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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恩(下·续缘篇) page 3 作者:楼雨晴

  那叫利用,他也知道。

  可是被自己的父母利用,也不能说他们有什么不对。一开始年纪太小,也没有想太多,会把父母的意思转达给严君离。

  严君离也只是听,没有说好或不好,但他想,最后应该还是有让父母满意,因为他们后来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同样的事,到最后让他产生一股说不出的厌烦。

  严君离又不是他的谁,有什么义务要人家事事满足他?

  上了国中以后,他不是笨蛋,会思考、也懂得判断言语之间的深意。父母分明是拿他当筹码,所有对他的好、那个家给予他的一切,全都是建立在严君离能给予父母什么。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产生难以言喻的悲哀,以及难堪。

  若是有一天,严君离不愿给了,是不是那个家也没有他容身之处了?

  有一回,他忍无可忍,对严君离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然后转头就走。

  他气他——

  “你为什么不拒绝?我的毕业旅行究竟干你什么事?连这种事也要找你,你以为我是要去环游世界吗?这么离谱的金额我都觉得活见鬼了!

  “我讨厌你任他们予取予求、我讨厌你把事情搞成这个局面!他们是我的父母,养育孩子是他们的事,将来我要奉养孝敬的人又不是你!我现在待在那个家,只觉得他们永远在评估还能从我身上榨出多少价值,毫无温暖可言,你的金钱,把原本应该很纯粹的亲子情感弄得世俗又市侩,你到底知不知道!”

  一口气飙完深藏在心底的愤怒,他不见严君离、也拒接电话。

  原来,他心里一直是有不满的,只是压抑着,没表现出来。

  他都分不清楚,自己是气父母比较多,还是严君离。

  人性很脆弱,禁不起考验,偏偏严君离就是拿父母最无法抗拒的诱惑来收买他们,出卖了亲情。

  在物欲贪婪之下,让他悲哀地看清了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地位。

  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这些诱因,是不是他的成长过程会平凡一些,没有利益的算计,就像每一个寻常家庭那样,犯了错会被打骂责罚、会唠叨一些琐碎的家常事、看到适合孩子的物品会买下来,替孩子张罗东、张罗西的,感受着这当中,来自于父母那淡淡的关怀温情……

  他没有。

  他从来都不曾感受过那些。

  反正他要什么,严君离都会替他打点好,父母连心思都懒得为他耗费,他在那个家就像个寄住的客人一样,严君离付了房租,而他被待如上宾——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一连三天,严君离联络不上他,打电话到家里来,被父母知道了这件事,可想而知,他被念惨了,时时刻刻疲劳轰炸,要他去向严君离道歉。

  道什么歉?他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争吵,就要他去低头,一心只担忧得罪严君离。

  他被念得烦了,索性离开家里,到外头图个耳根清静。

  第2章(2)

  后半夜,他才开启手机电源。

  凌晨两点了,父母没来找他,反倒是严君离,传了一晚的简讯。

  ——你希望我怎么做?

  第一封,就问住了他。

  棋局已经玩烂了,怎么做都不对。

  ——如果你希望我拒绝他们,那我就拒绝。

  但是小恩,你确定吗?我怕那样,你会更不快乐。

  严君离措词得很婉转,但是他看得懂。一旦抽手,父母的态度或许会伤他更重。一开始就建立在利益关系上了,若没有了这一层,还剩下些什么?

  ——我很抱歉,让你有这么糟糕的感觉。

  你绝对不是商品,无法以任何有形的价值去衡量,我只是……希望你的人生能更完满,没有遗憾,如果付出那些有形的东西能让你得到这些,我不觉得可惜,我只是这么想而已,无意把你物化。

  小恩,在那个家,你不快乐吗?

  还是……

  还是什么?

  严君离传了不少封简讯,大概从他离开家里时就断断绩续传来,最后一封的简讯时间,是显示在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哔哔!

  又一封简讯进来,他点开来,接续上一封的断句。

  ——还是……你的不快乐是在我这里?

  当这句话呈现在眼前,严知恩无法形容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什么触动了一下心房,带着一点点的酸,一点点的刺疼感,别扭得难以形容。

  他确实有想过,如果没有严君离会怎样,也埋怨过他不该任意介入自己的人生,可是当真正被直言指出,又无法坦率地承认。

  在这未归的深夜里,家人怕是早不知睡到哪里去了,连一通电话也没有,谁会那么有耐心,简讯一封封传?

  也不过就一个人而已。

  只有严君离。

  当最后一间营业到凌晨两点的店门也拉下来,招牌灯暗下,蹲坐在骑楼下的他,看着前方黑漆漆一片的人行道,也不知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站起身不知不觉就来到有严君离所在的地方。

  拿钥匙开了门,见严君离就站在庭院中,定定望住他。

  对方什么也没说,不提早先的争执、不问他为什么来、甚至连最后那封简讯的答案也没有问,就只是默默地等他洗完热水澡,再安静地一同躺在床上入眠。

  这里有他的衣物、有他的房间、甚至收藏了他成长过程中每一项值得纪念的物品,比起父母那边,这里还更像他的家,可是这算什么呢?名不正言不顺,他是这个家的谁?那种远到西伯利亚去的堂兄弟关系,就不要拿出来笑掉大牙了。

  无法定义自己的身分,在这里的存在也是尴尬。

  这种微妙的心情一直存在着,处于青春期的严知恩格外别扭,莫名的自尊作祟下,与严君离之间的相处,就变得更扭曲古怪。

  后来想想,两人的关系生变,或许就是从吵过这一架之后吧。

  说吵架其实也不尽然正确,从头到尾一直都只是他单方面的使性子而已,后来又闹过几回不愉快,最后也都是不了了之。

  可是他却愈来愈烦躁,愈来愈多的不满压抑在心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严君临经过起居室门口,见小弟望着一桌子散置的纸张发呆,好奇走上前去,开启的电脑萤幕上,搜寻了“青春期叛逆”的关键字。

  “在烦恼你那个臭小鬼?”

  严君离回神,揉揉酸涩的眉心:“小恩怪怪的。”

  这两、三年,愈来愈捉摸不住他的想法。他变得很敏感,好像一个不留神就会误触他的逆鳞。

  “青春期的少年,自尊心强,不喜欢被管束,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有时会为反对而反对,讨厌别人用命令的口吻规范自己……一严君临随口念了一段纸上标记的段落,挑了挑眉,看见小五困扰的表情。

  “我有管束他太多,让他反弹吗?”还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你还不够纵容他吗?!”能担待的都替臭小鬼担待下来了,还要检讨什么啊?

  看他这样,严君临突然万分感恩起来。

  这年头养小孩真的不容易,负责人家的生活、教育、填一对夫妻的无底洞、还得烦恼孩子的叛逆期情绪,是有没有这么累?

  好在他们家小五乖巧得人疼,从没让他抱着一堆青春期资料边啃边头痛过,他几乎要为此而感动落泪了。

  “臭小鬼……也十六岁了吧?还是十七?”

  “过了今年生日就十七了。大哥,我有叛逆期吗?”从没接触过这个字眼,它对严君离来说,简直像冥王星文字一样难懂。

  “你从来没有让大哥操过这个心。”

  严君离笑了笑,知道大哥在安慰他,至少他坚持要小恩这件事,就让大哥烦恼了很久。

  “心结之所以是心结,就因为它是在自己心里,也只有自己能解,你不用替他担待那么多,他的情绪应该让他自己去排解,如果他做不到,该放手的时候也要懂得放手,否则他永远长不大。”

  “大哥……”

  严君临没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

  吃过晚餐后,约莫八点左右,严君离在房里画设计稿,严知恩来了以后,去浴室洗完澡,弓着腿坐在床上,将下巴抵靠在膝盖发呆。

  严君离图稿画到一个段落,偏头瞧见他一脸深思。

  定定望住他好半晌,才又移动笔杆,将未完的图稿画完。

  严知恩回过神来,视线与他对上,奇怪地问:“你不是赶设计图,看我干么?”

  “找灵感。”

  “……”虽然不知道这个逻辑是怎么运作的,不过灵感这种东西本来就虚无缥缈,有些人吃美食找灵感、有些人发呆找灵感,至于严君离——看着他找灵感好像也不需要太奇怪。

  他人生中的第一张设计图,就是为那时刚上小学的自己量身打造的。往后的成长岁月中,他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衣服问题。

  后来严家大哥觉得他的设计图不错,情商借来一用,市场反应出奇地好,或许严君离天生就是该吃这行饭,那图稿下顺手标记的“J&N”便成了独树一帜的专属品牌,为自家公司赚进大把钞票。

  完成最后一笔,严君离停手,捏捏肩颈,这才能好好与他谈话:“你刚刚在想什么?想得好专心。”

  “是有些事……”只是不晓得,该不该说。

  这道疑问,搁在心里已经很多年了,他憋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严君离微讶,失笑道:“你就是在困扰这个?”

  这一点都不好笑。

  任何事情,一定有原因的,否则为什么不去对他哥哥好、不去对他姊姊好?他自己的亲手足都没有严君离对他那么有求必应。

  他十七岁了,不再是无知孩童,也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而这个禄,他一受就受了十多年,不找出原因来,卡在心里总是怪怪的,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我想过八点档里最狗血的身世梗,但是除非你六岁就能发情让女人怀孕,否则我们很难有什么太密切的血缘关系,看严家四个哥哥那么疼你,也知道你百分之百是他们家的小孩,和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太复杂的身世纠葛……”

  严君离被他天马行空的臆测逗得直发笑。他不说出口,都不晓得他脑袋里转的想法这么精采。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抚额笑得停不下来。

  严知恩瞪他:“不然你给我一个理由啊?”

  好不容易停住笑,揩揩眼角的泪花:“我们没有太复杂的血缘纠葛,认真往前追溯就是同一个曾祖父这样而已,你不必胡思乱想。如果你真的非要一个理由——我其实早就告诉过你了。”

  “有吗?”什么时候的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概……思,很多年前吧,当成床边故事讲完了。”

  床边故事?!他跟他说过的床边故事多得数不清,谁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想不起来也不用勉强,也许……你是真的想忘。”说到最后一句,神情掠过一抹黯然,又迅速隐去。

  谁忘了?明明是他语焉不详吧!不想回答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严知恩不爽地瞪他一眼:“我还有一件事。”

  “嗯?”

  “我想去打工。”很可笑,这种事明明应该跟父母商量才对,他却是要跟严君离报备。

  严君离颇意外他会有这样的念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闷闷地道。

  只是不想一直养尊处优,倚赖严君离的庇护。

  这两天母亲又在言语暗示,民生物资什么都涨,他下学期的学费都还不知道在哪里之类的,让他觉得万般羞耻。

  他不想再让母亲拿自己当商品来与严君离议价,他也有自尊心!他的事情他会承担,也许这样,他就能摆脱那些无名的压力,从这让人烦躁的局面里挣脱出来。

  这副倔强的表情,严君离一点都不陌生,他看了非常、非常多年。

  当他拗着脾气不想说时,就真的一个字都不可能从他嘴里敲出来,这种难搞的个性,真是千百年如一日,变都没变。

  严君离叹气,也没再试图追问什么:“好,你想打工,就去打工。”

  大哥说,该放手时就要放手,他想,或许他还是在不自觉中,给了小恩太多束缚吧。

  “要不要去问问大哥?公司里应该有不少的工作机会,你还要上课,时间也没那么自由。”

  严知恩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倒头往床上躺。

  严君离随后也跟着上床,才一躺下,身畔那人就习惯性地挨靠而来,弓着身将头抵靠在他肩旁,顺势抱住他手臂,他不觉露出浅浅微笑。

  这自小养成的睡眠姿势,还真是改不掉。

  隔壁有小恩的房间,大概是在第一次清晨睡醒,四肢都还巴在他身上时,发现自己正处于“很男性”的兴奋状态之下,当下尴尬到说不出话来。

  现在回想起来,青春期小男生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还是让严君离想笑,但为了让他自在些,后来就准备了隔壁的房间,但他很少睡,大多时候还是像幼年那样,习惯过来与他挤一张床。

  第3章(1)

  隔天是周末假期不必上课,严知恩睡到自然醒,身边已经没看到人。

  他打着呵欠,起床刷完牙,下楼吃过早餐,才在庭院看见严君离。

  那人正戴着耳机,坐在竹编的半圆形吊床上,意态悠闲地半眯着眼,享受清晨时光。

  那个竹编吊床,他小时候常常窝在那上面,听严君离说故事听到睡着。

  他走上前去,占据左手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很自然地凑过去,分去他左边的耳机,传来的旋律让他有些意外地挑眉。

  “我以为你是不听流行音乐的。”

  “前几天走在路上无意间听见的,觉得歌词意境很美,不小心就记住了。”

  严知恩又听了几句,不感兴趣地将耳机还回去,屈着腿,双手抱膝,将头搁在右边现成的人肉靠枕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严君离摆在膝上的素描本,正一笔一划地勾勒出形体。

  他在画一个男人,木格子窗雕镂着精致花纹,古意盎然,男人倚窗而坐,长发披散在肩后,几经随风翩飞。

  缘字诀几番轮回

  发如雪凄美了离别

  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你在画什么?”顺手写下的那几行字,还能认出是刚刚才听过的歌词。

  “你不觉得,这意境很美?”

  “原来你也相信前世今生这回事?”

  “当然。你不信吗?”

  “不信。”严知恩不以为意地漫应,打了个呵欠,有些昏昏欲睡:“真有的话,你肯定欠我很多。”

  严君离偏头,望向他倦懒面容,几不可闻地轻喃:“是很多。”

  三十年寿、一世痴狂、九世苦盼——这欠得还不够深吗?

  君恩似海,如何偿得尽?你真的……全忘了吗?

  这几天期末考,没睡饱的严知恩很快又进入半入眠状态,他及时伸手,稳住快从肩膀掉下去的脑袋往后靠,让对方睡得舒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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