小石子,她也就顺势应付,没提醒他们忘了捡珍珠这回事。一通胡扯下来,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觉得有趣,反正对她来说,目的达到就好,她得到这颗漂亮小石子啦。

  既然他们忘了捡走,那她自然不介意“收留”这颗珍珠。这种白亮亮圆滚滚的小石子她从没见过,还满好看的呢。

  反正这样阴沉的天气,中午过后肯定会下大雪;他们这儿一下起雪来,都是几个时辰下个不停的。要是那些人回去后才想到这颗小石子忘了捡,回转过来,也没得找了,全被雪盖住了。

  如同小云料想的,中午过后,整个无归山就铺上了一片雪白,更下起了雨,直到晚上都没有停过,泥泽满地,寸步难行。早上热闹过一阵子的树林里,接下来几天都再无人迹。

  第6章(1)

  “喂。”

  随着这声叫唤而来的,是一颗以极轻力道砸到身上的果子。那颗果子砸到小云的腰侧,足够让眼尖的小云看清是颗果子,即刻驱动她灵活的肢体,在果子落地前,右脚勾起,先是以脚背接住果子,然后用巧劲往上一抛,果子便划了个圆弧,稳稳落进她右掌里。

  这是什么果子?皮肉光滑,颜色红中带青,比柿子要大上一圈,还泛着一种好闻的果香味。

  “这是柰。”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里指的柰就是这个啊。”小云恍然,更稀奇地看着手中的果子,一眼也舍不得移开,心中更是幻想着它的滋味。

  “你说你没上过学堂,怎么识得《千字文》?”贺元还在回味着这个村童灵活的身手,想着这家伙或许是个蹴鞠好苗子,至少练个白打不成问题;接着就被村童随口说出的章句所惊诧。一个没上过学堂的人,怎么会出口成章?这不合理,但这村童也没有骗他的道理。

  “我连佛经都识得了,为何不能识得《千字文》?”看在果子的份上,小云也就回了他的话。

  “若你确实没上过学堂,那就是家里出过读书人了。可曾得过功名?”其实从这村童身上的衣着看来,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他的家境恐怕比一般小归村的人家更为窘迫拮据。

  “功名?”小云想了想,很确定自己家的祖辈从来只有三个身分——农民、猎户、山匪。别说没读过书了,恐怕连书长成什么样都不见得看过。

  “通过科举,取得秀才、举人、进士等出身,便叫功名。”

  “我家没出过有功名的人。那很厉害吗?”小云知道村长很希望子孙里出一个有功名的人,一直都拚命在读书上烧钱,从来不手软。一般平民为博富贵,重视功名倒是可以理解,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有钱得要命的人,原来也会看重科举功名。

  也就是说……不管出身贫贱富贵,功名这东西,对世人来说都是很了不起的事,对吗?

  “你听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

  没听过。摇头。不过倒是知道出处必定来自读书人。

  “这两句话是读书人写的吧?”

  “自然。”没读过书的人做得了诗吗?

  “你听过‘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吗?”

  贺元闻言一楞,几乎忍不住喷笑出来,还好他定力很够,脸色稍稍扭曲了下,堪堪保住了平静淡然的风仪。

  “这种话,千万别在读书人面前提起,会被群起攻之的。”

  “这世间读书人多吗?”

  “不算太多,但世间握有权势财富的,大多是读书人。”

  “嗯,再不提起。”小云点头。她从来就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真是有点意思的人。贺元想着,难怪自己愿意一再找他说话打发时间。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两日前你不是说你不是慎严庵的人吗?怎么会从那边出来?”贺元指的方向是慎严庵的后门。

  “我不是慎严庵的人。我娘在这儿帮佣,我跟着做些杂活。”提了提手上那一大袋物品,里头是纸笔与经文,静默师父让她提过来交给后院管事婆子的。

  “你怎么又来了?既然来了,又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她方才就看清楚了,除了这个富家公子外,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健壮的仆从,没有上次那样像搬家似地浩浩荡荡一大堆人。

  说到这个,贺元就气闷。

  “这慎严庵的尼姑实在无理至极。前日我们一群人上来拜访故人,她们借口我等吵杂喧哗,扰了佛门净地,又与院子里的人算不上亲故,便拒绝我们进入,晾着我等在外头干等。今日已然精减人数,就来了两人,不吵了,而我也算得上与院子里的人有旧,居然仍然将我拒于门外,只让柯铭一人进入。真是岂有此理!”

  “慎严庵既然是个尼姑庵,门户森严不让你们进去,合情合理。”让这些个大小男人轻易出入尼姑庵才叫“岂有此理”吧?

  “也就定恒这个老尼姑不识时务、不知好歹,才会被‘镇宁庵’给发配到这儿来。”贺元忍不住抱怨了句。

  定恒?是指慎严庵的住持定恒师太吧?小云曾随着静默师父捧着抄好的经文送到定恒师太的禅房,虽然只见过定恒师太一面,却是印象深刻。

  那可是个律人律己皆严的老人家呢!即使没有太多证据可以佐证这个定恒师太修的是苦行道,但这三天来从吃食上的差别就看得出来,完全是天壤之别。庵堂的当家主事吃的是寡味清淡的素食;后院神秘的住客吃的虽然也是素食,但对小云来说,简直是素食界的山珍海味啦!

  “来到这儿怎么能叫发配?这些师父们住的吃的用的比我们村长家还好呢,多享福啊。”至少他们大多数的衣服是没补钉的。有补钉的衣服只有在做活儿时换上,平日的衣着可干净整齐了。

  贺元瞥了他一眼,本想说些什么的,后来想想这孩儿不过是个一辈子恐怕都走不出山村、见识外头繁华的村童,跟他说再多又有什么用?若是听不懂,他岂不白费唇舌;若他听懂了,却有了不该有的野望,日后人生走得一塌糊涂,不肯脚踏实地,也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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