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金胭脂虎(下) 第 13 页

作者:风光

  「幸好……幸好你们都还没事,这都是你的功劳。」他轻轻摸着她柔顺的发,脑海里仍能回忆起这秀发因血污纠缠成一团的样子。

  别说她害怕,他也害怕,但他怕的不是战场上的血腥,而是与她因为意外天人永隔的,若真要有那一日,他觉得自己定会崩溃。

  见到她可爱地打了个呵欠,便知她累了,陶聿笙不再多说,扶着她躺下,自己欲下床离开时,却被她拉住袖子。

  「陪我睡一会儿。」她巴巴地看着他,好不可怜。

  陶聿笙的心简直都被她看化了,声音微哑地道:「你确定?」

  「没有你在我睡不着。」她拉着他,意图将他拉进被窝。

  陶聿笙深深地看着她,最后无声一叹,和衣钻进了被窝,然后将她拥入了怀中。

  在这一刻,他再一次庆幸自己救下她了,没有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他要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能干,也不是因为她美丽,而是因为他真的爱她。

  不一会儿,怀中人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似乎被他抱着,她真的就睡得安详了,他不禁低头吻了下她的眼角。

  其实陶聿笙长途奔袭累得也不轻,此时似是被她的安稳所感染,不多时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二章  平叛有功得赐婚(1)

  关山草场终是保住了,陶聿笙写信向齐将军求助,齐将军直接升了方百户为千户,将分配给他管辖的兵员全派来草场,陶聿笙才回到岑修身边。

  方千户可乐坏了,这草场就是个练兵的好地方,他初任千户,恰好可以利用自己对此地器材环境的熟悉,压那些不服他的兵员一头,同时还可以顺理成章地在这里训练出属于自己的一队精兵。

  一个月后,晋王失真定,退回井经关,而带了两万军队的谢通听到晋王后撤,当机位断地退出葫芦岭,入娘子关,准备回援晋王。

  晋王成功地与谢通会合,位置却是在太行山上。

  这山径只有一条,又细又直又陡不说,四周都是密林根本行不了军,等于京军只要籍井隆关及娘子关两头,他们除了杀出一条血路,别无他法。

  这个年末的雪下得很大,晋军又累又饿还要忍受寒冬,他们的粮线完全被截断,加上看不见取胜的希望,年关将近却不得回家团圆,自己这行人也不是什么正义之师,全被打上了反贼的标签,所有人的心中渐渐升起反感。

  相反的,守在娘子关的三千京军,在朱玉颜的物资支持下,有酒有肉的过了一个好年,虽说他们也不得回京与家人团聚,但他们抱着对胜利的期待,回京后很可能升职加俸,自然喜气热洋洋,而身边的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岑修又是个豪放不羁的性格,领着众人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样的年过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年过完,两军又开始对峙,但这次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月三日晋军不战而降,晋王及谢通被捕,出征的十万晋军最后只剩五万余人,犯罪情节严重的战犯约有上千名,浩浩荡荡的被带回京师受审,岑修自也跟着押解大队人马回京,其余兵员则被集中关押起来,等着一一审判定罪。

  而军队之外参与晋王造反的从犯一律处死,比如泽州的姜家及马家。

  这两家人在晋王造反前才被姜氏花大钱赎了出来,现在却不只要斩首,还是满门处斩,朱家大房也不用说,他们害死了关山草场不少兵士,一起被押回了京师,结果也不会比马姜两家好到哪里去。

  这时候只能庆幸分家分得早,朱玉颜也算立功了,所以此事并未牵扯到二房。

  草场里的朱玉颜得知战事结束的消息,立刻让赵氏打包行囊,接着她宴请了齐将军所派来的人马,其中特别感谢了方千户,每个人她都送上厚厚的礼物,又将剩下的军需全数无偿捐给了宁夏卫。

  隔日,朱玉颜带着赵氏,领着几名奴仆及护院,在睽违了近两年之后,终于重新回到了太原城。

  朱宏晟直接从太行山回太原,比女儿早了一步,他倒是没有先回二房的宅子,而是去了朱家祖宅,因为现在整个朱家只剩他一个能主事的人了,至于朱玉颜则是亲自将陶钟及赵氏送回了陶家。

  此时陶家门庭寥落,一进门就看到里头乱七八糟,杂草丛生,进屋后也是已团混乱,家具东倒西歪,显然当初晋王找不到陶聿笙,也没抓住他的双亲,便把怒气都发泄任这里,整个陶府只能说被掘地三尺,没有一处完整的。

  家破败成了这个样子,赵氏很是唏嘘,陶钟却很看得开。

  「算算时间,聿笙也差不多由京师回来了,等他回来,咱们家也算重新开始。」他指着院子里横七竖八倒下的花木。「我早看这片园子不舒坦了,你偏要种什么梅花,冬日也没见开几朵,日后重建全改成桃花,春天时多好看,夏天还长桃子。」

  赵氏哭着哭着就噗嗤一声笑了,「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那种意境你们这等俗人不懂!种什么桃花,还想吃桃子,美得你哟!」

  「我哪里就俗了?你那梅树有一年难得开花,长出梅子,你还不是全叫人摘了做成蜜饯?我看你也没少吃……」

  两位老人家斗着嘴,朱玉颜心思却已经飘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这次陶聿笙也算立了大功,跟着押解战犯回京,应当会面圣,她可没忘了《陶聿笙传》里,他最后是尚公主的,会不会这一趟就引出了他与公主的缘分,然后她这个只占几百字的配角就可以杀青了?

  朱玉颜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抛去那些多愁善感。

  堂堂一个现代新女性,又不是没有男人不行,如果他真的尚公主,那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就凭她朱玉颜有貌又有才,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但越是这么想,她心头就越酸楚,她知道陶聿笙是不一样的,他是她的,两人即使没有山盟海誓,却也是生死与共,她一点都不希望他尚公主,一点都不想放手,即使他娶别人是注定的结局,她也无法接受。

  此时陶钟夫妇早已停下对话,爱怜地看着朱玉颜。

  她脸上哀愁的神情,只让两位长辈觉得她在思念陶聿笙,毕竟自晋王造反后,小俑口可谓聚少离多。

  他们还想着如何安慰她,却只听到一阵马蹄声由大门那里传来,接着便看到陶聿笔快马加鞭地从外头进来。

  「这小子竟是连马都骑进府了,简直不成体统!」陶钟笑骂。

  赵氏倒是很能明白小儿女们的相思之情,本能地回嘴道:「咱们陶府也跟废墟差不离了,还能跑马你就偷着乐吧!」

  说完还不忘把陶钟拉走,同时用眼神撤下所有奴仆,让小俩口能独处说些体己话。

  陶聿笙其实没注意父母的动作,他满心满眼都只有朱玉颜,捣了捣怀里的圣旨,他飞身下马,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就拉住了她的小手。

  诅料他什么都还没说,朱玉颜已经一脸指控地道:「你这混球不是尚公主了吗?」

  陶聿笙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不回还没事,这一回话,她眼眶就红了,闹得陶聿笙手忙脚乱的哄她,替她擦眼泪,只觉自从上次关山草场之役后,她整个人就像水做的一样,说哭就哭。

  不过这样的她也更叫他怜惜,本来在他面前她就不需要对外界的那些刚强,她想哭就哭,横竖有什么事他都替她挡着。

  好不容易等她收了眼泪,陶聿笙想抱抱她,却被她一手推开。

  面对他满脸疑问,朱玉颜哼了一声,「回去找你的公主!」

  这一听就是醋吃大了,陶聿笙好气又好笑的说:「我没答应啊!」

  朱玉颜一愣,「什么意思?」

  陶聿笙只好把他赴京的过程说了一遍,「因着我在晋王谋逆时立下功劳,陛下确实很欣赏我,也提出让我尚公主。但我拒绝了,我在御前明白地说了与你有白首之约,此生不负。」

  朱玉颜倒抽了口气。「你这般直接拒绝陛下,居然没被砍了?」

  陶聿笙苦笑,「其实我当时也觉得自己大概完了,不过咱们的皇帝是个明君,很能明白我们患难与共出来的情感。况且立功的又不只我,你也立下了大功,暗中赴晋的三千京军,靠的可全都是你,同时岑世子也替我们说好话,还献上了你那军营及校场布置的草图。」

  现在回想起皇帝那大喜过望的神情,陶聿笙还是觉很有趣。

  「所以对于我拒绝尚公主,陛下不仅不生气,还赞美你是奇女子,甚至主动赐婚我俩。」他由怀中掏出圣旨,笑吟吟地递给她,「这赐婚的圣旨,我等不及天使来宣旨,直接请回来了,还让陛下笑我猴急。至于其他赏赐的圣旨还在后头,好歹也等我们两府先整理一番,恢复元气了才好接旨。」

  朱玉颜接过圣旨,先仔细地摸了一摸,她是抱着打开故宫博物院那玻璃柜,赏玩圣旨这等尊贵古董的猎奇心态,但陶聿笙却以为她是被这圣旨感动得不能自已,才会爱不释手。

  慢慢地展开明黄色的绸布,果然里面便是赐婚两人的旨意,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甚至上脸蹭了一蹭,笑了出来。

  「这行端仪雅,秀外慧中,说的真是我吗?」

  「行端仪雅我不敢说,但秀外慧中我能肯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不只长得好,内在更是美好。」他先挨了她的娇嗔,然后才笑着问出他一直纳闷不解的问题。「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陛下要我尚公主?」

  朱玉颜娇媚的脸蛋微抽,她总不能说因为老娘看过你传记的简介?但他现在没有尚公主,传记显然也不准了,她并不打算把自己的来历告诉他,毕竟这事实在太离奇,她既已决定抛弃属于现代朱玉颜的过往,再说也没有必要了。

  于是她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我猜的。」

  陶聿笙简直震惊得倒退三大步,「你猜的?你光是胡乱猜就能哭成这样?」

  「是你误导我的!」她都还没跟他算帐呢!

  陶聿笙忙摇着手,「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我应当先与你说清楚。总之日后我不会尚公主,至于妾室通房什么的也不会有,我陶家不兴这个,这样你可满意?」

  他不是不知道她有所隐瞒,甚至他隐隐觉得她的来历肯定不简单,毕竟朱玉颜的成长经历他打听过,一个在朱家那样畸型环境成长起来的女孩,如何能有她这样的胸襟与能力?

  但他不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只要知道她是他要的那个人就好。

  朱玉颜满意了,笑着挽着他的手进了陶府,可不好让长辈等太久。

  她终究凭自己的力量,脱离了原主被害死的悲惨命运,也与陶聿笙终成眷属,之后的路,就她自己来开创新的人生,再也不会被一本书的内容左右了。

  晋王一家被剥夺了宗室封号,流放琼州,谢通满门抄斩,至于那些幸存的反叛军不少是平民百姓,有好些人都已经战败了还云里雾里不知自己打什么仗,以为自己打鞑子去了,在一一确认过是受了晋王及谢通蒙蔽,且未铸下大错者,就象征性地打了几板子放其归家。

  朱玉颜为此还特地打听半山村的儿郎是什么情况,知道他们大多被放在运送轴重的队伍中,没有上战场杀人,最后也全放回去了,不由替他们松了口气。

  参与纹平叛乱者论功行赏,陶聿笙可占第一位,他不仅找到了谋反的事证,还甘冒奇险千里迢迢面圣禀报,之后出钱出力、亲赴战场,可谓鞠躬尽瘁。

  而朱玉颜弄出来的军营影响了整个天朝的营区改革,甚至她倾尽大半家产支持军队,调度辎重,所作所为连一男子都难以比肩,皇帝破天荒的在朝廷上公开赞扬一名女子。

  于是除了大加赏赐补偿他们损失的家产之外,皇帝也给了这两人象征性的爵位,陶聿笙封了安定伯,朱玉颜得了一个乡君,不过两人都表示不需要俸禄,他们缺钱可以自己赚,因此皇帝特地让内务府与陶朱两家接触,无疑是默许他们成为皇商。

  由此,这两人的传奇色彩就更浓了。

  隔年,位于京城的朱家酒楼正如火如荼地装潢着,酒楼位于西市宣武门大街上,三层楼五间门面,又高大又豪华,路过的行人都不由侧目。

  酒楼对门是京城有名的首饰铺子兰馨号,里头的各式簪钗环佩都是最新颖的款式,装潢秀逸雅致,逛累了还有雅间喝茶歇息,因此贵女们很爱来此交际,挑选首饰倒是其次了。

  此时数名京中的大家闺秀恰好都在兰馨号里,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文官女儿,一派是武将后代,这两派一向看彼此不顺眼,文官家的嫌武官家的粗俗,武官家的嫌文官家的做作,所以掐在一起是常有的事。

  不过这次众人难得地平和,因为她们的注意力都在窗外对街的朱家酒楼上。

  「听说这酒楼就是那朱乡君家开的?朱家是晋省首富,所以酒楼也是华丽不凡呢!」御史家的刘小姐因父亲要维持清名,家境只能说比平头百姓好些,不免羡慕。

  「嗤,不过一个商户女,这般嚣张给谁看呢?」说话不掩轻蔑的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儿钱小姐。

  国子监祭酒的品阶虽然不高,但位置十分重要,毕竟谁家没几个兄弟在国子监?兼之钱小姐本人也有些才名,纵使有些人看不过去她自命清高,在聚会之时不免以她为首,她此言一出,不少人都附和起来。

  钱小姐见状刻意露了矜持的一笑,「京城可不是什么土包子都能来的地方,只怕她要赔光家业灰溜溜的回晋省那九曰晃,贻笑大方。」

  「不过我听说朱家是皇商,没那么容易赔光吧?」户部官员的女儿陈小姐说道。

  钱小姐不屑地抿唇,「皇商又如何?朱家的基业多在晋省,晋省那地界风吹枯蓬起,城中嘶瘦马,与京城可是大大的不同!那朱玉颜还抛头露面的自己做生意,简直去我们女子的脸,女子就该贞静才是,况且她长得那个样子,还不躲在闺房里,出门是刻意想招蜂山蝶吗?不过商户女恐怕也没读几本书,可能连女诫女则都不懂吧?」

  有的女子捧着钱小姐嫌弃起朱玉颜,但也有像陈小姐这样不以为然,知道钱小姐故意误用典故,那什么枯蓬瘦马的,说的是晋省边关,边关不时战乱,哪里能与晋省富庶的城镇相提并论?不过陈小姐等人不捧着钱小姐,自然隐隐被排挤,也没人听她们提出异议。

  然而一旁武将女儿们听到这一番对话,都觉得心里很不舒坦,因为她们的父兄有的就任那风吹枯蓬起的地方镇守边关,明明是扞卫国土,怎么到这群虚伪的女人口中,好像很表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