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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疫 page 3 作者:岳靖

  摇摇头,蓝获掩敛双目,勾唇浅笑。他是来教法学的,马术与他无关,西装上残留的发香却是教他失了一会儿神,眼帘映出光点,他沉吟,伸手,长指自下领片挑出一个闪亮小东西。是耳环,宝石形状很怪异的耳环。审看许久,蓝获皱凝眉头,又失笑。真不知是哪班的学生,显然是个伪淑女。

  握实掌心,蓝获暂收这只叛逆耳环,再瞥看腕表,他迈步行过空桥,进入位在对面穹顶走廊的教室。

  “蓝老师,”一进教室,校方行政人员即来向他报告。“今天开始有个新学生,这是给您的点名单。”

  蓝获接过活页夹,行政人员退出教室,他站上讲台,随手摆放活页夹,开始上课。他从不点名,台下有多少学生对他而言都一样,新的旧的无分别,她们装扮一式,发型制服全按校方规定,哪张脸配哪个名字并不重要。

  “老师,我们感受不到你上课的热情。”

  几分钟而已,有人猝然发出嗓音。

  “老师,你是不是很讨厌看到我们?”

  这些青春淑女可是鼓足了勇气,说出心里话。

  “倘若一个学期的课上完,蓝获老师连我们谁是谁都不清楚,是不是很失礼?”

  蓝获停止写板子的动作,旋身看着台下的女孩们,就在这时,另一个女孩试图以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走入后门。女孩大概没料到他会转身,身形顿了顿,微撇脸庞对向讲台,很快又转开低垂,静静移行,落坐最后一排的空位。

  蓝获认出这位迟到的女孩是在走廊撞上他的那一位。她换下了骑马装,穿着和大家相同的蝴蝶领洋装制服,但头发依然没来得及梳绑成学校规定的公主头样式,恰好掩住她掉了一边耳环的耳朵。蓝获下意识将手探进西装口袋,摸摸那个小东西。女孩始终低着头,看也没看讲台一眼。

  蓝获于是拿出路上捡来的那颗苹果,走下讲台,绕到最后一排座位,把苹果放在迟到的女孩桌边,宣布地说:“那么,我们来点名吧——”

  “骆拾心。”

  男人的嗓音追赶似地黏着她。

  “骆拾心——”

  她跑出了蓝家大屋,他还不放过她。

  “拾心——”越叫越亲昵,恍若他已认识她许久。

  他不知道她讨厌人家叫她“骆”拾心,当他在课堂上这样点她的名时,她手也不举,头也不抬,仅如抗议似地闷声反应。但,此时此刻,他唤她拾心,她还是只想抗议。

  “你到底想怎样?”摆脱不掉尾随的脚步声,她乍然驻足,回首面对他。

  蓝获直直走向奔出门厅的她,牵起她的手,说:“宴会还没结束——”

  “我想回去。”她细柔的声线在喘、在发抖。“我不属于这里——”

  “你将会成为蓝家媳妇。”他打断她的嗓音。

  她吓着,抬眼,眸光颤烁。他凝眄着她,就像不曾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般,深深地对着她,摸她的发,摸她戴有水滴状垂坠耳环的耳朵。

  海浪在不远处拍打庭院边境石垣,烟火也仍在敲叩宇宙疆界大门,这个夜晚,天地热热闹闹,杂声多,他的嗓音竟可以清晰到宛若一种核心。

  “拾心,我的课,你一堂也不能缺席。”他低俯俊颜,把唇贴在她喘息的嘴上,像是要她保证,又说了一次——

  “千万记得,别缺席,拾心——”

  第2章(1)

  午夜寿宴过后的星期天凌晨,星月压逼西方海平面,在靛蓝深处闪跳未隐,蓝获亲自驾车送拾心回到骆家。拾心下车进屋前,蓝获又吻了她一次,很轻,单纯绅士举动般的一个吻。

  “愿你有个好梦。”

  没道再见,拾心扭头,快步登上门厅台阶。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毕管家和一名女仆,站在敞开的门边,恭候主人归来。

  拾心不习惯让人服侍穿脱衣帽,她揪紧斗篷式外套襟口,低敛脸庞,通过毕管家面前。

  “您回来了。”毕百达欠身说道,示意女仆跟上拾心。

  拾心缄默不语,越走越快,脚步无声,不着地似的,犹若一朵愤怒的云飘上大厅楼梯。

  这幢骆家宅第和蓝家大屋差不多,都建在临海的崖地上,也都有个水晶吊灯大厅可以开宴会,宽绰的弧形楼梯让人走来像君王降临。看台式的二楼廊厅走道挂满历代男女主人肖像画,她的高祖父母、曾祖父母、祖父母,她没一个认识,除了最近挂上的——她的父亲,她最熟悉。每次走这廊厅,她心底钻出说不清的情绪,既不是难过也非嗯念,倒比较近似孤单。

  父亲的孤单,在框架里,被她脑海中华丽的蓝家宴会景象对照得更显寂寥。她不忍停留,只有这次,她请求父亲原谅她,她一眼不望、一语不发,行过二楼,上三楼,拱窗长廊铺盖稀薄的淡金光块,她缓下脚步,定在第四扇窗门前,凉风潜入虚掩的落地门,门缝传来夜花芳馥,她将门推得更开,两腿跨出,鞋跟敲下暗夜岩砖声声脆响。

  “拾心小姐——”寸步不离尾随她上楼的女仆,跟至门边。“拾心小姐——”

  拾心脚下脆响未停,直到走上泛着夜露气息的萆皮。

  “小姐,外头风冷,”女仆跟出门外,柔声恭敬地劝说:“请快进屋。”

  “嗯。”拾心轻声一应,仍踩着车皮往露台最远的花坛走。

  “小姐……”女仆嗓调略带苦恼,更可能是纯粹压抑着不耐烦的欲言又止,而非苦恼。

  这幢清清冷冷的建筑里,大部分的人同样清清冷冷,他们恭敬没亲切感,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异乡人。

  拾心迳自站在石墙孤灯下,美眸凝睇阴影中随风摇曳的白色小花。“好像雪……”低声呢喃。“冷的话,先进屋,我想一个人。”不旋身,不转头,她像在对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夜色诉说。

  这白色小花极似无国界落雪,化在她心头残存的一股温流上。冷吗?怎会?暖绽着呢!伸出手,拾心掬捧一串下坠的花儿。

  “那是钤兰。”不是女仆的回应,逆风低回的声音隐晦难辨,像男性酒后的浑沉醉嗓。

  拾心霍地回首。蓝获就站在她眼前,他身上清逸的古龙水味麻痹了空气,海的气味隐遁,风中不再含有花香。

  “铃兰开花后会结出红色浆果,”他的声音传递着。“看起来很好吃——”匆而停顿,沈眸盯着她。

  她的心猛烈一跳。他的存在太强烈,她避不开他的逼视,被迫承迎他的目光。

  “但,不可以吃。”他继续中断的语调。

  她摇起头,摇得有些急,嗓音也是。“我没吃……”像喘气。

  “嗯。”他伸手,大掌贴覆她芙颊,让她静定下来,两人视线相对,他直瞅她水光烁漾的眸底。“拾心,记住,那有毒。”

  拾心美颜闪动,诧异地退了两步,鞋跟踩进花坛石缝,险些跌倒。蓝获手臂一伸,往她腰后圈,稳回她的身形。

  刹那间,仿佛,他们还在跳舞,像Fred  Astaire和Qinger  R0gers,水远不倦,轻盈美妙地跳着。

  深紫色的夜风拂卷铜铃状小白花,笼罩这座露台一层看不清的神秘。

  “起雾了。”他一掌握紧她微凉的柔荑,一手还揽在她腰后,维持着跳舞般的姿势徐缓栘行。“该进屋了,拾心。”

  拾心摇头。她没想到苹果花屿也会起雾,这雾没几秒漫得浓浓稠稠似云团,她在微明湿蒙中,感觉自己归返家乡,处于荆棘海港口码头,听着浮冰群挤攘的声音。那声音有时隆隆响,有时是唰唰唰的低沉噪音,更多时候那像一种辛酸的呻吟,在钻蚀人心。

  “天冷——”

  男人将她的思绪从迷雾中拉出来。

  拾心抬眸,望着他。“你上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相较眼神,她的声音显得太轻,和着雾气飘萦。

  蓝获将手覆在她颊边。“你东西忘了。”他的指尖碰着她左耳垂。

  她缩颤,低下头,推抵他。“我没有什么东西忘记……”他们的身体过于靠近,比在寿宴上跳舞还近,雾色蒙不住打采的目光。他还想做什么?宴会结束了。

  今天下课了,礼仪课下课了,社交课下课了。不用思考完美笑容该露几颗牙,不用管与人交谈必须适时眼对眼作回应。

  拾心转开身,不进屋,走往朦胧飘摆的点点白星。

  铃兰吗?像雪珠一样的小东西,是否有他说的浆果躲藏?她侧身蹲低,翻找着,翻找着花叶之中的红。他说是红色浆果,有毒。她曾在人称“绿珍珠”的无国界密林里,目睹狼群掘食某种植物,陷入集体迷幻、目光呆滞的状态。后来,一支慈善团体的医学专家将那种植物研究开发成新药,据说用以麻醉,还有抗忧,使人快乐。

  大部分的毒让生命忘却痛苦,有些更可说是让痛苦的生命快乐地买单。

  红色浆果,像草莓吗?草莓正是绿叶白花结红浆果。

  “喜欢的话,摘点进去。”蓝获没有离开,甚至攀折了满手小白花,宛如主人,招来女仆,吩咐道:“找个适合的花器加水,摆进拾心小姐的房间。”把花交给女仆,女仆领命离去,他拉起拾心。

  “我还没找到红色浆果。”一开口,眼睛对上他冷漠的脸庞,她后侮了。她没学好凌老师传授的精髓,老是太冲动,忘记按捺,忘记深思。姑且不论淑女尽管微笑倾听,她这般莫名扬声,像胡言,而他,抓把柄似地冷眼瞧她出糗发蠢,一派与我无关,红色浆果非吾人所提。

  拾心猝感羞耻。她怎能相信一个教人难辨认真的冷漠男人?即便他是老师,他真正的工作内容却是在比赛说谎!

  “你骗我的……”长期生长在北国,缺乏日照,白透肌肤藏不了激动的红潮,拾心急遽旋足朝落地门走去,进屋前,她回身端站。“我没有忘了东西。”这也是他骗她!“再见,蓝获老师。”明确道别,下逐客令。

  “也祝你有个好梦。”她就是没有这么回应,他才跟上楼,硬说她忘了东西。

  “愿你好眠好梦。”她柔声,但听得出强调讽刺之意。

  “会的。”蓝获面无波澜。

  拾心脸上愠色益发鲜明。她认为他在笑,欺侮人的那种笑,喷雾修饰不了他的可恶。拾心退进屋中,关阖落地门余留的缝,飘雾锁困于外,彷佛她陷在水晶球里,或者外头才是没有出口的水晶球。曾经,好长的时间,她迷荡雾中找寻男人身影,那男人死去了,化成孤独寒雾的一部分。

  她等不到雾散。所以,她不等雾散,再也不等,不期待男人身影重现。扣上门锁,拾心回房,起居间与卧室的隔门开着,她直接进去。女仆正在窗台卧榻桌置放铃兰,见她进来,马上询问主人意思。“摆这里可以吗?拾心小姐。”

  拾心幽幽定近,伸指碰触圆白花器。光滑的白瓷,冰冰的,如雪球,滴垂白白雪泪的雪球。她轻揩一朵小泪花,眼睛看向光束流闪的窗扉。楼下大庭院淼淼茫茫,银色夜车撞进浑沌之中,她心头揪疼,一阵颤栗奔窜肢体。

  “拾心小姐?”女仆留意着她。“您冷吗?要不要——”

  “没事……”虚弱的嗓音不像没事。她闭起眸,素手拉住窗帘帷幔,女仆立即知心知意地触控墙柱隐形钮,让三层遮帘掩合。

  “您要泡个热水澡再睡吗?”

  拾心睁开眼睛,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仆。“茜霓——”

  女仆略略一愣,像是没预料到。

  “你叫茜霓是吗?”拾心露出微笑。

  女仆点头,有些意外这名孤高——上面说她从寒冷北国回来,性子也寒,她给人感觉确实是不爱说话、娇冷清绝,冰山美人一个——的主人,笑起来会是这般温暖柔煦,姣丽脸蛋都甜了。

  “茜霓,”声音同样满溢甜息,很亲昵。“谢谢你,这个很漂亮。”她落坐窗台卧榻,掌心贴着白瓷花器的圆弧线条,脸庞低凑,秀挺的鼻尖几乎碰着钤兰小花儿。“好香……”

  “小姐喜欢的话,我每天都给您摆上。”没了陌生隔阂,女仆茜霓放胆与寒冷北国回来的冰山美人小姐交谈。这是她一直想做,可一直没做的事情。除了“寒冷北国回来”的刻板印象,管家总说主仆尊卑不能忘,规矩得守不可坏。一条界线——亦为戒线,无形地捆绕言行,使她每每面对小姐不敢多说、不敢多看,举止从此别扭,反倒不敬。

  “对不起,拾心小姐。”女仆茜霓即便是新来骆家没多久,即便不明白资深同僚窃窃私语拾心小姐什么,她还是衷心期盼可与这位同样刚回骆家没多久的小姐建立良好主仆关系。“小姐,从今天开始,只要有您喜欢的事物,您一定要告诉我——”

  “嗯,我喜欢这个花。”红唇触动青绿茎梗,不像在说话,像在吃花儿。“真的好香……”拾心万分沉醉。

  小姐真可爱!小小的花儿就能取悦她,谁说冰山美人来着?女仆茜霓盯着拾心思忖,摇头笑了笑。

  “小姐,宴会好玩吗?”话匣子渐开,问题一个一个冒出。“送您回来的是蓝君特少爷吗?他在宴会上一定有邀您跳舞对不对?”

  拾心美眸微张,歪着头,瞥睇女仆。“茜霓,你认识他吗?”

  “我听说他是苹果花屿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很多女性对他一见倾心——”

  “你呢?”拾心柔柔慢慢地发出声音。

  茜霓傻顿。“我今晚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蓝君特少爷——”止住语气,她呆了呆。该怎么说呢?那位少爷气质冷峻,和此刻的拾心小姐比起来,不禁教人怀疑他才应该是北国来的吧……

  “你也对他一见倾心吗?”主人乍然一问。

  茜霓凝神盯着拾心。她解着斗篷外套,站起身,美颜上的表情像是疑惑?!

  “一见倾心吗?”软声软气。这次,像在自言自语。

  茜霓仍是赶紧摇头,回应主人。“蓝君特少爷刚刚摘花送您,我相信你们会有美好结果。”摇过头后,重重点头。茜霓这下更加肯定,拾心小姐是个亲切起来也爱开玩笑的可爱小姐!

  斗篷外套从她肩上滑落,领片勾扣扯乱她的发型,使她看起来多了迷糊。茜霓适时尽责,协助她卸下衣装。

  “您今晚喝酒了吗?”好奇频率被启动,茜霓其实不怕当一只猫,何况她现在知道小姐和善可爱而亲切。

  拾心拨着乱乱的波浪发缯,坐回卧榻中,欣赏着钤兰花儿,一面说:“宴会上的鸡尾酒酸酸甜甜,有的有红色浆果颗粒,很好喝——”

  “那您喝醉了吗?”茜霓抢白。莫非小姐是喝醉才“融冰”?她一点都不希望稍稍成形的良好主仆关系是假象。

  “我没有喝醉。”拾心指尖点触小白花说道,是这花儿要结成红浆果吗?鸡尾酒里的红浆果又是什么样的花儿结成?“我才没那么容易醉……”这句听来软腻腻,本身就有醉意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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