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作家列表 > 善喜 > 伏龙曲 >
繁體中文 上一页  伏龙曲目录  下一页


伏龙曲 page 6 作者:善喜

  “您是王爷第一位带回府里的姑娘,惹王爷不快的也是您,自然是您负责让他息怒。好好干活,大伙今夜是否能安枕全指望丽儿姑娘了。”

  午膳时,不再有专人送膳,岑先丽只能跟着侍女们一起吃大锅饭。

  但她并不引以为忤。难得能像在燕家时一样,环绕着热闹人声,就算没插嘴说话,光听她们聊府内趣事,比起孤单一个人用膳,她反而觉得踏实多了。

  听着听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事,忙向其他人打听起他平日生活。

  直至深夜,伏怀风总算听完令人头疼的繁琐军情,绷着脸拄着柺杖穿过曲折长廊;他回内府时总会摒退侍从不让人扶,他信任底下人忠心,即使眼盲后也是如此。

  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扑鼻香气,不是王公们惯用的调和薰香,却清新得像是山林里的草香木香。他往窗户方向走去,伸手确认窗上留有小缝,隐约听得见外头传来的虫鸣声。“……是在庭院里栽了新的花草还是换了香木?”

  他徐缓绕圈,感觉房里透风却不冰凉。是屋内对角摆了炭盆,偶有木炭受热迸裂火星劈啪声;碰触到中央一探,设有摆着棋琴的小方桌与小长桌。

  最后,他坐上床缘,伸手抚过软毯与厚实锦被。被上唯一一块图样,让他讶异地挑眉,继而淡淡浅笑。有道极轻极轻的吁气声,像是松了口气似在门边出现。

  “明明人在旁边,为何不出声?”他冷冷叫住门外正蹑手蹑脚想要离去的娇小丫鬟,俊容上波澜不兴,难辨喜怒。

  “……奴婢恭迎王爷。”岑先丽推开门,犹豫着是不是该靠近他。“我想王爷若是满意,丽儿就无须留下来值夜了。大伙已经先去歇着了呢。”

  “对这房里布置你倒有自信。你认为,这便能让本王满意?”

  他大手抓皱被单,星目微眯,彷佛怀怒。“你欺本王看不见,拿这种图样简陋的素被敷衍了事?王府多的是精致织绣,取来这种货色,你当本王是什么人?”

  “请容丽儿侍候王爷更衣。”她咽了咽唾沬,大着胆子往他走去,在他跟前行礼,伸手为他取下紫冠,解开束发巾子,赧红着脸略略偏过头,不敢直视地卸下他身上长袍与中衣,最后为他脱去靴子。

  “这屋里一切若由德昌王爷来看,自己喜不喜欢会先搁一边,随遇而安;而若是、若是阿藤的话,他一定知道我的想法。这被子颜色是蓝的,是晴空万里的颜色。”

  她轻扯着他大掌按住的被褥一角。“阿藤虽看不见,可手感敏锐。若选太过繁复的图样,会让他感觉太多,没法静心歇息。至于唯一用的这个花样……我让绣娘赶细工,能有这进展已不错了。我的……阿藤相公会喜欢的。”

  “把琴谱当成花样放在上头,你大概是第一个了。”他颊面放软,朝她伸出手。“那,你这回……究竟把我当成是谁?”

  见他不再端着王爷架子,她迟疑一阵,略显不安地抬眸将带着寒意的小手交到他大掌中,任他拉近,踰矩地跟着坐上他身侧床缘。

  “我认识王爷这人不多,我只认得阿藤。若要让‘您’满意,我也只能选我比较熟的那个来想,看看这样能不能套点过往交情让王爷息怒了。”

  “你才知道我生气?还敢提交情?”他冷哼,大掌刷过她冰冷指掌,微微皱眉。

  “府里人人都知道王爷动怒了。您若要对我生气请冲着我来,别让其他人为难,那会折损王爷名声的。”

  她低低回应,却心惊他竟将她的手扯近至唇边呵暖。她想抽手,他却不让,只能羞窘地任他握着揉弄,感觉他唇里呼出的热气往她身躯点点扩散,惹得她周身发烫,嫣颊几欲生烟。

  “都祸到临头了,你还有心思替别人想?”

  “若是阿藤……他不会对我生气的。”她轻啮朱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告诉他:“王爷想说的,王爷气恼的,就是这件事吧?阿藤……还在这里。”

  明明他一直就唤她丽儿,回府后也不曾改变,但她却迳自抹杀阿藤的存在。

  “过了几天而已,你真想明白了?”

  “王爷身分何等尊贵,要找能说体己话的知交不易。丽儿知道以这出身怕连洒扫丫头都构不上格,但您若不嫌弃,我愿像之前一样,每夜在星空下陪阿藤谈心。就算没法为您分忧,听您说说话我还能办得到。丽儿明白,王爷希望咱们——依旧是朋友,一辈子。”

  朋友两字让他错愕手一松,她趁隙抽走小手。他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隐忍下不满。或许就先这样吧。他一直知道她有多单纯固执、谨守分际。急不得。

  在她搀扶下,他躺上舒适床榻,指尖抚过被单一角,不掩对她巧思的赞赏。

  “这曲谱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看呢,彷佛听得见它起音。我不记得有任何这曲子的印象,但看来不差。曲名呢?”

  她咬了咬唇,不知道能不能回答。她还没有勇气承认一切。

  “我……是从琴房里随便挑出来的。阿藤喜欢就好。”

  这一小段开头写的是初春,写景颇有琴仙先生曲子的风格……琴房的谱他本本都记得清楚,这首肯定是丽儿脑袋中的东西。大概是琴仙先生留给她的吧。

  他抿起唇,察觉到她似在躲避什么,立刻拦住要起身的她,将她按回榻上维持原样坐着。

  “我要睡了。”他一把甩开高枕,大剌剌地将脑袋枕上她双腿,冲着她一笑。

  “当朋友要公平,我也想要讨个好睡的软枕头,你肯给吗?”摆出阿藤嘻笑口吻。

  “但、但是……我得回房。”

  “不用回去了。今晚我很不满意,你得留下来值夜。”换成端王爷架子了。

  “让人知道,会、会有人说话的……”

  “府里谁敢多嘴?我倦了,明晨还有军机会议,不快入睡不行。”就是硬要她留下,他耍赖地打了个呵欠。“我改变心意了,你唱首曲子来听吧。”

  岑先丽见他当真疲累至极的样子,只能无奈问道:“那……唱什么曲?”

  “我其实想听琴,可现在没琴也没琴师,只好勉强听曲了。没要你唱多难的曲子,唱首摇篮曲儿总行吧?还是你要难一点的,凤求凰或是鸳鸯赋?”

  “……摇篮曲就好了。”她臊红着脸,小手也不知道能放哪儿,最后只能一手搁在他胸前、一手梳拢他长发,自喉间极轻极轻地逸出柔中带刚的婉转歌声。

  明明还是一样动听……这声音,让他等了足足三年哪……

  伏怀风懊恼地想着她的事。

  他在失去光明前,最惦记的影像便是那有着明眸大眼的绿袍小姑娘。

  就算不是琴师,光这歌喉就能教人如此心荡神驰,这丫头到底认为她有哪点不如人了?他忍不住低叹。

  第3章(2)

  “别再烦恼了,王爷快睡吧!明日还要会见许多大人呢。”察觉他心事重重,她不免细声提醒他。

  他抿抿唇,转念有了主意。“……丽儿,有件秘密我谁也没说过。你想听吗?”

  “王爷?”怎么还不睡觉,突然想谈心?“王爷愿意说,我自然愿意听。”

  “我心底有位中意的姑娘。可自我伤了眼睛后,深怕会让她嫌弃,所以没再试着找她;只是心上总悬着她,偏是放不下。你觉得……我还能去见她吗?”

  心彷佛被人猛然掐紧,顿时气噎,她一脸苍白,不知所措地怔住。

  “……王爷忧国忧民,乃当代豪杰,无需如此自卑,天下没有姑娘会嫌弃王爷的。那、那位幸运姑娘……是谁?”

  “我不知她名字,只在三年多前见过一面,赠她一本谱,只知她曾跟着琴仙习琴,约定有朝一日她将为我奏曲,我一直忘不了她。可有时候……我以为你就是她——若是你……你会嫌弃我双眼残缺吗?”

  岑先丽娇躯猛一颤,心上涌起一阵酸。

  “若是我……我怎么会嫌弃王爷。”他因她而毁了双眼,她自责都来不及了,怎会嫌弃他!眼角无声滑落泪珠,她匆匆抹去。

  假使他当真看得见,她就无法狡辩了。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好可惜,那人不是我呢。能让王爷看上眼的,就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美娇娘。身为王爷知交,我会帮王爷留意她消息的。”

  背对她的宽阔肩膀有一瞬间僵凝,而后只气哼丢出一句:

  “……继续唱你的曲儿。”

  一曲接着一曲,直到那微微的酣声传来,她才总算有勇气直视他俊逸的脸庞。

  战事若是继续进行下去,他的地位绝对会比今日更高不可攀。

  “眉头还是皱得死紧呢……您得背负多少烦恼呢?我真能为您分忧吗?”

  看着自己依旧不甚灵光的右手,岑先丽眼前不免又模糊起来了。

  “配得上您的,一定得是名门千金,否则您会惹人非议的。一双眼睛我都赔不起了,何况是一辈子。”

  她不是已得到教训了吗?身分卑微的人,不该奢望拥有配不上的东西。她的师傅、她的古琴、她的王爷……哪一样她都不能再要。连只是想想都不可以。

  “师傅夸我悟力高,我不傻,您暗示得还不够清楚吗!可我不能承认。我是丫头,您是王爷。纵使我能远远望见天际星,却无法挨近那月亮身边啊。”

  吸了吸鼻头,压抑着几乎要冲出喉间的酸涩,她万分怜惜地伸手覆上他双眼。“但我答应您,我会一直一直听您诉苦说心事,每一天每一夜,除非王爷开口要我走,否则我绝不会背弃王爷。”

  明知眼盲的他睡得极沉,她仍是遮了他的眼,这才胆敢俯身,像是深怕亵渎了他似,极轻极缓地将颤抖的唇,贪恋地印上他眉心。

  “这是王爷今日的膳食?”岑先丽成为德昌王侍女已有一段时日。

  她一早总在花园里摘朵气味最芬芳的鲜花摆进他房里角落,增添淡雅清香。察觉逐渐秋凉,便开始在他惯常起床时刻前偷偷温热他衣鞋交给近侍,这才踏进膳房检视当日菜单。此时,她又皱起了眉头。

  厨娘回应:“是啊,军粮不足。王爷说过,军士辛苦作战,当然得把米饭留给他们,他没亲自站上阵头杀敌,多少得替他们尽点心,他跟府里的人同样菜色就好。有干活的多点白米,没出力的就少吃些。”

  “里头还是得掺进七成的荏菽?”这种大豆子,是贫穷百姓吃的粗食,虽能填饱肚子,但口感却极差。在她看来,这幢大宅里,吃得最差的恐怕就是王爷了。

  “又缺粮啊……大娘,老样子,把我那一份白米留给王爷,荏菽我来吃就好。”

  跟厨娘打完商量后,她一面叹气,一面端着茶水回前厅。“王爷连日为了军粮的事犯愁,今儿来的那些贵客能有好方法筹粮吗?”

  由于大齐王诸多苛政,早让各地百姓不满;因此当德昌王旗帜一揭,许多地方同时起义,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是无血开城,让西路军势如破竹一路往东进占。

  伏怀风无法身先士卒让他领军有愧,几次找来将领商议,想让西路、南路军与各地义军整编,推出统帅指挥大军;但西路众将不肯,执意除他外不听令他人,他只好继续担任西路军统帅。

  与南路军威远王会合后,依靠南路元帅伏文秀的本事,调兵遣将方面他暂且无须担忧。

  可随着愈逼近京城,或抓或降服许多曾在王上麾下作威作福的官员,杀不杀饶不饶如何判罪收编都由他定夺;另外修复城镇、调派军粮后线补给也由他费心策划。

  不到半年,联军已攻下中央二十六州三分之二的地域,击溃八万皇军;接着面临剩余不到五万的皇帝亲军拚死抵抗,战事陷入胶着,大军停滞不前。

  战线往东移动,德昌王也离开王府往前方协调军务,岑先丽便以贴身侍女身分被带去;同居一处官宅,伏怀风忙着接见大小官员时,她则打理他身边琐事。

  她非但毫无怨言,反而十分开心,至少这样她就有好理由待在王爷身边。

  奉完茶水之后,她退至门外,和护卫们一同恭敬站着等候吩咐;不过即使与大堂隔着好些距离,闭上眼专心听,她还是能听见里头数人正争执不下。

  “王爷应当出席,让那群地方富豪服膺王爷仁德,为王爷提供大军粮草。”

  “不。与会之人不带护卫与刀剑,这琴会摆明是陷阱,王爷万不可冒险。”

  “那是表示大伙彼此信任,上下齐心!他们之前被逼听令王上,自然担心我们入城后是否心怀成见、对他们不利。咱们不能以诚待人,还谈什么拉拢人心?”

  “万一那些人心怀不轨,这不是让王爷去送死?!”有人拍桌了。

  厅外,岑先丽犹豫着是否该再端壶茶进去熄火。“……今日吵得格外厉害呢。”

  直到她自动地再次从厨房捧来茶水,默默踏进堂内时,众人不但迟迟没有做出结论,倒有上演全武行的可能。

  “就算不便带护卫去,带个小丫鬟侍候无法视物的王爷也没人敢吭声!”一个气得快翻白眼的策士伸手怒指旁边的岑先丽,喝道:“找个信得过又机灵的姑娘陪王爷一起出席不就好了吗!岑姑娘先前不也替王爷挡过箭,这证明就算不是男子也能在那样的场合守护王爷!”

  “要去哪儿找那样识大体的姑娘?若是此时开口要求哪家千金帮忙,又会像之前一样,要王爷拿妃位酬庸,怎能让那些小人见缝插针!”

  “那我、我可以吗?由我陪着王爷出席。”

  那道出人意料的声音宛若一道冷泉清流,浇熄了厅里即将延烧的烈焰。

  岑先丽怯怯举起手,顾不得身分不合,插嘴说话。她一直希望还能为王爷做点什么,就算几名将官以怀疑、讶异的目光瞅着她,她也不曾退缩。

  “要为王爷试毒,还要为王爷注意那些土财主们的小动作,更要留神四周出人的可疑人物,这任务对岑姑娘稍嫌吃紧了。”即使众人都知道她挨箭救王爷的事迹,但还是不放心。

  她猛一拍胸脯,信誓旦旦保证:“试毒由我来;有人对王爷不利,我会为王爷挡刀,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让王爷能脱身离开宅邸;至少放出信号给外头护卫,唤他们进来救人绝对能办到。”

  赞成的几个人跟着点头。“嗯……岑姑娘对王爷一片忠诚有目共睹,若是再给姑娘一些提点,或许我们就能放心请王爷出席了。”

  “琴会就在七天后,似乎也没有更恰当的人选了……不出席的话,一定更不可能借到粮草……不如就试上一试。”原先反对的人勉强松口。

  “不准。”

  不消多时,竟然全面达成协议的所有人惊讶回望主位上始终沉默的伏怀风肃穆重申:“本王不准。”
 
 
 
言情小说作家列表: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言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