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作家列表 > 决明 > 银貅 >
繁體中文 上一页  银貅目录  下一页


银貅 page 13 作者:决明

  嫌恶。

  对,他脸上的神情,刺伤了她。

  站在他面前的她,明明还是她,只不过发色不同、眸色不同,她没有变呀!昨天仍温柔的对她微笑、宠溺她的男人,为什么现在视她如蛇蝎?

  她不懂!

  她以为喜欢一个人,无论他是何种生物,喜欢的本质不变,喜欢的特点不变,那么喜欢之心便不该跟着改变。就算今日情况相反,他告诉她,他是哪只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她也不会因而就不再喜欢他!

  他为什么这样不讲理?!

  “你承认你是妖了。”

  银貅只是回视他,不点头不摇头。

  “在我动手杀你之前,你走吧。”簿抿的唇,无情地说道:“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

  “就因为我是妖,你便要赶我走?”此时与他争论她是神兽或妖物,没有任何意义,都一样,对他而言,只要她不是人,全都一样……

  “这理由已经太足够了,人与妖,本就没有共存的必要。”

  “那之前我们拥有的那些呢?”甜得像糖,浓得似蜜,火热的耳鬓厮磨,绵绵的腻人情话,相挽的手,共处的点滴,全都不作数了吗?只因为她不是人类,便可以一笔勾消?

  “你是指虚伪的夫妻情分吗?”方不绝放下手里长剑,银貅以为他与她一样留恋,皆舍不得那些。怎知,弃了剑的他,翻开盛墨小钵,取来毫笔及纸张,迅速而潦草地挥洒墨迹,短短三行,走笔至此,水墨未干,薄纸甩到她面前。“这是休书,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再非夫与妻的关系,这样,你甘愿滚了吗?”

  休书……是什么?她连听都没昕过,白纸黑字匆促书写,一时间难以辨识他写了什么,然而他补上的那两句话已足够教她明了,纸间三行绝不会是好话。

  她觉得愤怒,觉得自己好蠢,觉得眼睛好酸涩,更觉得荒谬。她的付出,远远不及她的身分来得重要,知道她非人,竟能教他收回所有情意,太可笑了,人类的无情,震慑住她,也激怒了她。

  银貅捏紧手里薄纸,银眸瞪向他,想从他脸上觅着一些些的眷恋。

  没有。

  即使他回望她,却仿似在看着陌路人。

  银貅听见自己发出低狺,宛如负伤之兽的哀鸣,银光蓦然迸裂飞散,一点一点的闪烁星粉落尽之前,她的身影消失于斗室之内。

  方不绝静伫不动,黑墨濡污的右手,缓缓托住桌,方才被抛开的毫笔,在桌巾间留下长长一道痕迹,黑的,丑陋的,难看的,毁掉那方细腻黹绣巾子,来不及拭干的黑墨污点旁,添加了小小如梅花的血红珠子,一朵、一朵,接着一朵,绽放开来……

  直挺的身躯,原先与正常人无异的脸色,瞬间刷白,失去红润健康,扬有松懈微笑的嘴角及鼻下冒出大量鲜血,颤抖的手臂支撑不住失去意识的颓倒重量,方不绝轰然倒地,一动也不动。

  断去的气息,早于一盏茶之前,便不复存在……

  第8章(1)

  睡,什么事都不用想,放松精神,抛开烦恼,让自己沉入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之中,那里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你凶我、我凶你的纷纷扰扰,她这阵子太累了,睡眠不足,现在多好,谁都不吵她,谁都不闹她,谁都不干涉她,她可以睡上坐个月,补回所有失去的精神和气力。

  睡,痛痛快快,兴会淋漓,管它外头风风雨雨抑或雷电交加。

  睡,放空,发呆,茫然,闭上眼睛,关上耳朵,除了睡之外,其它事情都别做别想。

  银貅在貔貅洞里摆了一张极大的红桧架子床,上头系满粉柔绸纱,貔貅不需要床,睡干草堆的大有人在,可她讨厌一身细皮嫩肉被草堆或宝矿给磨伤、磨痛,所以她仿效最懂得享受的人类,变出软绵绵的床,让她睡得舒适欢乐。

  欢乐……

  床好软,枕好软,被好软,为何独独心情没法子放软呢?

  明明是合起双眼在睡的,可是湿润的咸液,不住地由眼角滑下,没入枕面,被布料吮去,徒留深深一片痕迹。鼻间堵塞了太多浓稠鼻涕,害她无法好好呼吸,一抽一抽地发出嘶嘶声,吐纳不顺畅,才会连睡也不安稳,一定是。

  捏在手里的纸团,几乎快被揉烂,它不是草纸,不用以擦眼泪擤鼻涕,它是那只人类——她不愿意再想起他的姓名,他不值得她费神回忆——无情丢来的休书。

  休书,休弃发妻的书信,宣告从今以后他与她,什么也不再是了。

  哼,多此一举,他们貔貅分离时不做这种麻烦事,要走就走,没有哪一方会死缠烂打,他只要告诉她“我不想与你在一块了”,两人便能爽爽快快地分开……

  最好你是可以爽爽快快啦!银貅扪心自问,若他说出分离,她能做到挥挥手,一拍两散的无所谓吗?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答案应该是不能,否则她此时不应该是浑身无力的倦懒模样,不应该是明明好累好想睡,却在床上翻滚整天也无法睡沉。

  “小银,小银。”

  远远而来的熟悉呼唤,教她一震,慌忙瞠眸起身,紧盯洞口迈入的身影,然而那股幽香一窜进鼻,她便如同消了气的皮鞠,瘫回榻上枕间,趴着不动。

  是勾陈。

  会叫她小银的,另有其人,并不是只有那只人类。

  “瞧哥哥带了什么给你,小懒虫,快醒醒,快嘛。”勾陈摇晃她的肩。

  “不要,我好困。”只是一直睡不安稳,好似不断作着梦,梦见海棠院,梦见那只人类,梦见好多好多,让她不能安心好好睡。

  “是九天玄女的银步摇,上头嵌有好多翠玉玛瑙,哥哥特地讨来给你补补身子的。”勾陈献宝似地轻哄慢骗。

  “我不饿,我只想睡。”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吃饱才好睡呀。”勾陈的力道添了几成的强迫,将银貅翻面过来,手里精致的饰物美得银光闪闪。

  看见银貅憔悴的面容时,他笑容微敛,兄长对妹子的疼惜之心,随之紧揪。

  他本以为,貔貅这种冷感动物,对于情爱,处之泰然,潇潇洒洒,无论有它没它,都仍是悠游自得的兽。他曾经最羡慕貔貅的缺情少爱,视它如废物,不屑碰,不想沾,喜欢孤寂,享受独处,而今一看,终是难脱七情六欲束缚。

  银貅如此,金貔亦然,后者的情况不比银貅好到哪里去,虽然没有哭泣流泪,那副德行也决计称不上好。金貔已经到了完全不理会人的地步,静静的、无语的、如石像一般的,坐在被他毁坏殆尽的孤峰之巅,曾陪伴在他身旁的人类小姑娘,坠落孤峰谷底,孤伶伶地,逐渐腐去。

  这对貔貅是怎么回事,麻烦事全撞在一块了吗?

  他不希望看见银貅变成金貔那副模样,所以他才勤劳奔走她的貔貅洞,找些她感兴趣之物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小银,你睡好久了,前两天我来,你也在睡,越睡越懒,喏,快吃吧,哥哥替你把它刷得干干净净,吃完,哥哥带你去个漂亮的地方,现在赶去,还能看得着落日余晖哦。”他不容拒绝,将银步摇塞进她掌间,可她捏在那儿的纸团,让他无法如愿。

  “这是……”勾陈不知是何物,教她握得这么的牢。

  “恩断义绝。”

  “什么?”

  “它是恩断义绝,是老死不相往来,是两人再无瓜葛……”

  勾陈恍然大悟。

  是方不绝最终留给她的。

  那日,方不绝呼唤他的名字,他翩然而至,方不绝正巧断气,如文判所言,为救一名乞儿,被疾驰的马车撞得正着,虽然立即送回府邸抢救,仍是回天乏术,三只鬼差早已伫守旁侧,等待终结百年错误的那一刻到来。

  是他向鬼差求情,放缓一盏荼时间,让方不绝用这短暂时间交代后事。原先鬼差是不允的,他再三保证,这一盏茶时间绝对值得,又反问鬼差:“你们是希望卖我这面子,或是与我僵持不下,逼我粗蛮以待?”十只血红爪子扳得喀喀作响,鬼差才勉为其难点头。

  卧床的死人,在方家上上下下痛哭流涕的哀痛中,猛然坐起——自然是勾陈的施法,连同致命之伤,勾陈轻轻一抹,将其掩藏起来,否则一丝丝的血腥昧,都逃不过貔貅灵敏的鼻子——方家众人一阵惊呼,方母泪涟涟挨抱过来,以为天降神迹,爱儿死而复生。

  方不绝跪下,向方母磕了约莫十个响头,未再多言,起身,命令众人不许跟上,独自回到海棠院。

  勾陈跟上一小段路,停步于海棠院外,他隐去身形,透过花墙上的月形小窗,以凝神静心之术,细听风儿为他传回来海棠院内所有动静。

  他听见方不绝每字每句的绝情话语,也听见银貅不懂爱情如骤雨般突如其来的转变,直到银貅负气驰远,他才现身,慢慢走进房里,看着气绝的方不绝,恢复伤重不治的狼狈原样。

  鬼差勾缚着脸色惨白的方不绝,匆忙要回去交差,擦肩之际,他与勾陈只说了一句,便随鬼差消失不见。

  请好好照顾她。

  多简单的一句话。

  多难做到的一句话。

  他想得太天真了,以为方不绝这么做,银貅便会厌恶方不绝,怨他恨他不见他不想他,当负面情绪胜过一切,爱,被挤压得支离破碎,回忆起某人时,产生的只剩“恨不当初不相识”的愤懑,谁还会为其感到伤悲或难过?

  怎知,小银仍是无法释怀开朗。

  “小银,他对你无情无义,你说他见到你银发模样,便翻脸不顾情面,取长剑欲伤你,这种雄人类不值得你为他掉半滴泪,将关于他的一切都忘却,连同这种破纸烧了吧,烧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方不绝呀方不绝,为了小银好,小小诋毁你,你不会有怨言才是。

  “痛,忍一忍就过去了,仅是一时罢了。你瞧,你只是收到休书一封,当初哥哥我可是收到了催命符哩。”他俯低身,浅浅一笑,为她拭干泪痕,见她因这句话而稍稍拨出一些注意力在他身上,银眸里有困惑,他苦笑道:“也不是真的符,而是……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那时也痛得死去活来,可现在,哥哥还不是快快乐乐,悠哉无虑。所以啰,再大再剧烈的痛楚,总有一天你会发觉它不再传来任何疼痛,提及它时,不会再想哭——”

  “你已经不觉得疼痛了吗?”银貅问他。

  勾陈凝望着她,在她漂亮瞳间看到自己笑容一顿,他使劲扯大唇角扬弧,不让它消失。

  “嗯,不痛了。”他颔首。

  “……那,我要怎么做,才会像你一样,不再觉得这里酸酸刺刺的?”她迷惑地指着胸口。

  “容易。先处理掉那玩意。”他指她手里休书。

  “可是……”这是方——那、那只人类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其它的,她什么都没有带出来。

  “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销毁掉,留着,不过是徒惹伤心回忆。你喜欢这么痛吗?你喜欢每天都过得魂不守舍、浑浑噩噩,明明好累好疲倦,却怎么也无法入眠,反复想着他的面容、他的嗓音,以及他伤害你时的决绝?”勾陈不逼她,只是放轻声音问她,要她自己思索,让她自己决定,手心纸团该有的命运为何。

  “我……”银貅咬唇,踌躇着。

  纸团写的东西,她已经记不太完整,比起那些什么任其自便、分钗断带、各自分飞的字句,方——那只人类挥毫写下它们时的冷漠以对,她反而记得牢靠。他凛目,恨不得以最简短、最直接的文字,表达他急于驱逐她的迫切;他抿唇,好似有更多森寒无情的话语还锁在唇舌间;他急乱书写,写下情尽缘断,写下决裂分飞。

  写休书的手,曾在她身上点燃热力,使她快乐战粟,每一个抚弄、挑逗,都炙烫如火。她牢记它穿梭浓密发际间的缠绵,牢记它游移她每寸敏感肤上的欢愉,怎知,那般的暖厚大掌,竟写出如此冰冷无情的锐利字句。

  她那时,像被谁给直接捏碎了一般,思绪、反应、言语,还有心……全都破碎殆尽,她吐不出半个字,表达不出是狂怒或极悲,只能飞也似地奔离让她觉得疼痛的地方,排斥让她觉得疼痛之人……

  她不喜欢那种痛,不喜欢。

  她不喜欢魂不守舍,不喜欢浑浑噩噩,不喜欢无法入睡,不喜欢他在她梦里,告诉她:恩断义绝,再非夫与妻的关系,要她滚……

  她不喜欢!

  她想如勾陈一样痊愈,能再咧嘴大笑,能再品尝美味财气,能再睡得痛快,她不要痛。

  贝齿施加于唇上的力道加重,咬得唇儿泛白。

  勾陈耐心等待,以微笑鼓励她,红灿的凤眸,镶了鼓励。

  是呀,方——那只人类如此待她,她又何须恋恋不忘,为难了她自己?貔貅之中,有哪只像她优柔寡断?

  貔貅总是好聚好散、坏分便老死不相往来,此生漫漫永不相见。

  是他先说了分离,是他先推开了她,是他。

  是他不愿再与她见面,是他要与她至此……恩断义绝。

  无情人类,不值得回顾留恋。

  她缓缓举高捏握纸团的手,五指收拢,越来越紧,越来越出力,流沙般的细碎银屑,由掌间及指缝飘下,纸团被拧成粉末,化为白耀星光,点点坠下,与她裙上黹纹融合在一块。柔软裙料上,绽开一片银河般的晶钻光芒,它们闪烁着,由强而弱,慢慢地,消失无迹,如星火熄灭。

  “好女孩,这就对了,由休书开始,然后是记忆,逐步地,将那只雄人类抛掉,当回快乐的兽,去咬你心爱的珍稀财宝,去漫游天地苍穹,去开怀,去笑,去玩乐,去享受。”勾陈在她身边鼓励她,嗓音好柔软,抚她秀发的动作好亲昵。“等会儿,先跟哥哥一块赏夕阳去?”

  “我想要开怀!”她低吼,说给自己听,指间银屑染了一手银白,她啪啪拂尽,双掌互击的声音,像拍手,像她给即将重生的自己最有力的支持,她越是吼,越觉得精气神全都回来了。“我要笑!我要玩乐!我要享受!我要当回快乐的貔貅!我要去咬财!去漫游!我要振作!我要去赏夕——恶恶恶恶恶恶……”’

  励志的话语未说完,以吐得淅沥哗啦的作呕声做结。

  勾陈瞬间刷白了脸,脑中警告用的无形大铜钟,被垂击得匡匡作响——

  不……不会吧?!

  银貅近来严重嗜睡、食欲不振、精神不济,以及现存吐到昏天暗地的反应,难道——

  他惊恐地瞪向银貅平坦小腹。

  方、方、方、方家第八代?

  勾陈杀回黄泉地府,点名要找文判问个仔仔细细,他一个字都还没脱口,文判官的叹息声硬是比他更快一步,幽幽的,长长的,吐尽无奈。
 
 
 
言情小说作家列表: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言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