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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情女人 page 19 作者:西岭雪

  有游客插嘴说:“唉,我在电视剧里看那些宫廷戏,格格呀妃子的,也都是摇摇摆摆,裙子底下蹬着高帮绣花鞋啊。”

  钱教授笑着解释:“那叫‘花盆底’,和裹小脚穿的‘弓鞋’是两个概念。‘弓鞋’一般为木底,底长三寸,缎面,面上绣花;‘花盆底’也是木底,却是底高三寸,呈花盆状。北宋末年的弓鞋,盛行用两种颜色的布料拼作鞋帮,针脚绵密,两色杂陈,有个名堂叫作‘错到底’,颇有意趣。”

  可意微笑地陪在一旁,时不时插一两句,夫唱妇随,琴瑟相和。她第一次想,如果自己不做杂志社主编,不要那么能干,也没什么名气,仍然是刚结婚时的那个文学女青年,也许,她和丈夫的感情会比现在更好些。

  虽然,那可能是一种假象,一种错误。然而有时候,“错到底”,也是一种美丽。

  结婚是假象,留学是谎言。陆雨苦苦地保守了那么些年的婚姻神话,她的女友们一直费尽心机想知道而不能知道的秘密,今天,却被古建波随随便便的一句话,轻易地拆穿了。

  陆雨忍不住轻轻地颤栗起来,她哽咽着为童钢申辩,仿佛古建波是判决童钢的法官。“童钢不是杀人犯,当时我们已经决定结婚,我答应了他的求婚。那天他很兴奋,喝了点酒,就在开车回家的路上……”

  “他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是吗?”古建波轻轻地鼓掌,“真是个乐极生悲的最佳教材。酒后驾车,撞了人又逃逸,这罪名的确不小。”

  “他不是要逃逸。他醉得太厉害,根本不知道自己撞了人。”

  陆雨有口难辩。当初,也就是因为童钢无法为自己辩白开罪,才会被判了重罪的。本来律师劝他们一直把官司打下去,要求轻判过失伤人。但是童钢说,不论怎么样,撞死人已经既成事实,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赎罪。无论判多少年,都是他应得的。只有服过刑,他才可以洗清罪孽,重新昂起头走在阳光下,才可以对得起陆雨的爱。从此,陆雨戴上了童钢送的戒指,再也没有摘下来过。她向所有人宣布,她已经结婚了,丈夫是童钢。但是她又为了自己小小的虚荣撒了个谎,说童钢出国留学去了。

  陆雨说:“他向我求婚,我也答应了,我们已经是夫妻,无论法律承不承认,我都已经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我只当丈夫出门远行,而我在等他回家。”

  古建波冷笑:“好一场爱情宣言,只可惜童钢听不到。如果他知道你的心意,一定会很感动,而且会很努力,好好改造,争取早一天出狱,回家。”他故意把“回家”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嘲笑的口吻。

  陆雨的语气则比他更冷:“他正是这么做的。你既然已经把他的底细查得那么清楚了,还会不知道我每隔两个月都会去看他一次吗?”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没弄清楚他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古建波故意放慢了语速,冷冷地又是缓缓地说,“如果他改造得好,明年春就该跟你团圆了吧?可要是改造不好,就很难说了。”他忽然放肆地将一只手搭在陆雨的腰上,亲昵而轻佻地说,“具体什么时候出来,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啊?”

  陆雨忽觉背上发冷,仿佛有一条蛇从腰部蹿向颈部,寒气逼人。她猛地明白过来——古建波是在威胁她!古建波既然可以把童钢的事调查得这样清楚,自然是在特殊的部门里有特殊的朋友。他分明是在提出一个条件:如果她从了他,童钢明年就可以刑满释放;如果不从,也许童钢就会为此而受苦。

  他在威胁她,她的决定会左右童钢的命运,她该怎么做?

  晚上,可意犹犹豫豫地透露了自己想辞职回家的愿望。

  钱教授不以为意地笑着说:“你呀,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做杂志主编,名利双收,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又不用按时上下班,比我这个副教授强多了。你都想辞职,这世上就没什么人愿意工作了。”

  可意烦恼地说:“你不知道这行业里的事,我真是太累了,我不适合做主编。”

  “你不是干得很好吗?”钱教授皱眉,“我还正托人帮忙活动,想在北京的高等学府里替我谋个名额,把我的关系调到北京来呢。已经有七八成了。我这次来,正想跟你商量,让你留意一下北京的房产行市,咱们在北京另买套房子吧,有了房,就算扎下根来了。”

  “买房?可是你知道北京的房子有多贵吗?”

  “当然知道。不是可以分贷吗?”

  可意迅速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自己这些年的存款大概可以付个首期,然而分贷的路漫长遥远,如果辞了职,单凭写小说赚的钱,未必有把握按月付贷——没有固定的收入,又怎么敢承担固定的支出呢?凭钱教授那点课时费,最多也就够付利息的。

  她知道,她算的这笔账,钱教授也早已经算过了,当然他认为是可以承担的,因为他娶了一个能干的老婆。他算账的时候,总是把她的工资算在头里,他可从没有打算过她有一天会辞职。

  辞职回家——如果她真的辞了职,很可能她会连家也一并失去。

  可意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绝望。陆雨的理论到底还是空中楼阁,游一次园就可以找回初恋的感觉,怎么可能?初恋时,可是没有想过买房分贷的烦恼。

  陆雨和古建波站在电梯里。电梯一路升上去,陆雨的心却一直往下沉。

  她到底还是带古建波回了自己的家。

  童钢入狱的这些年里,她一直苦苦地守候着他,守着虚无的婚姻和固执的爱情,守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她跟所有的人说自己结了婚,丈夫叫童钢,在国外留学。她把童钢的名字烙印在自己的身份上,使他与她密不可分,即使他们的人不能在一起,心也未必在一起,可是,他们的名字是在一起的。

  她不是什么贞女烈妇,青春的萌动与身体的渴望是无法回避的,在露水姻缘的遇合里,她未尝没动过改弦易辙的心思,然而现实中也并没有什么男人可以有足够的力量使她决意放弃对童钢的等待——或者正相反,对现实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使她越来越依赖于自己对童钢的等待,使她有力量撑下去,相信千帆过尽,最终停靠在自己码头的,必然是最好的一艘航空母舰。

  童钢是爱她的,童钢在向她求婚后的第二天便入了狱,因此童钢再也没有机会变心,至少在这五年里,他是不可能变心的。就像她依赖于对他的等待一样,他之所以力求上进,争取早日释放,也正是依赖于对她的热望。这热情的积累使他们的爱情愈久弥坚,丝毫没有因为空间的阻隔而淡泊,反而日渐升华成为理想或是信念那样的东西,高贵而坚定。

  然而今天陆雨如果为了童钢而答应和古建波交易的话,那就无疑是辱没了这段爱情,这种信念。她可以放浪不羁,可以逢场作戏,但是不可以出卖自己,不可以出卖爱情——即使是为了爱情本身。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陆雨走到自己的家门前,还不等掏出钥匙,古建波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她压在门前强吻。忽然之间,仿佛有人在天边轻轻叫:“陆雨,不要怕他!”那是晓慧的声音!

  陆雨一震,强大的屈辱感使她在电光石火间忽然清醒过来,用力推开古建波,突如其来地问:“你藏匿起慧慧的孩子,是为了恐吓谁?”

  古建波一呆,本能地问:“你都知道什么?”然而立即意识到这无异于承认了自己是在挟孩子以胁某人,沉下脸冷哼,“你少胡说八道。”

  然而陆雨已经胸有成竹,抢占先机,连珠炮地发问:“你可以用童钢来要胁我,一定不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方法。这是你的惯用伎俩对不对?你就是这样的人,利用一个人去威胁另一个人,即使是刚出生的孩子也不放过。慧慧孩子的父亲是谁?你藏起那孩子,就是为了将来要胁他,对不对?”

  步步紧逼的几个问题将古建波的脸激成了酱紫色,陆雨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胜利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答案,但是我会一直查下去。如果你不想我拆穿你,就不要伤害童钢半根毫毛。事实上我根本不相信你可以左右法律,但是小人之心不可不防,我还是要警告你:如果你想对童钢不利,我一定会对你不客气!我们来看看,到底是谁在作奸犯科,谁更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看着古建波狼狈地消失在电梯口,陆雨仰面流下泪来,喃喃着:晓慧,谢谢你!

  第八章  所有的爱情都已死亡

  1、

  阮咪儿收到了一封特快专递,里面是一叠照片——她和门海在一起的照片。

  他们在一起,也并没有做什么,不过是打网球,喝咖啡,散步,最过分一张,是在合吃一杯冰激凌,阳光明媚,俊男靓女,笑得十分灿烂。照片拍得很清晰,没有任何猥亵的感觉,倒像是冰激凌宣传画。

  咪儿第一反应是勒索——有人拍下了她和门海幽会的照片来勒索她。

  然而快件里除了照片外,并没有任何文字。没有威胁的警告,没有交换的条件,甚至没有一个赎金的数额。

  也许对方是不想留下任何字据。咪儿想,按照电影里的安排,下一步应该是电话铃适时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说:阮小姐,东西收到了吗?感想如何呀?我拍得还不错吧?哈哈哈哈……

  然而电话也没有。

  咪儿在等了半天电话之后,终于渐渐理清思路:自己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她应该找门海商量一下,商量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门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半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什么螳螂?什么黄雀?”咪儿警觉,“你说谁是蝉谁是雀?”

  “咪儿,我们私奔吧。”门海忽然抓住咪儿的手臂,“这件事早晚会暴露的,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私奔吧。”

  “私奔?”咪儿匪夷所思,“什么私奔?我们为什么要私奔?这又不是拍电影。”

  “咪儿,难道你不想同我在一起吗?”

  “在一起有很多办法,为什么要私奔呢?大不了我同李佳摊牌,离婚。何必私奔呢?”

  “离婚?”这次轮到门海愣住了。

  “是呀,离婚。”咪儿轻松地说,“就算真有人勒索我,借以恐吓的条件无非是把这些照片让李佳看到,最坏的结果就是李佳跟我离婚。那样我们不就在一起了?又何必私奔呢?”

  门海显然没想过咪儿会是这样的回答,他迟疑地问:“李佳会答应吗?”

  “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他未见得爱我有多深,不过是一时的激情,已经得到过了,满足过了,结婚再离婚,他还是钻石王老五,会有什么损失?不见得他要留住一个不贞的妻子在身边丢人现眼。”

  “这么轻松?”门海十分茫然。

  咪儿失笑:“你以为会怎样?他会为我痛苦颠狂?杀人放火?挥剑斩情丝,遁入空门?他才不会呢。他也不至于为难我,最了不起让我净身出户,不给一毛傍身钱,反正我也不稀罕。”

  “可是,可是……”门海忽然口吃起来,“你真愿意为我放弃李家少奶奶的身份?”

  “身份?”咪儿嘿嘿笑,“一个演员,她在什么样的戏份里,就有什么样的身份。我始终都不是个好演员,当不了女主角,更做不了导演或编剧。以前,我一直以为做女主角就是我的理想,享受镁光灯对着我的感觉,李佳向我求婚的时候,好像全城的记者都拥了过来,我想把那种虚荣维持得多一分钟,不甘心说‘不’,因为那样就等于否定剧本——可那是我第一次做主角。所以我答应了。我成了李佳夫人,成了许多公司和企业的老板娘,我还到‘素腰阁’来体验生活……可是我发现,我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角色定位。我并不喜欢少奶奶的身份,我要的不是那些,我还年轻,我的身子、我的心,都还没有适应少奶奶的生活,我呆在李家的大园子里,躺在玫瑰花丛下,好像死了一样,好像也变成了那些玫瑰花中的一枝,晒着太阳,麻木不仁,无忧无虑,无思无欲——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身体里充满了激情和欲望,我是一个俗人,一个普通的小女子,我希望恋爱,喜欢做爱,这些,都不是李家少奶奶的身份可以带给我的。在安逸的生活和热烈的爱情之间,我宁愿选择爱情。门海,如果你愿意带我私奔,那就让我们在一起,一起面对李佳,跟他说清楚!”

  面对阮咪儿慷慨激昂的一番说辞,门海仿佛被吓到了,他沉思地望着咪儿,忽然问:“李佳会爱上你,就是喜欢你这份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豪气吧?很少女人可以像你这样拿得起放得下,坦荡磊落。”

  “连偷情都偷得理直气壮。”咪儿自嘲,“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心黑,胸大无脑。”

  “肯说自己没脑子的女人往往才是最聪明的。”门海眯起眼睛说,“你的确赢得有道理。”

  咪儿有些不安:“我赢了谁?你今天说话一直阴阳怪气的。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想说——我们不如分手吧。”

  咪儿一下子就傻了。

  晚上,咪儿在网上向好友们诉苦:“从私奔到分手,只用了半分钟。你们说这是什么道理?”

  “你和李佳从不认识到结婚,也不到半个月。”陈玉嘲笑她,“速战速决,一向都是你的风格。门海也是为了配合你的节奏而已。”

  可意却有点担心地问:“你现在等于是失恋了吧?怎么我一点也没欣赏到你的痛哭流涕、痛心疾首、痛不欲生呢?你好歹表现得正常些,至少也骂两句,说门海不懂得欣赏珍惜,没福气也合理呀。”她转而问陆雨,“你倒是给分析一下,咪儿这算是什么心理?”

  “这叫哀莫大于心死。”陆雨笑:“咪儿的心思我不大好理解,你们的心思可是很明白——典型的酸葡萄心理。羡慕人家有艳遇,庆幸人家艳遇夭折,幸灾乐祸,推己及人,巴不得让朋友揭开伤口让你们参观,否则就像买了票进场却没看到好戏上演一样不甘心。”

  可意大叫:“停!都像你这样心理分析,人们都不要活了,世上也剩不下半个完人——本来世上也没有完人,可是至少大家还可以有梦想,或者叫做面具也行,你以为是把面具给扯了下来,其实是连梦想也砸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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