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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夜叉(下) page 1 作者:黑洁明

  夜叉

  月光,如银。

  云,在夜空流荡。他站在高楼之上,听城市喧嚣。冷冽的风,吹开他的衣襟,撕扯他的长发。

  楼下的大街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狂欢舞动的人群。

  特大号的音箱里,放送出强力的摇滚乐,震动着空气。

  他们与她们伸长了手,扭动汗水淋淋的身躯,笑着、喊着,脸上有着上瘾一般的痴迷。

  即使隔着三十层的高度,他依然能听见那吵闹的声音。

  他原本在那里,和那些疯狂的人们,以及魑魅魍魉们一起。

  但,一切都无趣至极。

  然后,他看见那轮在云层间忽隐忽现的月。一股莫名的情绪,让他更加烦躁起来,再不想待在那噪音充斥的地方,看那些家伙,一个又一个,毫不厌倦的匍匐上来,对他阿谀奉承、献媚逢迎。所以,他离开了那里,回到了顶楼的房间。可惜,这是个吵杂的年代,无论哪里都听得到声音。

  他耳朵的听力太好,再好的隔音设备,都无法让他安静休息。

  在这狂乱的城市,人与妖一样疯狂,他们彻夜不眠,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每个角落,都有人在欢笑、吵架、哭泣,他们甚至还在夜里放送电波,在深夜里,广播给其它人听。

  他不了解听别人说话有什么意义,但显然人类觉得有。

  几年后,他们发明了电视,世界变得更加吵杂、纷乱。

  刚开始他还觉得有趣,看人类在小盒子里演戏、唱歌,播放远地的消息,但没有多久,他就厌了。

  过去这百年,世上时时有新东西,却很难让他持续关注。

  所有新被发明的东西,不是会散发恶臭,就是会传出永不停止的运作声音。

  电视、手机、计算机、电动钥匙圈、遥控器、收音机、电灯,几乎任何和电有关的东西,都会发出低频嘈杂的声音。他甚至能听见街上红绿灯号变换的声响。瞧着那一楝楝耸立的高楼,和在其下交错纵横的街道上飞驰狂奔的车辆,他皱起眉头。以前,他不怎么注意这些,但最近,他越来越无法忽略。

  它们让他烦躁不已。

  有时候,他真想放把火,烧毁一切,以求好眠。

  或许他该大手一挥,就这样将这座城市就此毁去,让他获得些许清静。

  那是个不错的主意,只可惜此举将造成神族的注意,让他更加不得安宁。

  数千年来,他们虽无法除去他,却也能造成他的不适,偶尔和他们玩玩也是不错的,但最近他已经懒得再和那些不肯放弃的家伙争斗。

  曾经,他当过群妖之王,统领百万妖魔大军,吃过世间的美食,饮过最上好的美酒,拥有山一般的金银,还有无可比拟的力量与权力。

  但,他心中有个洞。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以为那是欲望,所以他饥渴的吞噬一切、抢夺一切、拥有一切,试图填满那无尽的黑洞。

  可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平复他胸中那难以言明的空。无论他做什么,都填不平那可怕的洞。权力、女人、美食、好酒、金银财宝,甚至他那从不曾枯竭的力量,都无法让他感到平静,得到满足。他已经厌了,不只战争,还有一切。

  他丢下一切,离开杀戮战场、权力的中心,让想要的妖魔去争夺、去噬取,他到过世界的尽头,上过最高的山,去过最深的海,走过最广阔的沙漠,但四处都没有他要的东西。

  于是,他回到人类居住的城市里,在城市与城市之间流浪,在人群与人群之间穿梭,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

  风卷流云,掩月。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力量充满全身,让那曾经醉人的愉悦涌现。

  但那没用,再也没用了。

  力量虽在,充沛如海,无穷尽一般,他却仍是感到饥渴、感到空虚、感到……想要些什么

  他不懂,明明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孤寂。

  第十一章

  「如果你要跳下去,麻烦请等我离开再继续。」一个淡漠的女声,在身后响起。他一愣,回首,看见一个女人。他是有听见她进来,但他没有注意,人类不值得注意,直到她开了口。

  「妳说什么?」他瞪着她,拧眉。

  「如果你要跳下去,麻烦请等我离开再继续。」

  她重复,一个字不漏。

  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自己听错,但她已经再说了一次,字正腔圆。

  那,让他莫名哑口无言。

  眼前的女人,绑着头巾、穿着清洁公司的咖啡色围裙,胸前戴着一张名牌,套着塑料手套的双手,甚至还拿着一块抹布,和一瓶玻璃清洁剂。

  他是有请清洁公司来打扫,一个星期三次,但他从来没遇见过;他不想和人说话,所以都会离开这里,等时间到了再回来。他忘了今天是清洁人员来这里的日子。

  「我不想当目击证人,很麻烦的。」她挥了挥抹布,「每次出这种事,那些记者都像蝗虫一样,赶都赶不走。不过你放心,我动作很快,我只须擦一下玻璃,换掉床单,清洗浴室,收走垃圾桶里的垃圾,和洗衣篮里的衣服,马上就走。」

  她快速的交代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不自觉地转身面对她,无法置信的看着站在落地玻璃门前的女人。照她的说法,她以为他要跳楼,却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还希望他这个她以为打算要自杀的人,稍事等等?

  「妳要我,等妳打扫完后再跳楼?」他难以自抑的脱口问。

  「十分钟就好。」她眼也不眨,抆着腰精确的说,不忘补充道:「反正你已经要死了,但我还得继续讨生活,那些狗仔记者会在接下来的好几天,追在我身边,干扰我的生活和工作。说不准我要是再倒霉一点,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推你下楼的嫌疑犯,被警方收押起来,问个没日没夜,直到我丢掉所有的工作。」

  他眨了眨眼,但她气也没喘一口,有如机关枪般的吐出串串的字句。

  「所以,麻烦你等我十分钟,让我做完这次的工作,顺利离开这里,回到公司,领到之于你十分微薄,但之于我非常优渥的薪水,好继续我贫困但还算可以的生活;除非你不介意我把消息卖给八卦周刊,补贴一点家用。」他傻眼,再次哑口。

  「当然,」见他无言,仍赤着脚站在外头的边墙上,她叹了口气,无奈的耸了下细瘦的肩。「你要是很介意等这几分钟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走。不过请你好心点,一会儿往下跳时,别砸到我,等我走远一点再说,我最近实在有点衰。」

  她直视着他,用那双冷冷的、眼尾微微上翘的丹凤眼。

  当他还是没有答话时,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穿过被推开的玻璃门,走回宽敞的屋里。

  她脱掉塑料手套,摘掉头巾,把清洁工具收到厨房的工具柜中。

  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他跳下了边墙,走进屋里。

  看见他进来,她停下动作。

  这个男人,走起路来,有一种如猫一般的优雅,无声且轻灵。

  或许是因为他结实的肌肉太过阳刚,她从未见过有谁能将真丝衣料穿得如此自在又不显阴柔,更遑论他还留着一头乌黑如墨的过腰长发。

  只可惜他也像猫一样忧郁。他并没有走到她面前,而是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那边。「我没有要自杀。」

  她看着他,停了一秒,跟着十分客气礼貌的开口:「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这女人不信。

  她眼也没眨一下,但他知道,她不信他说的话,不过她一点也没牵动脸上的表情。

  她认为他想死。

  他想死?几乎拥有一切的他会想死?

  多可笑。

  「妳可以留下来打扫。」看着那自以为是的女人,他感觉有趣的开口应许。

  「谢谢。」她看着他,淡淡丢出这一句,态度不亢不卑。

  然后,她闭上了嘴,不再理会他,只是重新打开工具间,绑上头巾,套回清洁用的塑料手套,拿出清洁工具,开始打扫。

  她的动作真的很快,迅速确实又利落,从上到下,从外到内,依序清扫着这间超过上百坪的屋子。

  她先擦掉玻璃外的灰尘,换掉他卧室内的床套,收了厕所的垃圾和换洗衣物,还快速的刷洗了他的浴缸和洗脸台,擦掉镜子上干掉的水渍,最后才用吸尘器吸地,把所有因清洁而掉落灰尘毛屑的地方,清洁干净。当她做着这些工作时,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工作。她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没有多久,她打扫完了,重新收拾好工具,再一次摘掉手套和头巾,关上工具间的门。

  她花了不只十分钟,不过老实说,也没有超过太多。

  这女人,瘦得像根扫把。

  他估计她只有二十几岁,头上却盘了一个老姑婆似的圆发髻,脸上也没有半点脂粉和唇彩。

  她从头到脚,都给人一种冷淡又刻薄的感觉,活像刚从山上岩壁上掉下来的石头,每个角都无比尖锐,不曾被山水磨圆。

  原以为她会在收拾好一切后,匆匆朝他点个头,安静的带着那些垃圾和脏衣服,转身就走,留他继续被打扰的跳楼兴趣。

  但她转过身,从橱柜里拿出他从未用过的锅具,装了水,和米。

  天知道,他甚至不晓得他的屋子里有米。她洗了米,切了两片姜,把锅子放上炉具,开火煮滚。他很久没吃东西了。他对食物早已没了兴趣,无论吃什么,都味如嚼蜡。他应该要阻止她,可他没有。一种奇怪的情绪,让他盘腿坐在沙岭上,看着那女人玩弄他崭新的厨具。

  起锅前,她打了一颗蛋进锅里,洒了点盐,关火,盛进碗里,再放了根调羹进去,然后端到他面前的桌上,弯腰放下。

  「这是什么?」

  「鸡蛋粥。」她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有时候,你只是饿了。吃碗热食,退一步想想,就会找到事情解决的方法。不然,就算要死,至少也吃完再死,别当个饿死鬼。」

  天啊,就连骷髅精都比她圆滑。

  她转过身,停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他道:「有个人告诉我,人生在世,就是要从错误中不断学习,这一世犯下的错,若没及时更正,下一世必要重来一次。我不信鬼神,但如果真是那样,就太痛苦了,我宁愿这辈子就一次搞定。」

  他不相信这女人竟然对他说起教来了。

  「我没有要自杀。」他不爽的重复。她看着他,两秒。「那很好。」在那短暂的停顿之后,她眼也不眨的开口,还不忘道歉,「抱歉误会你。」

  这女人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谢谢你让我打扫。」她再开口。

  没等他回答,她转身走开,洗了锅子,擦干料理台,晾好抹布,离开厨房,走到玄关,拿起自己放在玄关桌上的背包,坐在玄关椅上穿好鞋子。

  然后,起身套上外套,拎着衣袋和垃圾开门走出去,再静静的把门关上。

  屋子里,再度陷入寂静。

  可惜,世界还是吵杂。

  他听到她按了电梯,安静的等着电梯上升。

  眼前的鸡蛋粥,冒着袅袅的白烟,飘散着米饭香。

  看着那碗粥,他冷哼了一声,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竟让她在他面前如此嚣张。

  他拿起那碗粥,打算拿去洗碗槽倒掉。

  但洁白的米粒,开着小小的花,在灯光下散散发亮。

  米饭的香气,窜入鼻端,钻入心肺。除了姜和蛋,还有些许的盐,她没有加入多余的东西。那香气,有种怀念的感觉。不自觉的,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口入嘴。

  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

  米粥清甜,蛋花滑嫩,入胃暖极。

  他听到她疲惫的靠在电梯里,叹了口气。

  慢慢的,他再舀了一口鸡蛋粥,入口。

  好暖。

  那暖热,在空寂许久的胃里扩散。

  莫名,抚慰了他。

  走出电梯,她穿过一楼大厅,把垃圾丢到垃圾箱里,拎着衣袋和管理员及保全人员点头招呼,踩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推开玻璃门,离开这昂贵的豪宅华厦。

  外头,冷风刺骨。

  她拉紧了几乎要开始脱线的围巾,走路到附近的捷运站搭车。

  我没有要自杀。他低沉的嗓音,在耳中回响。那家伙刚刚明明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鬼才信他说的话。为了以防万一,她在人行道上抬起头,仰望那顶楼的住房。

  那一层的灯火,仍亮着。

  边墙上,没有任何想往下跳的人影。

  既然她刚刚出来时,地上没有任何尸体和血迹,那或许表示,他已经开始吃起那碗粥。

  她不应该多管闲事,她应该假装没这回事,在发现他时,转身离开,然后打电话报警,这才是明哲保身之举。

  但当她看见他站在露台边墙上,一脸痛苦时,她实在很难当作没看到。

  她认得那种绝望虚无的表情,她也曾被逼得站在高楼之上,痛苦得只想一跃而下,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应付其它。

  终究,她挺住了,没往下跳。

  她不懂,像他这种有钱有势,脸又帅得能去当电影明星的猛男,有什么好过不去的?她拉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虽然不懂,但她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谁,都有自己的困境与烦恼。她希望他吃了那碗粥,然后抬头看看天,发现每一个死胡同里,其实都还是有出口,只是太心急了,才忽略了它。

  天上皎洁的月,已经完全被云遮蔽。

  她在寒风中行走,穿越在圣诞夜中游行狂欢的人潮。

  希望那家伙不要再想不开,他是个很好的客户,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家。那间屋里,只住了他一个人,要维持那间豪宅的干净非常简单,简单到让她每个月去领那一次四小时,一个月八次的打扫薪水时,甚至会因此心虚起来。

  多数的时候,平常她要花四个小时才整理得完的豪宅,都可以和今天一样,快速的清扫完。

  如果他挂掉了,她会非常遗憾。

  但也就这样而已,她尽力了,如果他吃完粥还是想死,她也无能为力,只能祝他幸运。

  她的心肠并不好,日行一善的额度就只有这样,她无暇顾及百万富翁的生与死,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继续。他要真死了,也不干她的事。

  他吃完了那碗粥,关灯躺上干净的床。不知为何,灵敏的双耳仍自动追寻她的踪迹。她坐上捷运,再转公交车,然后下车走路,瑟缩地穿过市街,走进没有电梯的公寓,辛苦爬了数十个阶梯,抖着手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她替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打开一个塑料袋,开始咀嚼。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

  在那瞬间,才发现,那从刚刚她在屋里时,就一直不断出现,渺小又不规律的声响,是她肚子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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