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金胭脂虎(下) 第 5 页

作者:风光

  陶钟夫妻绝望了,接下来的时日就是有吃就吃,有喝就喝,乖得像两只鹤鹑,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们反倒不希望陶聿笙来救他们,眼下情势看来,陶聿笙若出现只是飞蛾扑火,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他们都被逐出陶家了,至少也要留一条血脉不是?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日,夕阳余晖由天窗洒落一地凄凉,陶氏夫妻眼神呆滞地看着一天又要过去,狱卒却在此时打开了门。

  「陶钟,陶赵氏,你们可以出狱了。」那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来,替两人去掉枷缭。

  麻木的两人慢慢回过神来,却是怔忡地看着狱卒,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什么。

  「上回说的那个姑娘来赎你们出来了,啧,花了二十万两银子,真有这种傻子。」狱卒踢了踢陶钟的屁股。「还不快起来出去了,难道牢里还没住够?」

  陶钟喜极而泣,连忙扶着已然哭得抽抽噎噎的赵氏出了牢房。

  当他们由灰暗踏入光明,眼睛本能地因不适而闭了起来,再睁开眼,只看到背光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即使看不清面容,他们都觉得这一定是仙女,只有仙女才会这般善心,这般慈悲。

  「伯父、伯母,抱歉我来迟了。」朱玉颜上前,毫不嫌弃的握住赵氏脏污的手。

  「颜丫头,你真的……」陶钟有太多事想问,但他才发出沙哑的声音,便立刻看到朱玉颜几不可见的摇头。

  「有事咱们等会儿说,马车还在外头等,现在先离开这里。」

  朱玉颜帮忙扶着赵氏,一行三人踉踉跄跄的走出了衙门。在马车旁等着的青竹先用柚,叶水让他们净了手,然后让他们一人捧着一个桔子,脖子上挂了平安符,才扶他们上了马车。

  这些去晦气的习俗先不论有没有效,但朱玉颜知道古代人信这些,在陶氏夫妻心里最脆弱的时候,做这些事至少能先安心。

  果然,手里捧着桔子,又做了这么一些仪式,陶钟与赵氏心中踏实多了,也对朱玉颜的细心感动不已。

  当两老被扶上车厢,朱玉颜与青竹随后进去,马车旋即前行,却非朝着陶家或朱家的方向,而是直直朝着南边的迎泽门而去。

  一上车,夫妇两人自是道谢不已,朱玉颜避了礼,而后说道:「陶聿笙助我良多,我在泽州蒙难也是他前去相救。如今他不在,陶府出了事,我自是投桃报李,伯父伯母不必放任心上。」

  「但那是二十万两银子……」赵氏从上车后就紧紧握着朱玉颜的手,现在她越看这个标致的姑娘越满意,如果真能成她儿媳妇就太好了。「就算是富如朱家,付出这么一大笔银两,也是要伤筋动骨的!」

  「上回在陶家酒楼见过两位后,我总觉得太原迟早要出事,立刻说服了我父亲关闭钝子,变卖家产离开太原,所以这些银两还是有的。」她这番话表露了她与陶聿笙共进退的决心,同时也证明她先前在陶家酒楼回应赵氏所言不虚,若陶聿笙要她关闭酒楼变卖家产,那她也愿意。

  陶钟与赵氏对视一眼,既感慨又难堪,同时又庆幸这么好的姑娘,幸好儿子先下手为强,否则他们两老今儿个真要死在牢里。

  怕他们一直感激个不停,朱玉颜直接岔开了话题,「伯父,伯母,我们这是要离开太原了,我爹已经在城外等着我们,情势紧急刻不容缓,抱歉暂且不能让伯父伯母回府洗漱,只能等今晚在城外打尖时,才能让你们松快些。」

  陶钟手上的桔子已经换成了一杯热茶,他喝了一口后,喉咙的沙哑才觉得缓和了点。

  「颜丫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入狱,是不是聿笙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朱玉颜早调查清楚了,她正色说道:「陶聿笙被指控在边关贩卖私茶,所以才会牵连整个陶家。」

  陶钟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走私这一块,我们陶家从来不碰的!」

  就连贩盐,陶家也是规规矩矩的得了盐引才敢经营,就是怕涉入什么不该涉入之事,想不到现在居然牵扯到走私茶叶?难怪救他们要二十万两银,这几乎是犯人赎金的最高规格了!

  「我也相信陶聿笙不会做这种事,否则依他手段,陶家早成了西北首富。」朱玉颜脸色微沉。「陶聿笙在泽州时举发了一桩走私案,他发现其中有些蹊跷,恐怕是有人要造反,所以才会再次出行去调查个清楚。我先前不告知伯父伯母是陶聿笙的意思,他怕你们担心。

  「这次陶家出事,显然是陶聿笙泄了行踪,被人栽赃,伯父伯母入狱只是对方要用你们来威胁陶聿笙,所以我怀疑他手中应该已经取得了有人造反的事证。」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朱玉颜一看,正是守城门的官兵见他们傍晚出城,正在査验,幸亏朱玉颜早准备好了所有人的路引,倒是不怕查。

  她放低了声音,「我在打点牢狱时发现竟能赎人,猜测知县只是奉命抓人,不清楚陶聿笙一案内情,就赶紧将你们赎了出来,然而知县和知府迟早会察觉异样,所以我认为我们在太原不宜久留,早走早安心,只能暂时委屈伯父伯母了。」

  原来如此,那便与他们在狱中的猜测相差无几了……虽然逃过了一劫,但陶聿笙生死不明,夫妻俩的忧虑并没有减轻多少。

  马车重新启行,穿过了城门,车内众人终于能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陶朱两家人离开太原的隔日,驻紮在蒙山上的卢千户,快马加鞭的来到太原城内县衙,提取犯人陶钟与赵氏。当他听到两人竟被赎出,且已然不知行踪时,还发了好大的脾气,在县衙里大闹一场。

  第九章  关山草场避难地(1)

  陶朱两家人离开太原后,虽然不知后有追兵,却也没有留下太多行迹。他们避开了宜道上的大城,几乎都在乡间山野留宿,明明可以乘船的地方,他们也选择陆路,只因乘船需要査看路引,登记名字。

  最后花了二十来日,一行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关山草场——他们自是不知道因为谨慎,阴错阳差的躲过了卢千户的追捕。

  关山草场是朱玉颜向凤翔府承包的,当初这事就做得隐密,凤翔府又不在晋省,那些人要査到这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她选择了这块地方暂时躲避。

  「草场风景优美,位置隐蔽,离西安不远又交通方便,朱玉颜在承租当时心想这里也算是个游山玩水的好地方,便命人在此兴建了一些房舍,除了方便牧人居住饲养牛羊,其中还有一个三进的大院子是留给自家人的。

  大院子依山傍水,放眼望去是广阔的草原,牛羊悠闲地在其间休憩吃草,群山环绕鸟语花香,称之为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巧的是她当初设计这个大院子,要求盖出几个封闭的小院子,是想日后生意做大,也能招待客人什么的,现在陶钟夫妇跟着来到此处,这样的规划就方便了许多。

  朱玉颜与朱宏晟自是住在正院,一人一个小院子,而陶氏夫妻则住在了二进靠水的小院,朱玉颜甚至安排给他们几个奴仆,贴身服侍和粗使的都有,在这样窘迫的境况下,已是受用不尽。

  陶钟与赵氏多感激就别提了,想着若能等到陶聿笙安然归来那日,再由他好好报答,当然要是能八抬大轿把朱玉颜迎娶过门,那是最好不过。

  众人安顿好后,狠狠地休息了几日,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然而每个人都逐渐适应这山间的闲适生活时,朱玉颜却成天忙碌不堪,不停地与外界传递着消息,大伙儿虽不知她在忙什么,却也不敢打扰她,毕竟现在她做的事,必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山里的天气冷得比平地更快,尤其这阵子天气湿漉漉的,不好在外头晃,众人都来到了正院谈天吃茶,也算节省点炭火。

  朱宏晟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叹气道:「这儿下着雨,不知北地如何?都旱了好些年,再不下雨百姓都不好过。」

  「咱们陶朱两家都捐了不少钱粮,只是看眼下这光景,那钱粮也不知是否用在了百姓身上。」陶钟摇摇头。

  两个男人长吁短叹着,赵氏则是坐在一台纬丝机前,与朱玉颜七嘴八舌地研究讨论着。

  最近草场杀了几头羊,羊肉进了大伙儿的肚子,羊毛则在朱玉颜的一声令下全纺成线,让赵氏去研究织布。

  赵氏的娘家是江南纺织大户,虽说家中将她往大家闺秀的方向教养,也拦不住她对这些纱呀线的有天然的喜爱,过去羊毛纺织品只听过盛行于关外,现在有实物让她钻研,自是一头就栽下去了。

  不久,青竹撑着把伞脚步匆匆地往正厅来,因着大门洞开,大伙儿都见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待来人由雨幕中现身,男人们茶也不喝了,女人们布也不织了,全都哗地一声站了起来。

  「聿笙!」赵氏先忍不住,小跑步过去,直接扑到自己儿子身上,放声大哭。

  「娘,别哭,孩儿不孝,让爹娘受苦了。」陶聿笙一身狼狈还来不及整理,只能先安抚自己的娘亲。

  「行了行了,先让他进来。」陶钟连忙过去劝慰着。

  其实朱玉颜也很想过去,但晚了赵氏一步,她只能忍住心中满溢的狂喜及冲动,与那人用眼神交流着久别重逢的情思。

  门口混乱了一阵,众人好不容易将赵氏劝下走回屋内,朱玉颜已经让奴仆备好鲨汤热水,于是才进门的陶聿笙进了厢房好一番洗漱,再出来时已恢复成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只是这佳公子似乎黑瘦了许多,要不是穿着厚衣,那细细的蜂腰约莫都能与朱玉颜比肩。

  此时桌上摆了清粥与几样小菜,他一看就笑了,这定然是朱玉颜的心意,令他想到在苏州悦来客栈的小院之内,两人吃着清粥小菜,赏月谈心好不惬意,也就是那一夜,她收了他的定情之物。

  而那牡丹金钗,兜兜转转数回,现在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陶聿笙给了她会心的一眼,大马金刀的坐下就开始狂吃。

  毕竟心中有他,朱玉颜让人准备的即使是清淡的膳食也都偏着他的喜好来,他确实也饿了许久,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地扫光了所有的食物。

  赵氏看得心疼死了,「这是做什么去了?饿成这个样子。」

  「娘不问,我也是要说的。」陶聿笙起身先朝着朱宏晟及朱玉颜长身一揖。「晚辈感谢世叔对家父家母出手相助,此恩情必不相忘。」

  朱宏晟确实受得起这一礼,但他并不居功,「相救令尊令堂之事都是颜儿的主意,你要谢就谢谢她吧!」

  「那是自然,稍后晚辈再与颜儿慢慢说。」

  陶聿笙看向朱玉颜,她刚好递来热茶,他乍看有礼地接过,手却无礼地偷偷地捏了她的小手一下,惹得朱玉颜瞥了他一眼,似嗔还羞,让他心都漏跳了一拍。

  他很快地稳住了心神,连忙将注意力摆到一屋子的长辈身上,否则这姑娘光眼神就能勾他,现在的他受不住啊!

  「当初赴泽州寻颜儿,阴错阳差地发现了有人要谋反的迹象,于是我便再赴泽州调査。」关于马文安那些事,朱玉颜早已与双方家长都解释过,所以陶聿笙能省些口水。「我也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暗中与宁夏总兵齐将军联手,查出晋省多处粮仓竟是空的,朝廷用来赈灾的食粮,不是用在养兵就是与外族换来马匹,而晋省多产煤铁,应该交给朝廷的份额,竟不到每年产出的十一之数,还以次充好,谎称矿源枯竭,其实这都是为了在当地打造武器。」

  陶聿笙的话,让每个人都脸色凝重,这些现象肯定就是为了造反做准备了,而旦听起来准备的时间还不算短。

  说得自己也义愤填膺,陶聿笙喝了口茶,顺了顺气又道:「我深入虎穴,得到了实际矿产的纪录,与朝廷每年所收的纪录根本对不上,也取得了晋省赈粮全数被挪为他用的证据,结果离开时不小心被人发现,幸而在齐将军的帮助下逃脱。那人为了威胁我,才先将爹娘下了狱,结果因着县太爷不明就里,竟让颜儿将爹娘赎出牢狱,我听闻此事时,着实铭感五内,千恩万谢都不足以表达。」

  他得到消息时不知多么庆幸,庆幸自己看上的人儿是朱玉颜,没有她的聪慧及果断,都不可能救得出他爹娘。

  「你说的那个人,走私茶叶粮食换得马匹,私铸武器,暗囤兵马,几乎在晋省一手遮天的……是晋王吧!」朱宏晟环视众人一眼,果然大家都是一脸心照不宣。

  陶聿笙肯定颔首,「是晋王。严格来说,晋王或许一开始没有反意,只是因为先皇立了当今圣上作为太子,却没有立身为庶长子的他,令他有些不满,之后先皇驾崩,当今圣上登基,更让这种不满的情绪加深,而太原都指挥使谢通,手握西北兵权,是晋王的老丈人,靠着女儿在晋王耳边吹枕头风,有兵权支持,遂坚定了晋王的谋反之意。」

  众人听得倒抽口气。

  陶钟忍不住说:「能从晋王手下逃出生天也算你命大,但你怎么知道我们逃到这里?」

  「我会知道爹娘在关山草场,是颜儿透过通元当铺与我联络上,她放了这枝牡丹金钗在当铺,当铺的人自会告诉我你们的去向。」

  陶聿笙又与朱玉颜对视一眼,明明小俩口看上去正正经经,但弥漫在两人之间浓浓的情意就是令人不由侧目。

  朱宏晟忍不住轻咳两声,硬生生打破了那看不见的暧昧,「看来晋王造反已成定局,可知他何时起事?」

  陶聿笙沉声道:「他要造反兵力尚嫌不足,兼之北方缺粮,晋王聚集人力及物资都需要时间,所以暂时还安稳。这也是他为什么急着捉我,因着我手上的证据太重要,我猜他原是想以清君侧为由造反,但一旦我手上证物公开,便能证实了他的造反只为一己之私,届时他师出无名,进军京师将更加困难,也不会有人支持他。若是迟迟捉不到我,他也不会继续浪费时间,我估计明年底之前必然起兵。」

  一时之间,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彷佛有股沉重的压力顿时压在了众人身上,闷得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罢了罢了,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聿笙千里迢迢赶回,应也累了,不若先让颜儿带他去歇息,其他的事养好了精神再说。」

  朱宏晟这番话,显然是留个空间让小俩口说些私密的话,他这父亲都如此开明,眼下想要儿媳想疯了的陶钟夫妇自然更没有异议。

  陶聿笙朝着朱玉颜挑了挑眉,后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在场的长辈们似乎都乐见其成,她也只能领着噙着一抹坏笑的男人入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