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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妻(上) page 2 作者:楼雨晴

  「当然不是。」事实上,他从来不曾受过这么重的伤,在她的护卫之下,他一直安全无虞,这回完全是她大意轻忽了。

  他的身分不比常人,久了也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从不让人轻易近身,生活起居全由信赖的她打理,这回受了伤,她已是万死莫辞,在他最无防备的虚弱时刻,她连非必要的闲杂人等都屏离他所居院落,怎可能让其他人照料他,再有机会对他下手?

  在他的性命安全之下,什么分际什么礼教,全都不值一提。

  确认无碍,她这才重新拢妥衣衫,犹靠在她身上的男人毫无移动迹象,垂眸半昏半倦地哼道。「雁回,再多说些你的事。」

  「家主……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好,大事小事都行,我想听。」

  他变得……好怪。

  自从伤重被送回府里,醒来后的他就变得不一样,她能理解最初意识昏沈、记忆混乱,在虚弱无助之时,本能想抓牢身边能够信任的人,全然依赖,可……那似有若无的暧昧氛围,会是自己多心了吗?若是以往知礼守纪的他,绝不会有现下这般举动。

  然而,长年以来早已习惯了执行他的每一个指令,从不质疑,嘴上开始向他报告自身的每一件事,由小到大发生过的事件,他安静地听着,不见丝毫不耐,说到最后已无事可说,连爱吃什么、讨厌什么……琐碎的小嗜好也全招了出来。

  身子犹虚的他,撑不了太久,最后是昏昏沉沉地睡倒在她怀中。

  「别走,雁回……」彻底跌入虚无之前,他喃喃呓语了声,似含无尽依眷。

  他要她别走,她就不会违逆。

  头一回,醒来看见床边站得直挺挺的身影,冰雕似的,动也不动,护卫着他。

  第二回,他不慎压着了她的衣裙,她退不开,便弓着身,待他醒来。

  他夜半醒来发现,简直气死了。

  「莫雁回,你是笨蛋吗?怎就——」这般不解风情。

  她以为,他是气她不知变通,初来乍到时,她在他寝房外候着,彻夜不眠,他也念过她,气她不懂善待自己。

  主子仁善,她感念于心,但——

  「这是我该做的,习武时更苦。」

  这是实话,最初习武时,马步一蹲便是数个时辰,身上大伤小伤,什么苦没吃过,如今不过屈着身挨几个时辰罢了。

  「你、你——」好,算她狠。

  他索性一抬手,将她拉上榻。

  她并非抵抗不了,而是一使劲,必会伤着他,这一迟疑,便教他臂膀缠上细腰。

  她一惊,正要挣开,他凉凉道:「再动,伤口要疼了。」

  察觉掌心正压在他受伤的左胸口,她火烫似地迅速抽手。

  「这才乖。」暖唇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额际,满意地闭上眼。

  而她,睁着眼整夜无眠,感觉暖唇拂掠之处,逐渐发热、发烫,庆幸他睡了,听不见她狂躁不休的心跳。

  悄悄地,红了颊容。

  第2章(1)

  慕容家有一对双生子。

  然而,主——终究只能有一人。

  极尊、极贵。

  另一人,则为魔魅转世,自娘胎便分食着未来当家主子的养分,若不除之,未来必纂其位,取主而代之,为祸宗族。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愈是权贵,便愈是迷信。姑且不提是否为魔胎转世,同一娘胎所出,仅仅分毫之差,便是天壤之别,谁能服?岂不骨肉相残?岂不家族大乱?或许,这其实无关于古老禁忌,只是纯粹的人性。

  总之,无论如何,慕容世家传承数百年,极盛不衰,早早便订下族规,若为双生子,后者必将沉潭,以绝后患。

  数百年后,一对双生子,破了这族规。

  长子慕容韬为主,注定一生尊荣,而次子慕容略,在慕容夫人的强力抗争下并未沉潭,放逐二十年后,于得知真相的慕容韬的坚持下回归。

  「对不住,为兄不知此事,让你平白受这二十载的苦。」

  分离了二十年之后,再见面那一日,亲自前来的慕容韬是这么对他说的,带着淡淡的心酸,诉说愧意。

  望着眼前这张与自己相仿无二的面容,据说曾与他无比亲密、共同呼的男子,他其实一点感受都没有,留在姥姥家或是回到那个早早便将他驱逐的家,完全没有差别。

  这二十年间,每一年的生辰,他都盼着,不求别的,只想着至亲心里头若还记得有他,来陪他吃上一碗寿面,也就够了,不求其他。

  一年又一年,寿面总备着,等到凉了、馊了,那颗曾燃过一丝火苗的心,也一年年冷了、馊了。

  如今再来,又有何用?

  慕容韬心中有愧,昨日,庄里上下大肆庆祝着他二十岁生辰,美酒佳肴,满室欢腾,而这名与他同胞所出的弟弟,却边个陪他吃碗寿面、给句祝贺的人都没有,若不是叔公醉后说溜了嘴,至今他仍被蒙在鼓里。

  如今面对么弟无法谅解的冷漠指责,他一句也无法为自己抗辩,当下也没多想,便捧起那碗放了一夜、走味的冷寿面,一口口吃完它。

  「我不祝人年年有今日,今日前的一切并不值得回顾,你的将来,从明日开始,我向你起誓,而今而后,我慕容韬有的,也必有你一份。」

  未料他会有此举,慕容略怔然。

  分清是他的行径,还是句句恳切的言语打动他,最终仍默然首肯,随他回了慕容庄。

  此举决定得突然,慕容韬原是盘算着要将西苑打点好,从此便属他所有,可他冷冷一句。「为何你东,我西?」

  只因东为主,历任以来的家主,向来居于东苑。

  所以,还是有差别,不是吗?不过嘴上说得动人罢了,哪能真无差异?

  随身侍从听闻,个个变了脸色,慕容韬仅了一顿,旋即笑道:「说得是。我原是想让你有自己的院落,可这一细想,如此各分东西,与过去又有何不同?要不,你就与我同住东苑吧,兄弟分离多年,我也想与你好好培养生疏的情分。」

  一路以来,他处处刁难,慕容韬却似乎不以为意,无止尽地包容、珍宠,就好似他只是个被冤屈了、正闹着别扭的小男孩,好生安抚便是。

  他承认,最初是心存恶意,对这人,他一点感觉没有,若能撕下那张伪善面目,倒也快意。

  激到了后头,成了惯性。

  反正,他就是个祸胎,早在出生那一刻就已被认定,那又何苦辛劳去扭转什么,不玩白不玩。

  最多就是再被扔出慕容庄,一回生,二回也就熟了,他已不是孩子,天大地大,不是非留在这里不可。

  他知道这府里由上到下有多不欢迎他,愈是对慕容韬忠心耿耿的,就愈是看不惯他的蓄意欺凌,就像那个总是默默跟在慕容韬身后的女子。

  她讨厌他,极端地讨厌,他知道。

  每每他又出言刁难,她眉心一蹙,碍于慕容韬一句「见略如见我,凡视我为主,便不得对他稍有不敬」的宣告,才始终隐忍,不发一语。

  最初那一个月,他与慕容韬同桌而食,同室而眠,也真如最初誓言,慕容韬有的,也必为他留了一份,任何事,他开了口,慕容韬不曾拒绝过他。

  一日,他闲得慌,在苑内走走晃晃,经过议事厅,不经意听见庄内几名资深管事与慕容韬的对谈内容。

  管事们隐忍了许久,终是大胆谏言。他们倒有默契,对他这般纵容那妄求无度的么弟行径,深觉不妥,更怕是的那人恐有贰心,意欲取而代之。

  慕容韬一笑置之。「那又如何?慕容家的一切,本来也是他的,我已经独占二十年,他若真有意取而代之,只需一句话,我也不是给不起。」

  谁稀罕?

  人人尽当这慕容家主之位多了不起吗?他打一开始,就不曾看在眼里,这个家不要他,他也不稀罕,难为群忠仆,日日防着家贼,枉作小人。

  他冷冷扯唇,脚下欲退,不经意撞上一双冷瞳。

  啊,是他疏忽了,慕容韬的小影子,有他在,哪会无她呢!

  「他是真心待你。」

  打他进慕容庄以来,除去主子的交代,不曾私下对他说过一句的女子,头一回开了口。

  好一个忠心为主。

  他不是不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神始终多有保留,谨慎地代主防着他,他若无异心,她也不会与他为难。

  坏胚子劣性一起,偏爱哪处喊疼哪处踩。「多谢提醒,这倒是个不错的筹码。」

  她蹙眉,瞧了他一眼有,最终抿唇,安静伫立厅外守着,不欲多言。

  嗟,无趣。

  「要不要赌赌?我若真要对他使坏,你防不防得了?」她不理他,他偏要激她,坏胚子行事,但凭快意,不需理由。

  女子闻风不动,目不斜视。

  就在此时,厅内传来慕容韬清朗声律。「略,是你吗?怎不进来?」

  他撇唇,抛给她「瞧,机会这不就来了」的眼神,旋即朝内应声。「是我。」

  她眉目一动,还是跟了上去。

  慕容略暗笑,这一室如临大敌、绷紧心绪的模样,瞧得他有趣,刻意道:「我在这里,方便吗?」

  「哪有什么不方便的,来,这里坐,你也该熟悉熟悉家里的事业,要有兴趣,随时跟我说。」

  「家主——」

  慕容韬冷眼一扫,威仪自生,底下无一敢再妄言。

  他依言迈步,踩上几级阶梯,往上座那腾出空来的主位坐了去,光睥睨底下那一干人等的神色,就值了。

  他状似无意地翻了翻眼前成叠帐册,以及遍布各地产业所回传、有待批示的营运概况。

  「学着点,这也是你的责任。」

  他哼哼。「原来你要我回来,是不安好心眼。」某人就是能鸡蛋里挑骨头。

  慕容韬笑斥。「说的是什么话!」他若无那意愿,又岂会逼他。

  一开始玩玩底下那干人,是存心看人一脸菜色,久了也无趣了,懒得再看那些人小心翼翼、语带保留,索性佯睡,让慕容韬早早将事情处理好了回房歇着。

  耳畔音量渐轻,轻暖衣袍覆上身躯,谨慎兜拢妥当,附带一声怜惜笑叹。「孩子似的。」

  顿了顿,听他又道:「我不是不懂你们在担虑什么,可——他只剩我了,骨血至亲,我若不看顾着他,谁能?纵使,将来真如你们所言那般,割肉喂虎,死在他手里,我亦无怨。」

  温言入耳,他心房一窒,莫名而来的酸意,涌上鼻间。

  除了年幼纪忆里的姥姥,不曾再有人关怀过他,问他一声:冷不冷?饿不饿?好不好……

  偏偏,这人全做齐了。

  为何是他?这个他原是打定主意要恨到死的人。

  自回归慕容家后,他头一回涌现近乎后悔的情绪。

  也许,不回来会比较好,那么就不必数着往后的数年里,摆荡在爱与恨的纠结中,痛楚矛盾,既爱着、又怨着——若世上无他,多好?

  *****

  转眼间,月余已过。

  身上的伤已然无碍,右腿断骨接回,左胸的剑伤收了口,在莫雁回的悉心照料下正逐步好转。

  在能够下床走动后,他养成了每日过午之后,到园子里吹吹风、透透气的习惯,那个死脑筋牢守着主仆分际的固执女子,只有在这时候,才会安分任他抱着、赖着。

  思及此,唇畔涌现一抹浅浅笑痕。

  那个人,每每被他拖上床共寝、用主子权威命她不得离开时,僵着无措、木头似的神态真逗人,教他舍不得放弃这近来寻得的小乐趣,一逗再逗,反正软玉温香,一夜好眠,怎么样好处都是他占了。

  靠在亭子里吹风吹得困了,仍不见那每日固定出现的身影,他不禁产生一丝疑惑。

  基本上,她不会离他太远,真要处理别的事,也会速去速回,将看护他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一个上午不见人影实是极为反常的事。

  更别提——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端着亲炖的药膳过来了。说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也就是说,这一百日他都得让她这么补着,养回昔日康健。

  随手抓来一名婢女询问,对方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问了第三人,心知事态必不寻常。

  「你们还当不当我是主子!说实话!」沉下声音一喝,婢女便吓得什么都招了。

  「长老们在、在忠义厅……论处表小姐过失……」

  第2章(2)

  过失?雁回有个鬼过失!

  他当下往忠义厅里去。那是惩处重大过失的会审之处,真是了不起,对付一个小女子也用得着这三堂会审的大阵仗。

  他心急如焚,动作大了些,未愈的腿伤隐隐作疼,可他顾不得片刻耽搁,就怕晚了些,雁回要被折腾得不成人样了。

  「莫雁回,你可知错?」

  是二叔公的声音。

  「雁回无过。」他刚踏进厅里,扶着门框,脚下已疼得麻了知觉,使尽了全力才勉强撑住,不教家主威仪尽扫。

  暗暗调匀了气息,望向堂前跪立的女子。「雁回,过来我这里。」

  她指尖动了动,复又挺直腰杆,跪立不动。

  「雁回,过来!」

  「家主,您不得再袒护她,莫雁回犯下这等失误,若不接受惩处,便只能逐出庄外,否则底下一干人等岂能心服?」

  逐出庄外?这群老家伙就是这样威胁她的吗?难怪她连他的话都不从了。

  他心里也明白,纵是尊贵如主,也得听守族规,不得循私偏袒,以免盲目宠信酿成祸端,那是过往殷鉴得来的教训,以致族规铮严如山,难以撼动,方能固守慕容世家数百年兴盛不衰。

  接下家主之位时,慕容韬有意废除过于严峻的酷刑责罚,抗争下始终未果。他心知,欲护雁回,必得将族规用得让人心服口服,盲目抗争只会落得相同结果。

  「那么,雁回何过?」

  「护主不力,教家主性命垂危,此等过失,自当杖责五十,严惩不贷。」

  好一个护主不力!雁回在为慕容家出生入死时,那些老家伙在做什么?喝着凉茶数银票!出了事,才来「论处」,抓着别人的小辫子穷追猛打,好一个坐着说话不腰疼。

  「杖责五十?她一介女子哪受得住?不死也去掉半条命了,二叔公,真没得商量吗?」

  「族规如山,家主万万不可循私。」

  「也是。」他嘴角泛笑,一步步踏进厅堂,扫过眼前一排刑具,捞起一柄薄刃。「我想想看,这是中饱私囊,操守不佳的刑责,轻则断指,重则断掌,是吧?二叔公。」

  「……是。」长者心下一惊,冷汗自额间冒出。

  当年,慕容韬可曾对这条过失穷追猛打,得理不饶人过?

  没有,甚至代为善后,事后绝口不提,没让任何人知晓。

  「那么,我若说这伤是我自个儿捅着玩,想试试利刃穿心的滋味,这又与雁回何干?」

  「这——」开脱之辞也未免太牵强,无法让人心服啊!

  「不信?」成!他立刻让它成为铁铮铮的事实,说服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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