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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龙曲 page 5 作者:善喜

  之前入侵的东丘军在夺下云间关以东后便停驻关外,并未西进,但有蠢蠢欲动的态势;北路海宁王虽未派兵联攻,但似乎也不打算帮王上,作冷眼壁上观。

  伏怀风还没好生歇息舒缓旅途劳顿,便投入忙碌军务中。即使失明,西路军策略仍由他决定,进出的武将与官员为数不少,整个王府虽热闹,但戒备森严。

  岑先丽清醒后常在内府里远眺庭园围墙,黯然神伤。府里一应虽不铺张富丽,却也高洁不俗,处处如他气韵般地清雅秀逸,无一不勾起她的回忆。

  墙后是王爷起居的中府,就只几步路;但回来之后,她却再也没见过他了。

  “对了,麻烦你一件事。”

  伏在床榻上让侍女为她抹药的同时,她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头。

  “之前很好睡的那只软枕,不是现在这个,能帮我再找看看吗?”

  她伤了背必须趴睡,记得在她昏沉时用的那只枕头很舒服,可清醒后,却是怎么睡都觉得有哪儿怪怪的。

  “奴婢立刻换。”侍女们待她客气,态度却极为疏离,不多话。

  倘若她不摇铃唤人来,内府几乎听不见人声。以前她会说这是练琴好时机,但现在她只觉得孤单。她低头看着右手背上那道有铜钱厚度的一条淡绯色痕迹。

  大夫非常尽责,连她的手伤也重新诊治,该用药该上针,一样不少。

  可当她问能否再弹琴时,大夫只笑道:“姑娘无须急在一时,以后总能弹的。”

  “以后吗……咳咳。”岑先丽坐在敞开的窗台前,身侧桌上架着“撼天”。

  当初先让护卫们带走的琴,再度回到她身边。

  她望着晴空渐染霞红,想起旅途中的碧蓝,想着以后她还能成为天下第一、现身他面前履约为他奏琴吗?

  “阿藤,你知道吗?看戏观众都散场了,只有我被留在戏台上……”

  她连开口问问他过得好不好都不敢。明明踩在同一块土地、头顶着同一块天空,却像隔着一堵无法跨越的高墙。

  她聆听秋风拂叶沙沙作响,不自觉盯着断了弦的“撼天”。

  “王爷可有闲暇听秋音?”她若还能弹,就算相隔再遥远,琴音也能传进他耳里吧?告诉他,她渴望陪他散心,她很想见他——

  早已不自觉伸向撼天的手倏地停止,她俏颜窜出火苗,烧至耳后。

  胡想什么!凭她也配思念王爷!之前他对她好都是权宜之计,别傻得痴心妄想。心头羞惭难受,一时气息不稳地上冲喉间,接连又咳了数声。

  “姑娘想弹琴吗?”抱着新枕的侍女不知何时出现,俐落地替她铺好了被。

  “先前王爷吩咐过,姑娘若要练琴,可用他琴房里的所有东西。要取把好琴过来吗?”

  岑先丽心上一惊!她明明否认她会弹琴的。“我不会弹,无需麻烦。就算会,我也只想弹我的琴。偏偏……琴弦断了呢。我不弹。”

  眼见侍女要告退,她忙开口唤住。“对了,王爷这阵子还是一样忙吗?可曾来过内府休憩?”她问得含蓄,不敢直接打探王爷是否提过她。

  侍女神色古怪。八成认为以她身分不该问得太多。

  “……没有。内府女眷不多,自王爷嫡亲胞妹雾庭公主出嫁后,王爷都在中府用膳歇息。他原就不常来,只有练琴的时候会进这儿的琴室。最近忙于战事,更没出现了。”

  “这样吗?”丽眸黯垂。若在最后他肯来探看她一眼该有多好!

  “可惜无法亲自向王爷道别。不过小事就别打扰他了。可以的话,这几天请帮我找王爷身边的两位护卫先生……哪个都行,请他们送我出府吧。”

  总算下定决心离开。次日一早,她便到厨房请厨娘分点食材给她。

  她从前在燕家工作一开始便是灶房丫头,即使后来去了琴房侍候,仍然和灶房的几名厨娘处得极好,多少学了些手艺,做点菜不成问题。

  于是她忍着不时传来的手痛,备了几道旅途中王爷提过喜欢吃的菜色,有凉拌藕片、五香水茄、鸡瓠菜白羹等,说是要替王爷加菜,请人送去。

  临行前,亲自做些能令他开心的小菜,是她最后的心意。

  跨出门槛不久,想起方才只说要趁热保持菜白羹的稠度,忘了交代吃之前再洒点胡椒乌醋提味,于是岑先丽便往回走,却在听见里头对话时全身僵凝。

  “王爷为何对岑姑娘那么特别?她吃穿用度都是府里最好的呢。”

  “听说她替王爷挨箭,疤痕难褪。咱们大齐姑娘的肌肤如同清白,肌肤见了人便是不贞,肌肤留疤还得了!前阵子不是有姑娘因为手上留疤破相,被夫家嫌弃坐原轿回门的?最后那姑娘知道无法医治竟跳湖了断,你说说这严不严重!”

  “看她年纪轻轻,还真是心机深沉,莫不是想借这受伤之事寻个由头赖上咱们王爷?毕竟王爷向来高洁无双,不仅尚未立妃,府里更无夫人侍妾,她敢拿自己性命赌个一生荣华富贵,确实聪明。否则寻常人谁能在挨了一箭之后,不但不躲不逃,还硬生生挨上第二箭的?说她对王爷没贪念私心,谁信!”

  岑先丽一时愕然,美眸涌出清泪。她不过是想回报王爷、守护王爷,可那份心意此刻听来竟是如此不堪,而且……她也无法辩解。

  因为她确实对王爷……对她的阿藤相公起了不该有的贪图。她其实是想留在他身边,虽然从没想过要他给什么封赏,可是她的确一直思念着他;明知道不能妄想,却还是压抑不了那份喜欢。是她不应该,也活该被人瞧轻讥讽了。

  “别说了。再说下去,只怕连王爷的名声都让这脏水泼污了。王爷仁德,必然只想负起责任替岑姑娘安排好出路吧。咱们多担待点就是。”

  “不过,这岑姑娘怎么突然跑来插手备膳?王爷吃食都要经过试毒那关,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姑娘来路能信吗?还是别拿这种东西让王爷添堵吧。”

  她颤巍巍旋身,默默离去。是她多事,连她亲手做的临别菜肴,也只有让人嫌弃倒掉的份儿,根本送不到他手上。

  他身边,有如此多愿为他效命的人,哪还差她一个。

  她最后还能为他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心意深藏到底,不能有一丝丝伤害王爷的可能……

  岑先丽回到房里,一面收拾包袱,一面想要挤出不在意的轻松笑意,可扭了半天,却是怎样都没法让唇角弯起。她眼前漫起的那阵温热水雾始终散不开,模模糊糊的;颊上湿了大片,抹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擦不干。

  头也……有点昏呢……

  随即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头翻去,就算跌下床摔得极疼,也无力再爬起……

  第3章(1)

  岑先丽以为,一定是因为头昏的关系,让她作了个很美的梦。

  “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竟让她再次受凉发热!要是本王不来,何时才会发现她倒在地上?你们——罢,她已退了烧……算了,全退下吧。”

  她从没听过他声调如此严厉,彷佛极不开心。记得他是不发脾气的,就算有,也只是玩笑,所以她此刻必定是还在梦里。

  作梦好。她不用顾忌太多,想说什么都能对他说。

  “王、王爷,息怒吧……”她睁不开眼,脑子也浑沌昏沉,但那移动的柺杖声让她硬撑着。他来了。她忍不住欣喜展颜。“您肯来真好。这样,我甘愿走了呢。”

  “丽儿,为何说要离开?你……怪我让你受了重伤险些没命吗?”

  大掌探向她手腕,像正确认她的位置,慢慢抚到她肩头,然后将她缓缓扶坐起来,让她趴在一个十分暖和的大枕上头。她不由得挪了挪身子,舒服地喟叹一声。

  这个枕头就对了!怎么之前侍女一直不肯拿出来?明明就有。

  “我怎会怪王爷。王爷救过我多少次,为了王爷,我这条命豁出去又何妨?我只是不想像个废人似留在这当累赘。我想找点活儿做。”

  “你是我的宾、客,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开心过日子就好,还需要干什么活儿?”

  “我欠王爷太多,没理由还让王爷盛情款待。不做点事情……有点难受。”

  “不再试着练琴了吗?”他语带怜惜。

  “只剩一只手,琴能弹得像样吗?与其侮辱师傅名号,我宁愿不弹。”

  “我让你住这里,离琴房近,清静幽雅,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我听人说王爷想对我的箭伤负责,但那不必要,一切是我甘心领受的。如今伤已快痊癒,实在也没理由留下。王爷照顾一名陌生的卑微奴婢早已仁至义尽。我很感谢王爷。”

  “什么奴婢不奴婢!到底是谁在乱嚼舌根的?”

  语气显得不耐,将枕在他胸膛上的小脑袋压得更近一些。

  “你这傻瓜。负责是一回事,担心你是另一回事。难道……难道咱们同行一路,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意吗?”

  “在意什么?”岑先丽随口应和,精神全集中在耳朵听到的规律声响。之前怎么没发现,她喜欢的这枕头还会发出奇妙的砰砰声?好有趣。这梦还真清晰。

  她不敢睁眼,就怕梦醒。

  她贪恋地伸出指头,在那底部坚实的软枕上面一圈圈柔柔划着圆,自顾自地嘻嘻傻笑。

  “别玩了。”他声息不稳,喉间一窒,忙擒住她手腕。“你现在可是清醒地在听我说话?”

  “我不确定。脑子里总有什么咚隆咚隆的怪声……王爷,丽儿有件事可以求王爷答应吗?”

  “你说。”他重重叹气,拉过她两只软嫩小手往颈上搁,省得她挑拨得他无力谈正事。亲密相处多时,她以为他会随便让一名女子如此近他身吗?这傻丫头。不挑明说,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丽儿,我希望你能改口。我听厌你一直称我王爷,像是存心要撇清咱们的交情。”

  “可以不称你为王爷吗?那就——阿藤。”她其实一直想再这么叫他一次。

  她开心地圈紧手臂。“等我明早有气力离开时,你让我把枕头带走好吗?”

  听她决定明儿个就走,俊颜已僵掉一半。他气窒沉声反问:“什么枕头?”

  她甜甜回答:“我之前疗伤时,用的应该正是现在搂着的这只枕头,没这个我很难睡好呢。虽已不用趴睡了,但王爷若愿把它赐给我带走留念,我会很感谢王爷恩德的。”

  “不可能。”他拒绝得斩钉截铁,但语气已不再像方才那般遍布阴霾。

  她一愣,觉得有点儿委屈,语带哽咽,揪紧枕头舍不得放开。

  “好小气。我并不要你什么金银珠宝,不过就讨一只软枕而已,贵为王爷的人给不起吗?”

  “给不起吗?问得好。”他好气又好笑,将她扯离开来,长指扶起她小脸,大掌轻柔拍拍她嫣颊。

  “醒一醒,丽儿。看清楚,你一直以来睡得极好的软枕——是我的胸膛。”

  让琴神用天雷五十连轰也不过如此!

  方才一直扰得岑先丽睁不开眼的瞌睡虫,霎时全被轰出她脑门。

  梦醒后……美目眨呀眨,小脸烧呀烧,身子一寸寸往后挪移,她悄悄跳下床自动跪着认错。她真以为是作梦才敢那么放肆……

  “怎么会是王爷亲至……您不是公务繁重,无暇进内府吗?”

  怀中娇暖倏然消失,让伏怀风一时有些惆怅,握住空乏的拳头。

  “再忙也是白昼时。之前你伤重,老呓语着说难睡。头一日,我让人取来鸟羽被正要铺上,你一不小心倒在我身上,嚷嚷睡得舒服,我只掂着让你好好疗伤才是要紧,直到你熟睡后才敢移你身子回榻上。之后怕你睡不好,我便每一夜都来陪你,天明前才离开。”

  “可、可那侍女说王爷从没来过——”倏地住口,想起那时侍女表情确实挺古怪的。

  “在你房里过夜事关名节,我打赏她们全封了口。尔后见你烧退好转许多,我就不再每夜过来。这阵子是真的极忙才没现身。听闻你要出府,我便抽空赶来问仔细。”其实是方才侍卫一通报,他便放下一切公务赶了过来,生怕没拦下她。

  他促狭一笑。“如何?你还要讨枕头吗?”

  她螓首垂得极低,只能猛摇,身躯微颤,默然不敢吭半句。

  脑中飞快回想,她方才半梦半醒之间,到底还同他说了多少不该说的事?

  听她始终不答,伏怀风也敛起玩笑,离了床,拄着柺杖一步步往门外缓步走去。

  她忙起身要扶,他才听她一道动静便挥手制止她。

  “府中我行动无虞。”他伫足门边,回头勾唇轻笑。“我没法让你带走软枕,若你还想讨的话就留下来,迟早有机会好好枕着它。”

  岑先丽脑海中近乎一片惨白。天雷好像又在狂劈了。

  “丽儿,要讨的话,没人只讨枕头套子,得连这里头放的东西一并拿去。而我,绝不认为我给不起。”他倨傲地抬起下颔,反手以拇指比了比胸口心窝处。

  “至于我肯不肯给……丽儿,一切全凭交情。”他神秘地扯扯唇角,语气微冷,仅留下一句骇人的谜题:“而你……究竟以为咱们交情如何?”

  他一声声丽儿,唤得她俏颜灼红心跳急遽,几乎抽疼。

  明知不该多想,却又克制不住。

  王爷……该不会……与她有相同的感觉?除了同情,除了怜惜,除了歉疚,是不是还有别的?可是她若大胆地揣测下去——这、这太不像话了呀!

  她当着他的面直嚷嚷不想留在王府作客想离开,怕是惹他不悦了。

  次日一早,伏怀风便派人传话,若是爱当奴婢侍候人,今后就无须再作客,要有饭吃就得干活,命她搬到西侧一等丫鬟用的单人房。

  又传令说他决定天天回内府过夜,她第一件工作便是与侍女总管带着一票侍女赶着布置许久未用的王爷寝房。

  他还摆架子威吓说若他睡不好,所有人就得去外头值夜不准睡。

  “姑娘到底做了什么让王爷动怒?王爷向来好脾气,从不为难下人,连坐惩处这种事更不曾有。这还是头一遭呢。”侍女总管李大娘直嘀咕不停。

  “喏,姑娘快瞧瞧这桌椅布幔王爷喜不喜欢。不行的话,咱们快换。”

  美眸瞪着宽敞的偌大房间。“我……我不知道王爷喜欢什么。诸位不是该比我清楚?”她认识的只有阿藤。阿藤喜欢穹苍为幕绿茵为蓆,由明月星子伴随入梦,她总不能让王爷睡回荒郊野外吧?或者……她抬眸看着屋顶认真地想——打穿它?

  “王爷从不挑剔,不代表他真喜欢。”李大娘叹了气。“王爷近来操烦,夜不安枕,三更睡四更起,就算他不交代,咱们也要想法子尽点心意。就全靠您了。”

  “靠、靠我?”她结舌,一时无语。她算哪根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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