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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上) page 6 作者:浅草茉莉

  “怎么没有?我还打算十八岁就要人给我找婆家了。”数儿理所当然的点头。

  他脸色更古怪了。“十八岁就想嫁人?你的卖身契到期了吗?”他很是不悦。他查过这丫头当年为卖身葬父,宋家借了她三十两银子,这笔金额以她的薪饷偿还,足够让她在宋家待上十几年还债了,想十八岁嫁人离开,这有可能吗?

  “我当年没签年约的,只有借条,还了钱就可以走,而且这钱我上个月也还清了,其实我现在已是自由身。”所以她才说喜事连连,喜事连连啊!

  “还清了?你哪有这么多钱?”她每个月支领的钱全被拿来摊还债务,可用的零花少得可怜,哪有什么钱还债赎身?

  “您忘了?您给的‘补偿金’通常很丰厚的。”她笑嘻嘻的回答。

  “什么?你把我送你的金钗、手镯全拿去典卖还债了?!”他愕然,没想到还是自己亲手促成的。

  “嗯,我连您这些年送我的锦衣华服,只要是过季或是太小的,全都拿去典当变现,凑一凑,上个月刚好还清债务。”她越想越开心,所谓无债一身轻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她一脸的神清气爽,他则是错愕连连。这丫头竟利用他的慷慨,打着要离开他的主意,这个事实让他很不开心啊。“那就真的恭喜你了,不过这么说来,你后年就打算嫁人了,啧啧,这让我有点担心耶。”长睫下的黑瞳狡怪地闪动着。

  “担心什么?”

  他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担心你被我养得这么贵气,除非到大户人家里做小,否则哪有一般人家敢要你?”

  她立即敛起笑容,扁嘴。“我才不要做人偏房,只要我离开这里,当然就会褪去这身装扮,当回我的穷酸小姑娘,也就不会显得特立独行了,要嫁一般人家应该没问题的。”她这辈子只有一个坚持,虽说是做人丫头,也绝对不做人偏房。

  “恐怕很难。你不知道自己在杭州很有名吧?”

  “咦?”

  “人人都知道我宋连祈有个贴身小丫头,高贵得就像个官宦人家的金枝玉叶,而这小丫头成天跟着主子出双入对,主子又对她宠爱有加,用金砖银块供着,是个小姐丫头。”

  “这又如何?”她斜眼瞄了瞄他。“这是不知道真相的人说的话吧,我表面上是小姐,骨子是奴才,是个当人肉垫的可怜鬼!”她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娇娇的抱怨。

  他一点愧疚也没有,还撇着嘴,一副欠打的样子。“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要你想想外头是怎么传咱俩的?”

  “怎么传的?不就……不就是一些无聊的闲言闲语嘛,没什么的!”她这时才稍显不安。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真的无所谓?你忘了表哥怎么说来着,他说你呢,是我的暖、床、丫、头——”

  轰!轰轰!轰轰轰!

  有人要曝血管了!

  这种话外人来说她不觉得怎样,但由他说出口却显得很暧昧。“还说呢,都是您害的,从不为我辩解,让外面传得这么难听,您、您这是故意的,真、真——气死我了!”她用力跺了跺脚。

  掩去了瞳底的诡笑,宋连祈装出无可奈何的模样。“外头要这么传,我能怎么办?难道你要我逢人就说,这丫头没为我暖过床,大伙误会了,没有,真的没有,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越解释越花?!”

  数儿恨恨地瞪着他。“谁要您当初为了气霞姊把我打扮成这样,又是谁为了夺回家产,让我习字又让我听书的?还带着我到处招摇撞骗的查探生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谁的过错?你怎么不将我为主子代罚成肉垫的事对外说说?把我的苦处说出来。这样人家就不会误会我了,您怎么不说呢?”

  宋连祈摸摸鼻子。“好歹我也是个主子,又是个男人,你要我丢脸吗?”

  “您不肯丢脸就我倒楣了,现下外头传得这么难听,您要负全部的责任!”她叉腰气恼。

  他肩一耸,奸笑隐没在嘴边。瞧好人家的公子不会想娶你了。”

  “我又没说不负责,不过外头传得这么难听,我瞧好人家的公子不会想娶你了。”

  “那怎么办?你要我嫁不出去,当一辈子的丫头吗?”她只想嫁人后离开,没想这么多,她的名声这么臭,想嫁人是有点困难。

  “你非嫁人不可吗?”他忽然用着清澄却冷淡的嗓音问。

  “我……”

  “不嫁不可以吗?”

  “咦?”有一瞬间,她心跳得莫名快,似乎期待着什么。

  “你是我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这几年我要接手事业,会很辛苦的,于公没人帮我,于私又没人照顾我,我会很惨的。”他显得很“落寞”。

  “这样啊——”她在心里有点小失落,但没说出口,“可是——”

  “没关系的啦,你已经帮我这么多年,我也不能一个劲的耽误你的青春,你想嫁人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会为你安排的,放心好了。”他“若有所失”的说。

  “少爷……”她其实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尤其是对他……

  摆摆手,他勉强露出笑容。“无所谓,你为自己打算是应该的,虽然不知道姑妈母子又会对我使什么手段,但是我可以应付的,咳咳——”他突然咳了起来。

  数儿照顾他习惯了,赶紧倒了杯水让他顺顺喉咙。“你走了,我连杯水都得自己倒了。”他感叹的端着杯子出神。

  她想安慰他。“……您会有新丫头伺候的。”

  “你跟着我几年了?见我亲近过其他丫头吗?”他反问。

  “呃……好像没有耶。”想想,自从跟着他以来,他身边就一直只有她,宅里没一个丫头跟他说得上话,他表面上随性,其实却是防御心极强的人,总对宅里的每一个人有着戒心,当然,她除外,他好像只信任她,只肯容许她接近。

  “对啊,我不会接受其他丫头靠近我的。”他幽幽放下瓷杯,一脸烦恼。

  “那怎么办?您可不能真的没有人在身边照顾的……”

  他深叹了口气,“唉,没人伺候还是小事,公事上这堆积如山的帐册,在姑妈母子刻意胡搞下,每本都有问题,可不是一两年内就可以全部理清的,我又不像你是数字天才,我——咳咳……唉!”咳完又是一声重叹。

  少爷真的好可怜,而且好像是受寒了,何况他用那般既哀怨又渴望的眼神凝望着她……

  “少爷,我……暂时不走了。”她心头一紧。

  他仍旧悲苦着脸。“现在不走,两年后还不是要走。”

  “两年后也不走了,我、我再帮您一年,三年后再走。”十九岁嫁人还可以。

  少爷除了害她常挨板子外,各方面部待她不薄,又慷慨,前几天还要人为她爹修坟,这份恩情她不该忘记的,再说,就这么放下,心口好像也觉得闷闷怪怪的,就、就再帮个几年吧。

  “三年……姑妈母子没那么好对付的……”他还是一样的苦。

  “那就四年吧。”她咬牙扳着手指再退。

  “这个嘛……唉,可能真的太为难你了!”

  “六年。”

  他两眼失神了。“唉……”

  “好,一口价,十年,我再帮您十年,再多不行了!”她无力的抹着脸。

  只见那原本还在咳声叹气要死不活的人,这会全身有劲,双眼炯亮,狡狯的笑脸瞬间欺近她的双眉间。“可愿意画押?”他怕她反悔。

  “画押?”

  “我想替你加薪饷,不想要你再做廉工,画了押我好向帐房支钱。”

  数儿狐疑。“您是当家的不是吗?要支钱还得拿我画的押去请?”

  宋连祈答得一本正经。“我刚接手家业,不能对谁特殊,否则又会引起闲话,你说是不?”

  “也对,您平白加我的薪,说不准又会被说成是暖床资,真难听。”她皱了皱鼻子。

  “就是说啊,画了押,就当另一次的卖身契,这样支钱谁敢闲言?”

  “也对,那就画押吧。”少爷顾虑得真周到。

  “嗯,这次要签年契,就如你所承诺的十年,不过要从你十八岁开始算。”

  “欸?为什么?这不又多两年?!”她现在才十六耶!

  他说得义正辞严。“是你说十八岁才要离开的,自然要从十八岁开始算起。”

  “您这奸商!”可恶,又多压榨了她两年,到时候她都已经是二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谁还会要她呀?

  嘟着嘴,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过度心软了。

  “咳……咳咳……”

  她咬唇,很犹豫的看着显然病状瞬间加剧的主子。“这两年不能不算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哎哟!

  “……好吧,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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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记既为杭州丝绸大家,连皇室贡品十有八九都出于此处,凭借的除了布料种类繁多,花样多变的优势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做出这些上等织物的基本原料——蚕丝。

  宋家有三座养蚕场,今日当家主子被十万火急的给请来了。

  “少爷,不得了了!这养蚕的桑叶叫不到货,蚕儿都要饿死了,这可怎么办才好?”蚕场的掌事师傅焦急的禀报着。

  “怎么回事?咱们每次不是都跟固定的桑农叫货,合作多年从没出过问题?”宋连祈沉着脸问。

  “从前是这样没有错,但最近不知怎么着,固定和我们合作的桑农不是故意迟送,让咱们的蚕儿饿肚子,不然就是送来让蚕儿吃了都会闹肚子的劣质桑叶,这会更过份了,索性说桑树长不出叶子,不送了。”

  “可有找过其他家桑农?”

  “找过了,但全杭州的桑农竟没有一个愿意卖桑叶给咱们。”

  他剑眉登时倏拢。“为什么?”

  “听说……”老师傅支吾了起来。

  “听说什么?”

  “唉,听说是有人恐吓他们不准卖桑叶给咱们。”老师傅还是叹着气说了。

  宋连祈沉下脸来,一脸风暴。

  “少爷,会不会又是——”终日跟在他身旁的数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了。

  表面上少爷是风光接手产业,但暗地里王家母子总是极尽所能的搞破坏,这对母子毕竟当家多年,养了不少心腹走狗,为了不让少爷顺当接手,前几天还私下让织坊罢工,这回又——唉,这当家的果然不好当。

  那对母子分明有意搞得少爷焦头烂额,无法处置后将当家的位置主动交回去,这些人真卑鄙!

  “我知道了,咳咳……这事我会解决的,你放心好了。”宋连祈起身对老师傅说。

  “可是……”老师傅在宋家工作多年,对宋家忠心耿耿。近来宋家闹家变,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出,他有些担心这个不经事的少主撑不住,万一产业落到外姓人手中,身为老仆的他也不愿见到啊!

  “别担心,蚕场不会倒,蚕儿也不会饿死,姑妈别以为这样就扳得倒我。”哪里不知道老师傅的担忧,他笑着说。

  “数儿,咱们想办法去。”安抚完老师傅,他牵起丫头的手,脚步有点浮的走出蚕场。

  “少爷,您有办法吗?”瞧他愁眉深锁,她忍不住担忧起他的处境。

  少爷从没真正接触过生意的事,众人难免会怀疑他的能力,就连方才那忠心的老师傅都不免担忧少爷年轻靠不住,可其实在她心底是相信少爷的,跟了他多年,深知他是一个肯学肯问,心机又很重的人,否则怎么可能在苦熬这么多年后,一举就能由姑夫人手中夺回主权?这些年他可是步步为营,才能避免家业被人恶意侵吞的。

  所以这些小困难他一定可以解决,就像前几天的罢工,还不是在他的巧舌以及妥善处置下了结了?

  “我这不在想了吗?”他拉过她,走到杨柳河岸边,吹着风,一颗头自然的枕到她肩上,看似有些疲累。

  “少爷……其实我都答应再为您卖命十年,您不用再装了……”她抿着嘴说。这家伙是演上瘾了吗?平常生龙活虎的,身子壮得跟牛一样,就连从前整晚熬夜泡妓院也没见他疲累过,不可能发生几件烦心的事,就敦他泄了气,还有些病态了。

  他立即睁开了眼,极鬼的眸子一闪。“是十二年,你别说错了,还有,谁说我装了?我是昨夜看帐册熬了一夜才会显累的,哪里是装的。”

  “少爷,您说错了吧,熬夜看帐册的人好像是我耶,您熬不到子时就呵欠连连的先上床去了不是吗?”她横眉竖眼的瞅着他。

  “啊!所以说我真的病了嘛,才会体力不济,精神疲乏,这么苦,你回去为我捏捏身子,说不定我会恢复一些。”他趁机要求。

  “不好吧?这可是摸透全身的事,我虽然是您的贴身丫头,但男女授受不亲,不行的,不然这么着,我请个男师傅到府里来为您纡压一下——”

  “那就不必了,我正烦着,不想见到外人,就让我这样疲乏着吧。”他懒洋洋的拒绝了。

  “您真的不舒服吗?”她心又软了。

  八成是最近压力太大所引起的病乏。

  “还好啦,死不了。”他又软软的靠上她的小肩头,唇角微扬。

  瞧着他病恹恹的模样,数儿内心起了一阵挣扎。“好吧……回去我帮您捏捏就是,不过您千万别说出去喔,让人家知道可会坏了我的……呃……坏了少爷的名节,不太好的,您懂吧?”提自己的名节少爷一定不会在乎,因为早臭了,但提起他自己,他应该会有所顾忌吧?

  “这是自然,谁会无聊的去说这种事啊。”他理所当然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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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少爷,请用茶。”数儿恭敬地送上一杯刚沏好的龙井。

  颜少爷家里开的是茶庄,奉上的茶可不能马虎,因此她小心翼翼,再三确认沏茶过程绝没有一丝瑕疵才将茶端上前。

  “嗯。”他笑眯眯地接过她端上的香茗。“这茶沏得芳香若兰,数儿的沏茶功夫越来越好了。”

  “多谢颜少爷夸奖。”她也笑开了容颜。

  能得到茶庄少爷的赞美,可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足见她的沏茶功夫真的有进步。

  “数儿,几日不见,你出落得更娇俏了,告诉我,近来又学会什么新玩意?”  颜敏申享受地啜了一口令人心旷神恰的翠绿龙井,愉悦的闲问。

  “最近,我都在帮少爷抓这五年来姑夫人掌事期间的问题帐,没什么时间学东西,不过抽了点时间学会捶丸,还挺有趣的。”

  “这可不是京城贵族最近正流行的新玩意?你家少爷连这也让你学?”据他所知,学这玩意所费不赀,光请个师傅一个月少说便是十两,相当一般六口人家半年以上的饭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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