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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怀谁不乱 page 12 作者:蔡小雀

  邢仲奸险地一笑。

  “不准这样叫我暖儿,暖儿是你这个混蛋叫的吗?”她凶巴巴地怒斥,恨不得一拳揍死这个祸头子!

  “哈哈哈,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害羞什么呢?”

  “暖儿小姐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灵子再也忍不住跳出来维护风寻暖。“我敢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邢嬷嬷恶狠狠地白了灵子一眼,警告他闭嘴。

  现下总算证明了她的真知灼见,风寻暖果然一开始便包藏祸心,有计画进入邢家、接近公子的……邢嬷嬷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

  “是我的阴谋没错,”邢仲火上浇油,邪邪笑道:“我用的是美人计,瞧,现在我大哥不就上当了吗?”

  “闭嘴!”邢恪握紧拳头,生平首次咬牙切齿地道:“阿仲,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让你立刻尸沉大海!”

  邢仲面色如土,登时噤言不语。

  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了……“大公子,你要相信我,如果我真的是为了那个混蛋偷谱,这两个月内我多得是机会,又怎么会笨到他人都出现了,我才动手——”风寻暖极力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回去吧。”

  “回、回去?”她呆了,迷惘心慌地反问:“我……我回去哪里?”

  “回风府,回你自己的家。”邢恪语气平静而寂然,眸光悲伤地望着她,纵然人证物证俱在,他也不能真正狠下心肠惩罚罪责于她。

  一切的纷纷扰扰,起于邢家雕刻之术,不管她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邢仲,总之,他都不想再追究了。

  可是,他也无法再信任她了……“你……你要赶我走?”她如万箭穿心,颤抖地问。

  “风小姐,你风府制轿,我邢家造棺,本就南辕北辙天差地别,既非同门也非同宗。所以你我从今日起,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他低垂下目光,不愿再见到她的娇颜,更不愿再见到她泪眼蒙胧的样子。

  心,终究还是纠结撕扯痛苦得无法抑止。

  “所以,你还是要我走?”她凄然地问。

  他眼眶灼热,胸口撕裂般地翻腾着、绞拧着,喉头让热团深深梗住,一声也发不出,只得……点头。

  风寻暖突然涩涩地笑了,泪珠却不争气地扑簌簌掉落。

  “好,我走,因为我的确偷了你家祖传的雕工谱,坏了规矩,犯了大忌……我这都是活该。”她泪跟婆娑地望着他,“可是大公子,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都是真的。我不求你相信,只求你……别忘了我。”

  邢恪浑身一震,蓦然抬头,怔怔瞪着她转过身去、缓缓离去的脆弱背影,一时竟痴了。

  心腹大患终于走了!

  邢嬷嬷本想欢呼的,可是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这一刻并没有想像中的欢悦快意和满足。

  尤其在她瞥见邢恪像失去了灵魂般的悲怆脸庞时,心底剩下的那一点点得意也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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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仲这次真的被放逐到外地,终生再也无望回到梅龙镇了。

  有漕帮押着、看管、使唤着,他这个弟弟从此以后就要在槽船上当一辈子的“小弟”。

  邢家祖传雕工谱安安稳稳回到了匣子里,一切恢复如常,照旧。

  但是邢恪心底清楚地明白。他这一生,是再也不可能像有暖儿在身旁的时候那般快乐了。

  他的笑容彻底在嘴角淡去、消逝,眸底的幸福温暖光芒幽幽成灰烬。

  他还能雕刻,还能制棺,还能走动,还能理事,但是他已经不再对着谁笑得像个天真满足的孩子,也不再和谁一起喝酒赏月聊些傻里傻气的话题了。

  邢嬷嬷和灵子看着在铺子里埋首雕棺的大公子,两人忧心仲仲地相视一眼。

  “嬷嬷,不如——”

  “闭上你的大嘴巴!”邢嬷嬷哼了一声,还是固执。“现在才过了十来天,等时间一长,公子就会把一些不该记得的人给忘得一千二净了,要你多事!”

  “嬷嬷真是坏心。”灵子再也忍不住咕哝了一声。“才十来天,公子已经快没半点活人气息了,时间再一长,那公子还能有命吗?”

  “你放什么屁?”邢嬷嬷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记爆栗子,语气稍稍放软。“哼,就算嬷嬷我要改行当好人,可我又能做什么?

  人是公子自己撵走的,难不成我老婆子有通天本领可以扭转干坤吗?”

  “这全梅龙镇上谁人不知邢家嬷嬷可是一跺脚全镇乱颤,响当当的女中豪杰?包山包海无所不包——”

  “够了够了够了。”被灵子那张油嘴一捧,邪嬷嬷心花朵朵开,忍不住笑骂道:“那依你这小滑头说,嬷嬷我能帮个什么忙?”

  一提到这个,灵子脸色立刻凝重起来,“昨儿个我偷偷找阿香探听消息去,这才知道暖儿小姐居然被官府的人给扣起来了!”

  “什么?”邢嬷嬷一愣。

  “唉,听说是为宝娇公主制的龙凤花轿,暖儿小姐负责的那两扇轿窗花样出了问题,惹了大祸了!”灵子大大跌脚,忧心如焚。“阿香还说风府里全乱成了一团,就连风老爷也不知哭得厥过去几回了。”

  邢嬷嬷苍眉皱了起来,自言自语:“怎么会搞到这么严重呢?那个风丫头到底雕了什么东西?”

  “听说她一心仿效公子,所以雕了满窗的菊花。”

  邢嬷嬷静了半晌,随即爆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那还真是活该,哪有人出嫁的花轿上头雕出棺用菊花的?

  “嬷嬷——”灵子脸都黑了。

  “好了好了,我不幸灾乐祸成了吧?”邢嬷嬷勉强抑下笑声,清了清喉咙,正色道:“灵子,立刻备轿。”

  “啥?备轿作啥?”灵子呆了呆。

  “嬷嬷我要上风府去!”

  她这次可得让那丫头好好长长见识,看看“大人”们都是怎么处理事情的!

  第10章(1)

  隔日。

  “大公子,风老爷求见。”灵子急如星火地冲进铺子,气喘吁吁地道。

  邢恪默默地回过头,“谁?”

  “风老爷,”灵子见主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加强语气道:

  “是‘暖儿小姐’的爹!”

  邢恪陡然一震,迷离飘忽的目光瞬间聚焦了。

  “风老爷?”

  “是,风老爷求见。”

  是不是暖儿出了什么事?

  邢恪冲动地起身,大步往外奔去。

  “大公子,风老爷在仪人厅,小的已经让人备上茶点啦!”灵子欣慰地跟了过去,还不忘在后头追嚷着。

  为什么风老爷会来访?是暖儿出事了吗?还是他来替暖儿讨公道,向他兴师问罪……是暖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脑子乱烘烘成一片,胸口剧烈悸跳着,他心底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在窜动翻腾着,脚下更急了。

  直到终于踏入仪人厅,他难掩微微急但的喘息,双眸迫切地望向那位气度恢弘却愁容满面的风老爷,他心下没来由的一紧。

  可几乎也在同时,他的理智终于闪现——这又是个圈套吗?

  邢恪苦涩地低低一叹,立刻冷静了下来。

  “风老爷大驾来访,请问所为何事?”他抑下胸臆间翻腾如波的心绪,口气平和地问。

  “邢大公子……”风老爷不过短短两日,便似已衰老了十数岁,颤抖着拱起双手,“请邢大公子救救小女吧!”

  救暖儿?

  他脸色微微变了,“暖儿怎么了?”

  “她自邢府回家后便失魂落魄得像行尸走肉,日日夜夜都待在坊里雕着东西……”风老爷哽咽了一下。“唉,都是我的错,我就见她哭着求我让她为公主花轿雕轿窗,一时心软答应了。

  没想到雕窗完成镶嵌妥当后,她亲自送花轿到知府官邸,结果花轿被知府老爷给轰了回来,可她人……她人就被押进大牢里去了!”

  邢恪一颗心猛地往下沉。

  “知府关了她?”他语气里首现一丝前所未有的凶狠。

  风老爷眼见着又要哭了,呜呜咽咽着点头。

  邢恪心急如焚,立时冲动地就想前去救人,可是——那一日的种种再度跃现于脑海,一幕幕仿佛又再嘲笑着他的天真、愚蠢和自作多情。

  男性自尊心和邢家傲气阻止了他,邢恪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才勉强将焦灼急切的冲动压制下来。

  “风老爷,令嫒之事我不明究底,又从何帮起?”他淡淡地道。

  邢恪试图告诉自己,事不关己,己不劳心……可是他胸口为何还是一阵阵天杀的灼烧疼痛?

  “听说她居然仿效大公子的笔法和雕法,在公主花轿上头雕了菊花……”风老爷又是懊丧又是后悔,完全是无颜见梅龙镇父老啊!

  菊花?

  邢恪心一紧,脑中浮起了初次相见,她诚恳地祈盼——请大公子能够教我雕出,像你刻在喜材上头那样高洁仿骨的菊花纹饰。

  那么精奇高妙、出神入化的雕工,除了邢家老铺的大公子,还有谁能雕得出呢?

  暖儿……邢恪脸色惨白,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捣中,痛得几乎颓然倒地。

  “老夫是后来才知道暖儿原来是跑到邢府来当学徒,还闯下了大祸。”风老爷羞愧又感伤地望着他,“可邢公子,不是老夫包庇自己的女儿,实在是我家暖儿虽然自小行事鲁莽冲动,可她从来就不是个心思奸恶之人,虽然偷了贵府的秘笈是事实。

  也罪无可恕,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她是为了我弟弟。”他心上深深地嫉妒和浓重的受伤感,痛楚从未消失。

  “邢二公子?”风老爷一脸困惑。“不对呀,我家闺女儿以前从来没见过邢家的人,又哪里识得邢家的二公子……话说回来,二公子的名讳以往倒很少听见,不知叫什么名字?”

  “风老爷不知他们是旧识?”他心念一动,屏息问道。

  “老夫不是‘不知他们是旧识’,老夫确定他们‘根本不是旧识’。”风老爷笃定地道:“大公子,你再想想,我家闺女儿若不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傻妞,数月前也就不至于在镇西小桥上和贵府嬷嬷争道,还闹腾着结下梁子了。”

  没错!

  邢恪陡然一震,双眸澄澈清明了起来,苍白的脸庞倏然激动地涨红了。

  倘若暖儿真与阿仲有私情,为此潜入邢府中窃谱,她又何至于故意在小桥上和邢嬷嬷争道,为自己树立了个不必要存在的敌人,更为自己在府中的行止增添诸多变故?

  他心脏剧烈跳动着,眼底闪动着熊熊的希望之火,他勉强定了定神,微微颤抖地开口。

  “风伯父,我可以看看暖儿亲手雕的那顶花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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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门凤轿坊。

  那顶以百年红樟制成的花轿静静停在宽敞的青砖地上,仿佛身穿凤冠霞帔的美丽新娘,温柔地、欢喜……却略带感伤与忐忑地等待着心上人前来迎娶。

  轿帽以大红珊瑚为底,绣有凤凰牡丹,寓意富贵吉祥,轿帘呈波浪形,以绛红缎面锦子为主,边缘以金线银丝纹出喜字,当中绣的是五彩鸳鸯,轿裙以紫红流金,缀以碧绿玉石和温润莹然的明珠……美得令人屏息,深深撼动不已。

  百年风家轿,果然名不虚传。

  邢恪指尖轻轻地抚过风寻暖雕刻的那朵朵菊花纹饰,虽然落笔行刀依然看得出青涩生拙,可是他感觉得出她的每一笔、每一刀、每一道,都带着对原师真品的倾慕与学习。

  她是个多么勤奋、用心又有天分的学徒呵!

  而他也感受得到她究竟是用何种心情,一刀一刀雕出这些寒菊的。

  无声地落泪,悄悄拭去,勇敢地一刀一刀凭藉着回忆与思念,雕刻出这朵朵迎风傲霜的菊花。

  菊,又有傲骨高洁的花中君子之称,纵然北风呼啸,霜雪重欺,却丝毫不畏一切磨难考验,姿态独立,幽香自放。

  像她。

  他鼻头蓦然酸楚了,心口满溢着灼热温暖的感动,泪雾不禁迷蒙了眼前。

  “邢恪,你真是个有眼无珠的大笨蛋!”额头抵着轿窗,他痛楚地恨恨自责着。

  两个月来相处的时时刻刻、点点滴滴……她的笑语、她的俏皮、她的陪伴,宛如春水涓涓流过他心底,温暖着他原本贫乏的生命。

  他是睁眼瞎子吗?怎么会对这一切的情意缠绵视而不见,就只单凭一个。僵化”的事实和阿仲的三言两语,就全面推翻了暖儿待他的一片真心?

  风老爷见他满面内疚悲愤自苦,忍不住开口劝着。

  “大公子,你千万别自责,其实这世事变幻,本就让人意料不到。唉,就像我当初一心要暖儿嫁人,不想她做这些粗重的活儿,可她就是一门心思想拜师学艺,承继家业……”他说得感慨万千。“早知道我就亲自教她制轿功夫,我什么都教给她,她也用不着绕了这么大的圈,惹出了这么多的波折和祸事来,现在还身陷囹圄……”

  邢恪猛然抬头,目光坚决,“我一定会救出暖儿!”

  “大公子,这就是老夫厚着脸皮求见你的本意啊,你的面子大,势力广,或者能同路知府说上一句,求个情……”

  “不需向他求情。”他清逸俊朗的脸庞透着慑人的光芒神采。“我自有法子可起死回生,让公主和路知府心甘情愿、欢喜地收下这顶花轿。”

  “真、真的吗?”风老爷惊喜万分。

  “有劳风伯父命人回邢家,取来小侄惯用的那一套雕工刀具。”

  “没问题没问题,马上就去,老夫亲自就去!”风老爷欢天喜地的去了。

  邢恪目光温柔地凝视着那一扇雕着寒菊的轿窗,低声喃喃道:“暖儿,你等我,且看我转秋为春,化寒为暖……”

  第10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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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被关进来多久了?

  在幽暗潮湿,但还算干净的大牢里,风寻暖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角,一身淡绿色的衣裳外头被迫罩了件上面绣着大大“犯”字的囚衣,已经从一开始的惊惶恐惧愤怒,逐渐认命了。

  亲送花轿过去的那一日情景历历在目——宝娇公主凤驾以降,便是入住在知府宫邸里,那日花轿送到,也是公主亲自出来“点收”的。

  “嗯嗯,不错不错。”宝娇公主兴奋地绕过来逛过去,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着花轿,满意地笑了起来。“还挺对本公主的味。原来这穷乡僻壤也有这么漂亮的工艺嘛,看来本公主往日倒是小看了这梅龙镇……”

  英俊年轻得过分的路知府负着手,微微一笑。

  风寻暖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总算稍稍安稳了些,没料想到当宝娇公主瞥见轿窗上的朵朵菊花时,登时火冒三丈、大发娇嗔。

  “菊花?我的花轿上头怎么会雕这种死人菊?还雕得这么丑!”

  路知府笑意倏然一收,皱着眉头走近花轿一看,登时回头对风寻暖沉下脸,斥道:“风小姐,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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