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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欢 page 7 作者:齐晏

  “四爷,奴婢把花芋挪进来服侍你了,以后花芋就睡暖阁里间的榻上,可以近身服侍四爷,我跟锦荷在外间挤着睡就行了。”迎月和颜悦色地笑说。

  花芋看见迎月在凌芮希面前换上了一张温柔可亲的脸,仿佛多么好心大度。心中万分诧异她竟如此会做戏。

  凌芮希淡淡看了迎月一眼。

  “花芋在花坞不是住得好好的,把她挪进来干什么?”他没有接过她送上来的热茶,只用锦荷端来的热水净了净双手。

  “现在云养斋里谁不知道花芋已经是四爷的人了?不多久,太太那边也一定会知道,我若还装作不知,难免有人会在暗地里说闲话,说我苛待了她。”迎月低声说道。

  “原来是怕人说闲话。”凌芮希挑眉一笑,斜睨她一眼。

  迎月眼神黯然,幽幽地说:“奴婢知道四爷一定在心里怪我冷待花芋,所以才会隐瞒奴婢,不让奴婢知道你跟她的事。”

  “你隐瞒我的事似乎更多一点。”凌芮希的神情微含一丝冷意。

  迎月忽然软软地跪下来,带着忏悔的口气,低低地说道:“奴婢服侍四爷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是小心翼翼,谨守分寸,但是在花芋的事情上,奴婢的心眼是窄了些,冷落了花芋,是奴婢的错,奴婢愿意领罚。”

  花芋没料到迎月会有此举,怔然傻住。

  “云养斋有云养斋的规矩,这话好像是你说的。”凌芮希微眯了双眸。“既然这样,你确实应该做好榜样。”

  迎月终究不敢在他面前太过出言不逊,只得忍气勉强一笑。

  锦荷在一旁忍不住插口说道:“四爷,迎月姐姐十五岁就被太太买来服侍四爷,小心殷勤地服侍了四年多,虽然四爷没有正式将迎月姐姐收房,也没有正式给她名分,但王府里谁不是早把迎月姐姐看成四姨奶奶了?四爷迟迟没有定下她的名分,这一年来待她又是冷冷淡淡的,现在来了个花芋,马上就占据了四爷的心,要说委屈,她可比任何人都委屈呢!”

  花芋怔然凝望低着头伤心落泪的迎月,胸口拂过一丝难过的情绪,心情宛若秋日里的落叶般萧索。

  凌芮希冷冷朝迎月和锦荷扫一眼,被迫要面对他始终回避的问题了。

  迎月刚被母亲送来他身边时,他才十八岁正是刚刚成年的男子情欲最容易冲动的时期,母亲把迎月安排给他的用意,就是要让他明白男女之间的事,给他一个可以纾解情欲的对象,避免他在迎娶正室妻子以前到外面胡来。

  刚开始,迎月少女的天真和柔软的胴体确实让他好奇并沉溺了一段时间,直到他发现迎月渐渐地有了心计和城府,并将她的力量蛛网般地罩住“云养斋”。

  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她开始懂得拉拢母亲当靠山,可以讨母亲欢心,甚至妄自尊大起来,对小丫鬟都不够宽容,这样的迎月失去了原本的天真可爱,变得眼浅势利,愈来愈像父亲的妾室白姨娘。

  王府虽然有正室夫人汪若兰,但她避世而居,几年也难见一次面,而母亲柳香灵虽为侧室,但精明能干,个性要强,把王府的总账房握在自己的手里管,白淇茉就是个丫鬟收房为妾的姨娘,浅薄无知,专爱惹是非,连她三个儿子都为她头痛不已。

  当他发现迎月愈来愈像白姨娘时,对她渐渐感到厌烦,态度也慢慢疏离,岂料,他开始冷淡迎月以后,她更变本加厉做出让他反感的事,就像明明没有怀孕却闹得人尽皆知,对老夫人送来的花芋则暗中使坏,这样的女子一旦收房为妾,将来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生活和麻烦可想而知了,这也就是他为何迟迟不正式将她收房为妾的原因。

  “你起来。”他闭眸捏了捏鼻梁,思索半晌。“花芋的事情就算了,明日起,你回家去住一阵子,我让你回来时你再回来。”

  “四爷!我不回去、我不回去!”迎月惊惶地抱住他的腿。

  “是你自己愿意领罚的,明天一早就叫你弟弟过来接你回去。”凌芮希轻轻推开她,牵起花芋的手走进暖阁。

  迎月脸色煞白,整个人僵着,哭成了泪人儿。

  锦荷没有想到凌芮希真的责罚迎月,不由得暗暗抽一口凉气,未免引火烧身,她也不敢再吭声了,默默地把迎月扶起来。

  ***

  “四爷……”跟着凌芮希走进暖阁后,花芋不安地怯声唤他。

  “想为迎月求情吗?不用了,省点力气。”凌芮希放下隔着暖阁与外间的帷幔,转过身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花芋环住他的腰,甜蜜而满足地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前,整整一日的紧张不安都在他的怀抱中一点一点地散去。

  “四爷不要为了我和迎月姐姐的事烦心,念着她服侍你这么多年的情分,过几日就把她接回来吧,别让她在心里怨四爷薄情。”她迟疑着嗫嚅。

  “你怕我是个薄情的男人?”他抚着她的鬓发,唇角的笑意若有似无。

  花芋默然半晌,似有感触般地叹息着。“四爷,我宁可你是个多情的男人,也比当一个薄情的男人好。”

  凌芮希轻笑一声,道:“多情和薄情都不是好男人,你怎么不希望我是个专情的男人呢?”

  “我若这样想,便是为难四爷了。”她的神色微微恍惚。

  凌芮希这样的身份,身边有一妻多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不想为难凌芮希,也是不想为难自己。倘若看不开,就会想老夫人一样,终身活在无穷无尽的痛苦和忧愁里。

  “像你这样的女人,是会把男人惯坏的。”他哑然低吟。“你应该泼辣地对我说,四爷,除了我以外,你不许再碰其他女人。”

  花芋失声笑了出来,就像听见一个叫兔子飞上天去的笑话。

  “我是个丫鬟,敢对主子说这样的话不是造反吗?”她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凌芮希若有所思地淡淡一笑。

  “锦囊呢?”他磨挲着她颈侧的细腻雪肤。

  “在我身上。”她忙解开衣领,从小袄内把锦囊拉出来给他瞧。

  “没有被迎月和锦荷她们发现吧?”他俯在她耳旁轻声问。

  “没有。”她摇头。“我一直不敢脱下衣服来。”此时已是初夏,在屋子里还穿着缎袄实在让她热得发昏。

  “找机会把这个锦囊扔了。你不是有个香囊吗?把东西换进香囊里,就算被发现也不用担心了。”凌芮希帮她脱下缎袄,并把锦囊解下来。

  “一定要把锦囊丢了吗?”绣工那么精致的锦囊,而且还是他的东西,丢了实在可惜。

  “不丢掉,迟早会被迎月和锦荷看见。这个锦囊她们眼熟的很,虽然你说锦囊是我送你的,她们也不敢怎么样,但是锦囊里毕竟藏着重要的东西,还是小心谨慎一点。”他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然后打开锦囊,取出折成四方的白纸,轻轻摊放在床榻旁的花梨小桌上,举着灯柱仔仔细细照着看。

  花芋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凌芮希这么做,但他每次总是看完以后就把纸小心翼翼收回锦囊,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不过此刻她感觉得出来他的神情有些凝重,眼眸仿佛罩了一层阴翳之云。

  她心中存了混沌的疑团,忍不住问道:“四爷,那上头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四爷每回都看得如此出神?”

  “我也在猜。”凌芮希低低叹口气,专注地凝视着纸面。“这张纸你也看过无数遍了,可曾发现过什么?”

  “没有,上面有什么吗?”她摇摇头,好奇地问。自从拿到“无字天书”的那一天忍不住好奇看过以外,就没有再那么认真地看过了,她真正感兴趣并爱到心坎里的是那颗枇杷色的小玉印,因为上头的“芮希”两个字深深虏获了她的心。

  “如果我有办法知道上面写什么就好了。”凌芮希支着额角,深蹙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解的谜。

  “原来纸上真的写着东西?”花芋好奇地靠过去细看那纸,最初,她都没有往密写字迹这方面去想,现在经他点头,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说道:“难道是融明矾水写的字?”

  “你知道矾水可以写字?”凌芮希诧异地盯住她。

  花芋点点头,盈盈浅笑道:“矾水还能作画呢!以前画云烟和雨景时,老夫人曾教我用矾水刷纸,这样画出来的风雨云烟就会特别自然。”

  第5章(2)

  凌芮希突然领悟过来,他忘了她会作画,而作画时常需要用矾。

  “你可知道要如何才能看得出来究竟是不是矾水写的字?”他急着想听听她的说法。

  “我想……弄湿以后再烤干应该就看得出来了吧?”花芋思索,虽然她知道矾水的用处,但并没有实际这么做过。

  “万一不是用矾水写的呢?”因为若是不确定,在上面动任何一点手脚都会直接毁掉这张藏宝图。

  “先用清水轻轻刷一遍就知道是不是矾水写的字了,因为没有被水吸进去的部分一定就是字迹。如果不是矾水写的,立刻用火烤干,应该就可以恢复原貌,不至于有太大的差错。”这一点她可以肯定。

  凌芮希深吸口气,有些犹豫不决。

  “四爷想试一试吗?”花芋小心轻问。“这是一张质地坚韧的玉版纸,轻轻刷过一道清水其实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

  “可是……一旦试了,祸福难料。”凌芮希拧眉凝视着桌上的白纸许久。

  自从东宫太子把这张藏宝图交给他之后,他虽然知道几种可能解开密写文字的方法,但迟迟不肯动手,就是担心这张藏宝图会给他带来祸害,毕竟这张藏宝图是太子私自从皇上的密匣里偷出来的,皇上迟早有一天会发现,到时候追查起来,后果难以设想。

  本来,他想用解不开谜底当借口,让太子把藏宝图收回去,这样他就可以摆脱这个祸根了。

  可是,今天和太子一席对话之后,他才猛然惊觉,无论自己归不归还这张藏宝图,或者能不能解开谜团,他都成了手握藏宝图的最大嫌疑人,已经陪着太子一起陷在这个泥沼中脱不了身了。

  “奴婢不知道四爷为何要因为这张无字天书如此烦恼,不管是福是祸,奴婢都会陪着四爷。”花芋仰面看着他,双手紧紧与他交握,脸上带着福祸与共的无怨笑容。

  凌芮希的目光凝在她嫣红的脸颊上,有片刻的怔仲失神。

  当初他要她替他看藏宝图,就是看准了她性格上的优点和对他的忠诚,然而他的自私却害得她必须陪着自己遭祸,他怎么能害了无故不知情的她。

  “我准备物归原主,既然知道可能是祸,就不能拿兰王府无数条人命跟着我冒险。”他缓缓松开她的手,把那张隐着字迹的玉版纸小心叠好,决定在皇上发现密匣里的藏宝图失踪以前还给太子。

  花芋见他神情凝重,甚至还提到了“兰王府无数条人命”,微微心惊。

  兰王府的地位已十分尊荣,谁能动摇得了兰王府?能动得了兰王府的人,权势一定更高了,她思索着,不免也深深忧虑起来。

  “四爷怎么决定,我都听四爷的。”她的小手轻抚他英挺俊美的面容,想抚平他躁动不安的心绪。

  凌芮希的眸光温柔如水,他轻吻了吻她的额。

  “这个锦囊你找个机会溜到院子里寻个隐密的地方丢了。”他把锦囊连同那张藏宝图一起放进花梨小桌下的抽屉里。

  花芋忙起身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凤竺替她缝制的香囊来。

  “四爷,收进这个香囊里吧,还是让奴婢帮你看管比较放心。”她把隐着字迹的玉版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同时也把锦囊中的玉印取出来,两者一起小心地放进香囊里,然后依旧戴在颈上。

  “迎月和锦荷她们没有太为难你吧?”他低声问。

  “没有。”虽然迎月和锦荷对她的态度冰冷淡漠,但大概是顾忌凌芮希,所有对她还算客气。

  “没有就好,如果我不支开迎月,锦囊的事总会被她发现。”

  “原来,四爷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要迎月姐姐回家去,不是真的要责罚她。”花芋浅笑道。

  她自己也是被买进来的奴婢,所有能够了解迎月的心情,换成了她,她也不想离开“云养斋”,不想离开他。

  “训她也应该,如果身边留着这种不懂得自尊自重,专会惹是生非,背地里使坏的妻妾,那不是永无宁日吗?我最讨厌浅薄无知,心性恶劣的女人了。”凌芮希淡淡地说。

  花芋闻言,立刻开始反省自己有没有那种浅薄无知、心性卑劣的症状?

  “你不是那种女人。”凌芮希挑眉扬着嘴角轻笑。

  花芋吓一跳,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凌芮希慢慢站起身,背对着她,低声说道:“老夫人出身名门望族,是当代不可多得的才女,也只有老夫人这样的出身,才能把你们风花雪月四个丫鬟调教得如此出众,别说王府里所有的丫鬟都及不上你们了,就连我的二姐芮艳和三妹芮敏,与你们一比也都逊色一大截。”

  “四爷夸奖了。”花芋唇角含着融融笑意。

  “其实,把你们留在王府里当丫鬟是委屈了你们,也可惜了老夫人当一番苦心栽培。”他转身,深深看着她,目光明澈似一泓清泉。

  花芋倾头微笑,轻轻说:“四爷,我们四个人都是贫苦人家出身,能被卖进王府,又能得到老夫人调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极大的福分了,普通人家多少人羡慕我们的命运,怎么还敢有委屈当想法。”

  “兰王府里有才貌出众的四大丫鬟已经是满城皆知的事,其实有意求配的人不少。”他直直望进她黑亮的黑瞳,温柔至极地说:“花芋,以你的条件,可以嫁进不错的人家,当个正室夫人,不用在王府里当奴婢,如果你想聘出去嫁人,从此脱离奴籍,我可以成全你。”

  “不!”她惊愕地摇头。“我不要离开王府,我已经是四爷的人了,怎能够再嫁给别人。”

  “再嫁人有何不可?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难道你想一辈子当奴婢服侍人?”凌芮希淡淡地说。“如果由我来替你安排亲事,我来帮你选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比我差的人娶你为正妻,你可愿意?”

  她骇然大惊,颤声娇喊:“我不愿意!”

  凌芮希凝视着她惊慌的反应,轻声叹息。“你要想清楚,就算当了我的侍妾,将来我娶进门的正妻还是会把你当丫鬟使唤,你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我愿意!”花芋急切地点头。

  自小,老夫人就一直灌输她们要当“兰王府男人的妾室”,所有她早就能接受自己的人生和命运的安排了,何况如今的她正深深爱着凌芮希,更不可能有半点推翻命运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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