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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出状元 page 11 作者:席绢

  “……算了。”

  “为什么算了?”小云当然看得出来他原本似想要滔滔不绝说一串话的。

  “夏虫不可语冰。说了你也理解不了。”

  “这句话又是哪个读书人说的?”

  “庄周。”

  “为什么你不能好好用自己的话说明你的语意,却要用别人说过的话来回答我?”小云不明白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反正就是不大理解也不大舒服。

  贺元想了下,扬了扬下巴,像是万般无奈地道:

  “没法子,书读得太多了,知识都刻在脑子里,,总习惯要用典。用典指的就是引用古人的章句或事迹来让自己想表达的内容更为贴切。”

  小云觉得这个男孩儿鼻孔朝天的样子跟大树村的那个老秀才好像。

  “你这果子还要吗?”小云从来不喜欢被别人用鼻孔瞪,于是决定干活儿去,不理他了,就让他一个人继续在这边无聊吧。当然,要走之前,还是得问问这颗果子的主人,以确定这果子是打算给她的。

  “赏你了。”贺元摆摆手。

  小云对他的鼻孔点点头,然后,绕过他,往院子的大门走去。

  “喂,你进去送东西吗?”贺元突然想到这孩儿或许可以帮他潜进去。

  但小云很快就让他打消这个天真的想法。“我交给门房婆子,不进去。”

  说完,敲敲大门,那大门开了一条缝,接过小云交递的物品后,又立即紧闭,连让外人趁机偷瞧一下里面是什么风景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第二次被晾在外头干等的贺元大少爷,有多郁闷,就有多无聊,偏又倔上性子,不肯带着护卫先行下山,就是要等到柯铭出来。

  “喂,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见村童再度越过他,默默走远的身影,他终于忍不住追上去,问着。

  “我还有活儿呢。”

  “你一个小不隆咚的男孩儿能干什么活儿?这些尼姑也太不近人情了。你别回去,我教你玩蹴鞠吧。”

  男孩儿?原来这些人还真当她是男孩儿啊?眼睛坏成这样,真可怜。小云在心底不爽地撇撇嘴。

  “我忙着呢,没空玩儿。”她没回身,拿着果子的手朝身后的他摆了摆。

  “这可不止是玩儿呢!小子,听我说,如果你有蹴鞠的天分,那你就有机会成为人上人……嗯,至少可以成为比你们村长更强大更有名望更富裕的人。”说是人上人确实夸张了点,至少对他这种皇亲国戚来说,一个顶级的蹴鞠高手根本不算什么的;说更难听些,就只是个玩意儿。但对一般平民而言,却是飞黄腾达的通天大道了。

  这些充满诱惑力的字眼,小云根本没听进去,她直指重点:

  “我真没空陪你玩。那边有两个跟着你的,正闲站着,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他们只是仆从。”贺元理所当然地说道。

  小云走到慎严庵的后门,手还没碰上门环呢,贺元就把她拉住,一边对不远处的一个仆从交代:

  “你进去跟那些尼姑说,我让这孩儿陪我玩儿,就不让他回去干活儿了。”

  “是。”那名仆从立即领命而去。

  “我没同意——”小云愣楞地看着那名仆从快速从后门进去,一下子不见人影。

  “走!蹴鞠去,让我瞧瞧有没有看走眼。”贺元太习惯发号施令、别人服从,所以当然不觉得这男孩儿会反对,还一时忘了嫌弃他一身补町的灰抹抹衣服,扯了他衣袖就往空旷平整的地方跑去。

  而另一个家丁早就知机地从不远处的马车里找出两颗以牛皮密密缝成的圆球,静候主子随时取用。

  “来,看着我的动作,等会你照做。”

  然后,大半个午后时光,就这么奢侈地被玩掉了。

  玩得意外地投入,完全没有无聊厌烦的感觉。

  彼此都觉得满不可思议的。

  玩得很好,但,谁也没问对方的名字。

  有本事玩,就要有本事做完当日该做的事——静默师父语。

  于是,小云在玩了大半天、体力平白浪费无数之后,还是被塞了一叠废弃的纸、一枝秃笔、半块墨、一只破了边角的砚台、一小壶灯油,迎着风雪回到家之后,就算冷得直哆嗦,累得很无力,也不能飞扑向温暖的床被一睡了事,只能乖乖地坐在桌前,把下午本来应该有的进度给补完。

  “阿娘,今儿那个跟我玩蹴鞠的孩儿说,这蹴鞠玩得好,可以成为人上人呢。”

  “嗯,确实有不少人因为擅玩蹴鞠而发达。”白家娘子坐在一边缝补着小云的衣服;她今天挨挨蹭蹭出来的破口子可不少,而衣服本身在祖辈几十年的穿用下,质料变得极脆,轻轻一蹭到,就会破口,必须一补再补。

  “那孩儿说上一个皇帝甚至还让一个蹴鞠高手当官呢。”

  “那是特例。那个老皇帝年轻时很沉迷蹴鞠,就特旨提拔了那个人当个闲官,顶个名头罢了,不用上朝,也没让他干什么实事。”

  “不用考科举就当官,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吧?”小云没怎么在意娘亲的见识似乎超过一个村妇所该知道——或者说,她从小就隐隐明白,娘亲和村子里其他人是不同的。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确实算是泼天富贵了。”

  “但是对今天那个孩儿来说,不算什么对吧?”小云从那贵公子的口气里隐约分析出这一点。

  女儿口中的那个“孩儿”,大概是什么来路,白家娘子自然是知道的。毕竟厨房里的那些嬷嬷们都是后院里那些主子们的佣仆、就算仅仅是粗使仆妇,也能轻易知道这三四天来被当成不速之客、拒于庵门外的那几家小公子,都是京城来的富贵至极人家,最基本都是家里有爵的;而身分最高的那个,还是个正正经经的皇亲呢!据说是公主的幼子,出入皇宫像走自家后院一样随意,深受今上与太后宠爱,不时叫进宫里小住几日。

  不管小云今日陪玩的那名小公子是哪位,都是她们招惹不起的。

  “他们与我们是不同的人,就算今日你与那名小公子玩得好,也不必挂记,知道吗?”

  “我没有挂记啊,不过是给我一颗果子的人。”说到果子,小云将笔搁在一边,跳了起来,跑到今天背回来的小背篓旁,朝里头掏了又掏,终于找出那颗被塞在最底下的果子。“喏,阿娘,就是这个。这是柰,我们来吃吧,尝尝看是什么味道,我想了一整天了。”

  “啊,对,是柰,也叫苹婆。”白家娘子看着女儿塞来她手中的果子,怔了好一会。

  “这怎么吃啊?要去皮吗?”

  “大户人家的吃法自然是去皮切块的,但我们这样的人家,连果核都吃个干净,哪里舍得削皮。”

  “果核?里头有种籽吗?我们可以拿它种成果树吗?”小云好奇问。

  “这儿的天候应该是可以种植的,但土力太贫脊,怕不能成活。”

  “反正试着种种看也不亏啊。”小云觉得可以一试。“阿娘,我们就别吃果核了吧。”

  “好的,别吃。都依你。”白家娘子笑笑地应了,在女儿渴望的目光下,从灶上找出菜刀,将果子切成两半,一边大,一边小。将大的那半递给女儿道:“既然切开就要吃完,放久了会发黄。”

  母女俩很是珍惜地吃着这难得而珍贵的果子,香香的、甜甜的,口感有点绵,小云对比过曾经吃过的山楂、枣子、柿子等果子,觉得这种从富贵人家手中取得的果子,似乎更甜更好吃。

  “真好吃……”将果子啃得仅剩一点点果核,不敢再往里咬,怕咬坏了里面的种子。依依不舍地将果核放下,叹道。

  “小云,这果子若能种成,你可以继续挂念,若不成,你也得忘了。”

  “知道知道。”阿娘总是不时教育她要守分,不可对不属于自己的事物起贪念,她都会背啦。

  白家娘子虽然对自家女儿的品性有一定的信心,但还是会随时耳提面命。尤其小云今天遇着的这些人,就算不明白他们高不可攀的身分,总也会因为他们鲜亮而富贵的衣装打扮,以及精贵的玩具与吃食而兴起欣羡之心。

  同人不同命,这样的现实,要一个从出生起就待在闭塞而贫穷山村的六岁孩童去理解,实在太困难了。

  “还有,这几天,你别去慎严庵里了。反正静默师父给你这么多纸张,够你写七八天了。等那些人离开之后,你再继续去庵堂里干活。”

  “师父她们也这样想的吗?”

  “嗯。人太多太闹,怕你定不下心来练字。而且师父们也得接待那些贵人,不能总是晾着。”

  “喔。知道了。”不能去慎严庵,就不能吃到山珍海味且免费的午餐了……

  好悲惨。小云皱皱鼻子,不爽地问:“那些人什么时候走啊?”

  “快了。定恒师太决定出面接待,就是要把人打发掉的意思。”

  小云叹了口气,洗完手后,坐回桌子前乖乖练字去。

  第6章(2)

  “快快快!踢那边去!传球!不可以用手碰——也不可以端人去去,走开!你别踢了!阿山,撵他走!”

  一场克难的蹴鞠大赛就在几个小贵公子穷极无聊到几乎死掉时,在贺元的提议下,贺明立马叫家丁去把小归村的村童们给聚拢过来,粗粗讲了规则,也让护卫示范之后,待家丁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画好鞠域、立好一个简易球门,就让他们下场开赛了。

  小公子们正是甲乙两队的指导师,边教边比赛,但混乱不堪的大乱斗几乎要变成群殴,气得贺明与赵玥直跳脚,而暂且充当裁判的贺元则坐在场边,一边笑一边喝茶吃糕点。

  “真是一群傻子,尽会使傻力气,你还说村童灵活呢!我家的家丁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这些人给玩得团团转。”赵玥叫得口干,跑来贺元这边讨茶水喝,连连喝了三杯才说得出话。

  “前些日子我们在山上遇着的那个村童确实灵活。后来我与阿铭独自上山那次,我就教了那村童蹴鞠,不过一下午的时间,竟然就把白打练得无比灵巧了,球在他腿上、肩上、头上各处戏耍,我在一旁作弄也不能使他弄丢球。”

  “那个村童也在里头吗?”赵玥早就忘了在山上偶遇的那名村童长什么模样。对他来说,这个山村的村童都长得一样,全都黑抹抹的,要辨识委实费力。

  贺元摇头。

  “当然不在。他随着他娘亲在慎严庵里干活儿,哪来的空闲玩乐?”

  “一个三四岁的孩儿,能干什么活儿?”

  “你忘了第一次见那孩儿时,他身上背着比他身长还大捆许多的柴枝?我瞧着,他家里恐怕是这个小村里的特贫户。还有,他说过了年就七岁了,之所以长得矮小,无非是长期食不果腹所致。”

  赵玥闻言笑道:

  “阿元,那不过是个村童,你了解他那么多作啥?怎么,善心大发,想收个小厮陪着玩蹴鞠?这可不行。就算你真起了这个念头,也是行不通的,公主与国公爷第一个不同意。”他们这样显赫的世家,贴身伺候的人都是有脸面的世仆,而三等以外的粗使佣仆,即使只是外院扫地的,也是从信誉卓着的官牙那边精挑细选而来,临时起意想收个不知祖宗八代来路的人当小厮,是万万行不通的。再怎么身家清白,家里长辈也不会相信他们有服侍人的能力。

  贺元闻言轻哼,没说话。他当然不会告诉赵玥,那日因为蹴鞠玩得尽兴,一时脑袋发热,就问那孩儿要不要随他回京城去,保证给他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干着粗重的活儿,还无法养活自己。

  当他冲口而出这话之后,其实就后悔了;但没料到那孩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完全不为所动,让他当下觉得脸面无光。他堂堂一个镇国公府的嫡出二少爷、当今皇帝的亲外甥,身分贵重,金口玉言,随便开个口,就能给人一场富贵机遇。因为向来知道自己身分的不同,所以纵使他行事有些飞扬跋扈,却从不轻易应诺别人任何事。

  哪会想到好不容易想对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贫童示些善心,竟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真是不知好歹。

  后来想想,却又对自己的怒火感到不值。那个不满七岁的村童,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恐怕就是慎严庵了,他能想像到的山珍海味,不过是慎严庵里难以下咽的粗糙素食;他对华服的定义,不过是衣服上没有补钉罢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就只是永定县北边这片荒山里的四个小村落。

  这样的孩儿,没有见识过繁华是何模样,你许他富贵人生,他无法想像,自然就毫无诱惑力;所以,这几天他是白生气了。怎么就因为那个村童识得几个字,就另眼相看至此?那孩儿虽然是稍稍特别了些,但也就那样了,怎么就对他动了情绪了?

  真不值。

  才在心底对自己之前的不愉快不值呢,结果就看到不远处的小径上正走过两名协力担着一桶水的村童,那个走在后头的,不正是应该在慎严庵干活的人吗?

  “春生。”贺元突然招手让身后的贴身小厮上前来。

  “是,二少爷。”

  “去把那个孩儿叫过来。”下巴朝那边点了点。不必特意指明谁,他的灵巧小厮自然已经明白他要找的是哪个。

  春生很快地绕过球场,往那条小径追过去。

  不一会,小云与小芳就被领了过来。

  “小云,他们叫我们来,是又想撒钱让人捡吗?”小芳自然也认出了这些贵公子正是那天胡乱撒钱的人。她悄悄问小云,心中有些怯。

  “大概是叫我们来玩的吧。”小云猜道。

  “二少爷,人带过来了。”春生将人领回,覆命完毕后,安静站回贺元身后,将自己的存在感隐去。

  “小芳,学着点。”小云趁机提点。

  “啊?什么……喔。”小芳先是疑惑,后来才恍然,连忙应了。

  “你过来。”贺元眼中压根儿没别人,一只手指朝那村童勾了勾,很是慵懒,又极有威势。

  小云再上前两步,说道:

  “我没空玩儿,还得挑十趟水呢。”

  “你怎么没上山去?”

  “在家干活儿。”小云才想知道这些人怎么不上山去了,既然不上山,怎么还不走人啊?留着过年吗?平白耽误她吃美食的机会,真烦。

  贺元挑眉问:

  “你这小身板,能挑多少水?”

  “多挑几次就多了。”她向来很量力而为。

  “这样吧,你去蹴鞠,我让人帮你挑水。”贺元一副我说了算的表情,转头就要吩寸小厮去派几个力气大的家丁干活儿去。“春生,你让人——”

  “我没空玩儿。”小云转身就走。

  贺元悠闲而恣意的表情一下子石化了。他,居然被当众打脸了!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蛋村童!

  “嘿!你什么态度?找死啊!”在贺元还没反应过来时,赵玥就跳了起来,随手抓了一件物品要丢,发现抓的是球,便一抛,重重抬脚一踢,那球便以疾速朝小云的背后袭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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