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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伊人 page 8 作者:决明

  老婆婆没察觉武罗错愕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白老爷的大儿子也该成家立业了,早些娶媳妇儿是好事,听说连府和白老爷是有生意往来的合作夥伴,现在亲上加亲——咦?人呢?」她话还没说完,已经看下到方才问路的年轻小夥子。怎么连声谢也没说?现在的孩子真不懂礼数……

  武罗疾驰在街道上,心里一声一声:不会!不可能!强烈到快要冲破他的胸了。

  不会!

  不可能!

  决计不可能是秋水!

  你是我这辈子认定的唯一夫君,是我全心倾慕的人,我无法不爱你……

  她是个多顽固的丫头,认定了他,便是全心倾慕,谁也撼动不了她的意志,无法劝她改变。

  这样的秋水,若不是被她爹强逼,不可能妥协……也许,两府联姻的对象并不是秋水,秋水有许多个妹妹,说不定是她们……

  就在武罗忐忑不安时,他看见了挂满红彩的宅子,它不宽敞,仅是兴宁村连府规模的四成,处于西京九街巷末,相当僻静,若不是府门挂有火红色灯笼及墙棂上妆点着刺目红绸,很容易隐于闹市。

  他翻身过墙,跃入小园圃。

  别院不大,房舍约略有十间,不算多。他一间一间地暗暗查访,很快便在并列于长廊上的第五间昏暗房内,找到秋水。

  桌上,放着七彩霞帔、嫁裳及一顶缀满珠贝的繁复凤冠。

  床上,她合紧眼,彷佛在睡,眉心却有解不开的结,一张苍白病容,对照着喜红色嫁裳,更显得巴掌大的小脸多么消瘦虚弱。

  他来到床前,轻抚她的脸庞,她的肌肤冰冷若雪,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弱呼吸的起伏,他差点以为她已失去生命气息。

  「秋水……」

  他的低唤,让那对紧闭的长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迷蒙的眼,模模糊糊还没瞧清他的容貌,泪,已经先流下来。

  「小武哥……」她不知是清醒抑或浑噩,目光涣散,伸出右手要碰触他,玉荑才刚举起又软软垂下,他即时反握住,那骨瘦如柴的触戚教他吃惊,接着又听见她喃喃说道,哭哑的嗓音可怜兮兮,「我不信小武哥已经死了,我不信……小武哥……不要离开我……」

  混乱的哀求,自言自语着,他明明就在她眼前,她却好似没有看见。

  「我没有死!我回来了!秋水!你看着我——我没有死!」他箝捧着她的脸颊,要她仔细看清楚。原本就清瘦的她,短短几个月里变得更加赢弱,她怎会将自己照顾成这副模样?她到底有没有吃有没有喝?她不会天天都在掉眼泪吧?

  「我不嫁……求求你……爹……我不嫁……」

  她此时神智不清的泣喃,绞痛他的心,而她左拳握得好紧,指缝间仍可见乾涸许久的血迹,他试图扳开,她的五指始终不肯松放。

  「秋水,是我,你瞧清楚,是我呀,秋水——」

  他的再三呼唤,终于让她的视线逐渐清明,清泪滚得更凶更急。

  她作过太多这样的梦,梦见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但是当她伸手拥抱他时,他便会化为氤氲烟雾,让她扑空、教她失望。

  这一回,也是梦吗?

  爹说,他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死心吧!

  大红说,他死了,否则怎么会完全没消没息。

  管事说,他死了,被一棍一棍打成重伤又没有尽快医治,生机渺茫。  抡拳的左手,碰着了他刚棱紧绷的脸庞,是温热的,是实体,不是虚幻的,他没有消失不见。她五指慢慢松放,凝固的血迹使得这个简单动作变得费劲,同时,有东西,细细碎碎由她小小的掌中散落下来。

  她以指尖触摸他的下颚,他略硬的胡髭刮痒她的肤,而她的指,为他带来了细微刺痛,柔致如雪的少女肌肤,怎会在他颚肤上留下任何痛觉?

  武罗拉下她的柔荑,在眼前检看。

  血,乾涸后的颜色,是深深的褐,满布在她掌间。无数粉碎尖锐的玉屑,有些沾黏在褐渍上,有些深深没入她手心肤肉内,刺出大小不一的伤口,因为此时她的摊掌碰触他,拉扯了那些未清理结痂的伤口,鲜艳的血,又开始汩汩涌出。

  那些扎在她左手的碎屑,便是刺痛他脸颊的元凶。

  他拾起从她掌心掉落出来、体积较大的碎片端倪仔细,瞬间,倒抽凉息,眼眶炙热泛红——

  他的,龙玉佩。

  那块在他被连府家丁乱棒齐殴时,跟着一并砸碎的龙玉佩,有一部分的碎片,在他衣裳底下被虎标发现,虎标将它们及他那袭染血的布衣一块儿打包丢弃了,而另一部分……掉在连府地上,被她拾得,牢牢握在手心不放,即便它们割破她的掌,带来疼痛,她也不松手。

  她握着,足足好几个月……

  「傻秋水……」他好心疼地唤着她的名。

  在确定他是真的平安地站在她面前之后,她唇畔浮现笑容,投入他怀里。

  第5章

  武罗的冲动,百年来完全没有长进。

  当年,他从连府别院带定了她。

  现在,他从阴间地府带走了她。

  还是人类时的他,一心坚持要与她比翼双飞,他不要她留在连府别院里,等待另一个男人领着大红花轿来娶她,他的心意坚决,不容任何人撼动,在连府婢女的惊呼声中,抱起秋水,跃上屋檐,消失于众人眼前。

  名列仙班的他,却失去当时不顾一切的勇气,才会在此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她,只能愣愣地看着月光下的她,素白清秀,美得出尘无瑕。

  因为他对她的爱,已经淡化,不再像身为人类时那么深刻难忘、刻骨铭心?

  过往已成云烟,爱已成往事,所以他才无法抛下一切,只求与她终身厮守?

  爱……若真的逝去,为何光是忆起往昔,他的心,仍会喜悦如尝蜜;仍会刺痛

  如刀割?仍会眷着她的笑靥;仍会怜着她的泪水?

  抑或是他将洗心咒念过成千上万回之后,便当真将他的心越洗越无情、越洗越淡漠,否则他为什么没有伸手拥抱她?

  无缘的两个人,即便靠得再近,爱得再深,也奋。如同你与她,不是生死离别,便是孽障纠缠。她这一世,死于你之手,你还希望求得下一世?你想让她再度尝到这种苦痛?月读的告诫,一遍又一遍响起。

  无缘的两个人。

  你想让她再度尝到这种苦痛?

  不……

  不!

  他不想,也不忍……

  武罗的为难,连秋水全看在眼里。

  她一点都不想令他苦恼,这并非她的本意,她不敢奢求已是天人的他,会与沦为鬼魂的她仍有交集,能默默见着他,她满足了,也不贪心了,看到他现在的耀眼神威,她好欣慰。

  原本还想与他聊些往事的她,慢慢静默下来,心底叙旧的渴求缓缓沉淀,锁进心灵深处。言语,已经无法改变什么,若他与她同心,即便不开口,她也会知道他的心意;若心无灵犀,多说半宇都是枉然,不说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她泪眼婆娑,遥望着月,任由宝贵的光阴从指缝问流逝。

  月儿沉落,夜幕渐渐被照亮,天际云彩,是鲜艳的橘黄。

  夜,将被日所取代。

  「天快亮了,我与小白狗必须快些回去,现在的我们不能看见日出。」她想替他找台阶下,他已经傻怔怔地凝觑她良久,却挤不出太多话,她清楚他在苦恼些什么,既然他无法做出反应,就由她来吧。

  她与他之间,总得有个人先开口说要走。

  她与他之间,总得有个人先转身从困境中退开。

  日光,是鬼魂的剧毒,旭日如此美丽,她有好久好久未曾欣赏过,可即便怀念,她不能连累小白狗陪她一块儿遭烈阳焚身,在白昼里被融为一阵轻烟。

  连秋水怀中抱着雪花,给他一抹轻笑。

  「请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斩妖除魔时,小心自身安全……我走了。」她的笑像诀别,仿佛永生永世都不会再相见,她细细叮嘱,眉目间一如他记忆中的温柔。

  「秋水!」

  他唤住她,她回眸,静待着。

  留下她!开口留下她——

  不,你会再害死她,你不怕吗?你不自责吗?你不心痛吗?

  留下她!可是我想留下她——

  绝对不可以!她已经为你死过一回,够了!武罗,够了!

  武罗握紧拳,指甲深深陷入肤肉,以疼痛来阻止自己做出会后悔万分的蠢事。不能留她!不能拥抱她!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现在的我,不再是之前那个没用的武罗,你……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都可以向我开口,我一定帮你做到。」他冷静之后,说道。

  「没有。我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事。」她笑着摇首。

  「我帮你去向阎王要一个最幸福美满的来世!」不让她尝半点苦、挨半点疼,只要她愿意,他用尽任何方法也会为她达成。

  她的淡笑,有片刻凝结,好似因他的话而怔住,过了好久才慢慢恢复。她的嗓音有些僵,明明想笑,唇角却沉重得无法飞扬,最末,勉强挤出笑容。

  「不用。你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真的。」她保证。

  远方鸡啼,日的炫光,从山头后方窜出,催促着见不得光的鬼魅尽速躲藏。

  她旋身,轻飘飘白裙下摆宛如浪潮,更像烟雾,她每走一步,便随之拂动一回,三步后,她停下身影,回头。

  「有件事,可以求你帮忙吗?」

  「你说!」他激动地回话,好似她愿意开口请他帮忙,是天大的要事。

  「那块龙玉佩……你还记得吗?」

  「记得。」

  「可以帮我将它恢复原状吗?」

  这种小事?

  对已成神只的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武罗右手平摊,几道微光在指掌间闪耀再消失,完好无缺的龙玉佩已平平稳稳地躺在他掌心。

  「谢谢你。」她上前取走玉佩,握在左手。「这样,两块玉佩就能并在一块儿了。」凤玉佩当初随着她入葬,一直挂在她身上。

  就算她与他无法圆满,她仍私心希望,两块本就该是一体的玉,能够代替他们。

  凤玉佩等待龙玉佩,已经等待了好久……

  她,等待他,也等待了好久好久。

  连秋水转身背对武罗,两人谁也没有道再见,他没有拦她,任由她穿透岩面,步入一片黑暗,与外头的人界完全隔绝。原本缓缓轻移的莲足,开始急促奔驰,她跑得好慌乱,像是准备逃到一个谁也没有的地方,未料却踉跄绊倒,跌得四平,小白狗雪花及龙玉佩因而跟着落地。

  她没有爬起身,呜咽着,豆大的泪珠淌落,小白狗雪花回到她身边,舔去她满腮的咸咸水珠,担心地呜呜询问。

  「我好高兴他从地府中强硬的把我带走,我好高兴他听见我下一世的夫君除我之外还会有好些个妻妾而发怒……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从别院带走我那样,带着我……走向那片灿烂花开的仙境,是我太妄想了,他是神,我是鬼,神与鬼怎能有未来?是我忘了那位白发仙人说的话,是我忘了……连秋水,你怎么可以忘……」她痛哭,泪落得又凶又急,清瘦身躯蜷在漆黑的地上,拥抱着自己,拥抱绝望。

  是她的错。

  是她仍眷恋不忘。

  是她还无法释怀。

  是她,牢牢记着当初她枕在他怀里,他稳健的心跳教她心安,他带着她,步入了开满许多不知名小白花的寨门内,告诉她,这里是他的新家,而她,将会与他在此落地生根……

  她晕眩地闭上眼,仍阻止不了眼泪下坠的速度。

  往事,侵袭而来,她无力抵抗,浪潮般的回忆,野蛮地吞没她,黑暗的眼帘中,那一片灿烂花开的仙境,缓缓浮现,犹如梦境,呼唤着她重温徘徊——

  一朵一朵白色小野花,洁白似雪,开满在寨门周围,即便此处是恐怖的土匪窝,它们同样开得恰然自得,芬芳不减。若不是武罗事先告知她这儿是匪寨,她真会误以为自己来到哪处偏远小村庄。

  「我被土匪所救,在此养伤,你别怕,寨子里的大哥们都很好相处。」本想夸虎标他们是好人,但将土匪说成好人,也太是非不分,于是武罗换一种说法。

  「土匪……」这两字,让连秋水心惊胆战。

  「小家伙,你回来啦!」

  雷声般的吼叫,吓得连秋水往武罗怀里瑟缩,他以笑容安抚她。

  「虎标哥。」他一边向连秋水介缙来者身分,一边算是与虎标打了招呼。

  「她就是你那个什么水的未婚妻?」虎标大刺刺地打量她,将她从头看到脚,啐道:「我妹子虎娇比较美,至少我妹子强壮多了,这种一根拇指就能活活拧死的瘦姑娘,哪里好呀?你还是娶我妹子比较划算啦!我妹子看起来比较能生。」他发表感言,不忘推销自家宝贝妹子,也不管连秋水听在耳里是否误会。他虎标比较喜欢泼辣又有活力的女人,这类软趴趴像水做的姑娘,他看不上眼。

  「她生病了,才会看起来更瘦。虎标哥,药柜里的药,我自己拿来用。」

  语毕,武罗把她抱回房里,安置在榻上,又赶忙去井里打水,准备乾净白巾、药丸药粉,一切就绪后,他拿着镊子,在床畔坐下,执起她的左手,小心翼翼且认真专注地替她挑出指掌内的玉屑碎片。

  「好痛……」一块扎得好深的玉屑,被他硬拔出来,血珠子迅速冒出来,她低低喊疼。

  「忍着点,碎片不挑乾净,伤口永远也不会好。」他宁愿这些玉屑是扎在他身上,但他没办法代替她受痛,只能安抚。

  「会痛才表示我不是在作梦。」连秋水说话的同时,也以眼神告诉他「我忍得住,你可以继续挑玉屑」。

  武罗拭去她掌间湿濡鲜血,镊子持续夹往下一块碎屑。她凝望他微微低垂的侧颜,幸好他看起来毫发无伤,没有留下她爹命下人殴打过后的伤痕,她忍不住伸出右手抚摸他的脸庞。

  「小武哥,你没事吗?还有没有……哪里会痛?」

  「没有,我已经全数恢复了。」

  「抱歉……抱歉我爹打伤你……」她一直到那时才知道她爹有多反对这件婚事,她爹几乎是想置他于死地,在打伤他之后,又急着想将她嫁予有利益往来的商场客户,一方面取得更有利的互惠地位,一方面便是要断绝武罗对她的希冀。

  「无所谓了。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不跟他计较。」再者,她此时在他身边,便足以弥补他所有的不满和怒气,光是看着她而已,就能轻易地抚慰他。

  「幸好你还活着……我好怕你死掉的消息传回来……每个人都告诉我,你不可能活着,我不信,没见到尸体,我绝不相信……」连秋水偎入他怀里,攀在他臂上的柔荑微微颤抖,诉说着她的害怕。「可是爹不许我等你,他替我安排好婚事,嫁裳……霞帔……凤冠……一样一样送进我房里,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想逃,房外有人守着,我求爹别把我嫁掉,爹却要我死了这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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